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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南巡 他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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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衡玉睡不着,少年沈卿尘与现在的沈卿尘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
楚衡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又想起一件事……
太子南巡那三年,沈卿尘愈发的疯,愈发的不成样子了。
最初发现不对,是从沈卿尘频繁入宫开始的。
太子走后约莫一个月,天子忽然开始召见黔灵王。召见的频率越来越密,有时候是三日一次,有时候是隔日一次,到后来,沈卿尘几乎每日都要入宫。
每次回来,他身上就多几道伤,后来甚至被打的下不了床。
楚衡玉记得有一次,沈卿尘从宫里回来时已是深夜他站在廊下,看着少年从轿子里出来。衣袍整齐,发冠端正,面色平静,像是赴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宴席。
可他经过楚衡玉身边时,楚衡玉闻见了血腥味。
很浓。
浓得像是整个人在血水里泡过。
沈卿尘脚步不停,径直往寝殿走去。经过门槛时他绊了一下,扶住门框,停了一瞬,又继续往里走。
楚衡玉跟了上去。
门没关严,他看见沈卿尘坐在榻边,一件一件地脱衣服。外袍褪下,露出中衣。白色的中衣上,从后背到腰间,洇出大片大片的血迹,有些地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与布料黏在一起。
沈卿尘将中衣从身上撕下来。
楚衡玉看见了他的背。
从肩胛到腰窝,没有一块好肉。鞭伤叠着鞭伤,旧的痂被新的鞭子抽开,翻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有些地方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顺着背脊的弧度往下淌。
沈卿尘没有上药。他侧过身,对着铜镜看自己背上的伤。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指尖按在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上,慢慢用力。
痂裂开了。
鲜血重新涌出来。
沈卿尘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楚衡玉的后背蹿起一层寒意。不是因为狰狞,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之后,楚衡玉开始留意。
他发现沈卿尘每次从宫里回来,身上都会多出新伤。有时候是鞭伤,有时候淤青,有时候是烫伤——有一次他看见沈卿尘小臂内侧有一片水泡,排列整齐,像是被人按在烧红的铁器上烫出来的。
可沈卿尘从来不提。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该上朝上朝,该理事理事。只是在没人的时候,他会把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楚衡玉一度以为他是怕伤口好得太快,被天子发现他恢复力好,下次会打得更重。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谬又心寒。
直到有一天夜里。
那天沈卿尘从宫里回来,伤得格外重。他走路都在打晃,却还是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回了寝殿。
楚衡玉端着热水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沈卿尘在说话。
他蹲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沈卿尘坐在铜镜前,赤着上身,满背的伤。他手里攥着那枚太子留下的玉佩,对着铜镜,像是在对着镜中的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着镜中的另一个人说话。
“今天又挨了四十鞭。”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委屈,像是在撒娇。
“比上次多了五鞭。他今天心情不好,因为江南来的折子弹劾了你,他看了不高兴。”
沈卿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一道新伤,用手指摸了摸边缘。
“这道是他用镇纸砸的。砸了两下,第一下没砸准,他又砸了第二下。”
他把玉佩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兄长,好疼。”
那个语气——
楚衡玉蹲在门外,浑身僵住。
那是沈卿尘从前的语气。温柔的、乖巧的、会撒娇的。像是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扑进兄长怀里,把伤口亮出来,等着被心疼,等着被哄。
可他面前只有一面铜镜。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不过我没哭。”沈卿尘又说,语气里带了一点小小的得意,“我忍住了。他打完了,我还跪安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镜中的自己。
“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回答。
铜镜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卿尘等了一会儿,慢慢垂下眼。他把玉佩从脸颊边拿开,低头看了看,然后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上。
用力。随即鲜血从刚结的痂下面渗出来,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淌,染红了玉佩上的纹路。
沈卿尘低着头,看着那块被血浸透的玉佩,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样兄长就碰到我的血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兄长的玉佩,碰到我的血了。从里到外,都染上了。”
他把玉佩翻过来,看着血沿着玉的纹理慢慢洇开,表情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像是一个孩子终于找到了让远方的兄长触碰到自己的方法。
楚衡玉端着水盆的手在发抖。热水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感觉。
他终于明白了。
天子打他,是因为天子恨这个儿子。
沈卿尘受着,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伤。
这些伤是他与顾云舟之间仅剩的联系。每一次被打,他就多了一个向“兄长”倾诉的理由。每一道伤口,都是他写给顾云舟的一封信,哪怕这些信永远不会被收到,永远不会被回复。
所以他把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
所以他要把玉佩按进血里。
所以他对着铜镜说话,用那种很久以前才会用的语气。
他不是在自毁。他是在用疼痛维系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关系。像一个溺水的人,抱着一个已经沉没的影子,不肯松手。
因为一旦松手,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太子南巡的第二年,雒阳城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
有人弹劾沈卿尘私设刑堂。
楚衡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沈卿尘虽然变得古怪,但从未对府中下人真正动过手。
可当他赶到后院的偏房时,看见的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沈卿尘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是兵部的一个小吏。小吏脸上身上都是血,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沈卿尘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刀刃上沾着血。
他正在剥那个人的指甲。
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和专注的事。每剥下一片,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看,然后继续下一片。
小吏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浑身痉挛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
沈卿尘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快意,甚至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他在做的不是刑讯,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我说……我说……”小吏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太子殿下南巡的行踪……是江家透露给……给那批刺客的……”
沈卿尘停了手。
他放下匕首,拿起旁边的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指尖沾的血迹。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擦得很干净。
然后他起身,走到小吏面前,弯下腰,用一种很温柔的语气说:“早说就好了。”
那语气温柔得像是从前那个沈卿尘——良善的、乖巧的、善解人意的沈卿尘。
可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对旁边的人吩咐道:“继续。把剩下的指甲剥完。”
小吏的眼睛猛地瞪大:“我说了!我都说了!!!”
沈卿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但你让兄长涉险了。”
门在身后关上,遮住了小吏撕心裂肺的惨叫。
楚衡玉站在院子里,看着沈卿尘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袍角沾着几点血迹,像是梅花落在雪地上。
沈卿尘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吓着你了?”他问。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点关切。
楚衡玉没有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两年前那个站在台阶上、眉眼温柔的少年皇子。
找不到了。
那个人的轮廓还在,五官还在,还是那般温柔怜悯,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一个瓷瓶,外面完好无损,内里已经碎成了齑粉。
沈卿尘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再多言,径自往书房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楚衡玉。”他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疼了。”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楚衡玉站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他忽然想起太子南巡前,沈卿尘去送行的样子。那天下着细雨,沈卿尘站在渡口,没打伞,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他看着顾云舟登上船,船帆升起,渐渐远去。
顾云舟始终没有回头。
沈卿尘就在雨里站着,直到船影消失在河道尽头。
回府之后他大病一场,烧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就变了。
没有人知道那三天三夜里他梦见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顾云舟走之前对他说了什么。
楚衡玉只知道,从那以后,沈卿尘开始怕疼,又开始找疼。像一个戒不掉瘾的人,一边厌恶着,一边渴望着。
而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正在南方巡查,大概从未想过,雒阳城里有一个少年,正在用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地,把他留下的空洞填满。
又或者,那个空洞从来没有被填满过。楚衡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卿尘还是那个温柔少年的时候,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楚衡玉,你总想着逃。可你知道吗,有些人,连逃的地方都没有。”
他当时没有听懂。
现在他懂了。
沈卿尘逃不掉。他逃不掉天子赐给他的血脉,更逃不掉自己对顾云舟的执念。
所以他把自己钉在原地,一遍一遍地撕开伤口,一遍一遍地对着一块冰冷的玉佩说话。
不是疯了。
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知道自己被抛弃了,清醒地知道那些伤口不会有人心疼。可他还是要撕开,还是要说,还是要在雪地里给一块玉佩暖手。
因为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后来贞清七年的那个深夜,楚衡玉蹲在沈卿尘寝殿里收拾碎药碗的时候,他看见了沈卿尘枕边露出一角的玉佩。
玉佩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那不是玉本身的纹理。是血渗进去了。
天长日久,已经成了玉的一部分,再也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