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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翊明王 “兄长。” ...


  •   未央宫内。

      顾云舟揉了揉眉心,长出一口气。

      宫宴留下的一堆烂摊子,他这一个月才算堪堪处理完。那些推杯换盏间的暗潮汹涌,那些言笑晏晏下的刀光剑影,每处理一桩,都像是咽下了一片刀片。群臣散去后的狼藉,远比杯盘更难以收拾。

      还未等他歇息半刻,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翊明王似是快要回来了。

      顾云舟的指尖顿了顿,搁在案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翊明王,容太妃所生的十三皇子。先帝对他甚是疼爱,以至于当年顾云舟继位时,翊明王的党羽没少在朝堂上鼓吹另立。

      父王膝下三十多位皇子与公主,登基之时,龙椅之下满是弟兄的骸骨——他便是踩着这些骸骨坐上那个位置的。

      想到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抓着笔杆的指尖扭曲得发白,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就像这些年来,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不下去的恨,都沉甸甸地坠在腹中,沤烂了,也吐不出。

      翊明王封地在徐州。上一世他回雒阳,是因递了折子,规规矩矩地走了章程,那时为的是太后撤帘还政。

      顾云舟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尚未批复的密报上。密报从徐州方向来,千百里加急送到他的案头,上面说得清楚:翊明王未递折子,却已从徐州下邳快马加鞭赶回洛阳。没有请旨,没有奏报,甚至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有。
      从下邳到雒阳,一路快马日夜兼程,十日便到,算着日子,回到东都大概就是两日后。

      这哪里是回东都?分明是赶着来做什么事。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三年,不,五年了,他与他已有五年未见。

      顾云舟的目光凝在“翊明王”三字上,指尖轻轻一捻,密报的边角便皱了起来。徐州下邳到雒阳,千里迢迢,不递折子,不请圣旨,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回赶。

      他这个十三弟,从来都是这副做派,先帝在时是,如今依旧是,仿佛这天下间的规矩,天生就不是给他顾惜柌设的。

      胃里又是一阵翻涌。顾云舟抬手掩住唇,生生将那阵恶心压了下去。案上奏折堆叠如山,紫檀笔搁在一旁,笔尖的朱砂早已干涸,像一滩凝固的血。

      可即便这样,他仍旧忍不住想,这三年,他的皇弟有没有瘦?

      这念头一生出来,便如藤蔓疯长,缠紧了五脏六腑。宫门几重,甬道深长,他在心里无端地琢磨着:那人会从哪一道门入宫?是先回王府沐浴更衣,还是径直入宫面圣?三年未见,那人蓄须了没有?晒黑了没有?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未曾变过?

      但下一刻,内侍王听便匆忙跑了进来,直直跪在案前:“陛下……翊明王,翊明王带着羽林军回到东都了。”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将他从头到尾淋了个透彻,他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案角的茶盏,青瓷落地,碎得清脆。一旁宫人动作利索,将碎瓷收拾干净。王听吓得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云舟却顾不上这些,只哑着嗓子问:“到何处了?”

      “才入城。”

      “……传旨,让翊明王先去太庙告慰先帝,半个时辰后,再来见孤。”

      王听领旨退下,脚步声急促地远去。未央宫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顾云舟缓缓坐回案后,指尖却再没能握住笔。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不是兄弟们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而是一张少年的脸。
      顾惜柌那年十五,可那张脸上带着的,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算计与野心。十五岁……明明那张脸也曾对他毫无防备地笑过,与他交心、游玩、打闹。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记不得了。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来得毫无征兆。顾云舟按住额角,眼前一阵阵发黑,那些想要记起来的东西偏偏模糊成一团,而不愿想起的却历历在目。

      半晌,王听带着消息回来,屏退宫人。

      “陛下。”王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他见顾云舟这般,脚下不由走得急,几步便绕过案桌,伸手去扶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臣去宣太医!”

      “不必了。孤无妨。”

      王听心疼地望着顾云舟,他自幼跟在顾云舟身边伺候,深知他性子倔,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他终是没忍住,低声道:“陛下,您这头疼的毛病,太医说了要静养,不可劳神……”话说到一半,见顾云舟抬起眼来,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怒意,却让他把剩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那眼神太平淡,甚至能见其悲恸,王听几欲张口,也说不出一个字。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殿门大敞,逆着光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形高挑,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风雪。那张脸逆着光,看不清神情,可顾云舟知道他在看自己,那目光太沉,带着灼人的温度。

      顾惜柌一步跨过门槛,跪了下去,跪得干脆利落,膝盖撞在砖上的声响沉闷而清晰。

      “臣,翊明王顾惜柌,叩见陛下。”

      殿内沉寂片刻。许久,顾云舟才开口,声音很轻:“别来无恙,皇弟。”
      赶来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顾惜柌连太庙都未曾去,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未央宫。想到这,顾云舟面色不悦,蹙紧眉头。

      顾惜柌抬起头来,终于露出那张脸,长相清秀,肤白如玉,顾云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酸涩便从那撞痕里渗出来,沿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蔓延。

      “折子呢?”

      顾惜柌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臣走得急,未曾递折子。”

      “孤竟不知,从徐州下邳到雒阳这一路,连写一封折子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顾惜柌不是疏忽的人。他不递折子,就一定是不想递。

      果然,顾惜柌微微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闪躲,甚至没有一丝臣子该有的恭谨。

      他的目光掠过案上堆积的奏折,语气平淡:“臣弟的探子在苏州查到些与盐商有关的眉目,只是牵扯过广,怕打草惊蛇,索性先回雒阳,当面与陛下细禀。”

      “当面细禀?”顾云舟起身缓缓走至他身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顾惜柌甚至能闻到独属于他身上的茉香。

      顾云舟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苏州盐务,自有御史台监察,再不济还有大司农府过问。皇弟封地在徐州,手倒伸得长。”

      顾惜柌面不改色,只微微垂下眼睫:“臣弟的探子追查私盐时,发现账册上的银两流向,直指雒阳。臣弟不敢擅专,亦不敢假手他人。”

      “不敢假手他人,便敢擅离封地?”这话问得不算重,殿内的烛火却似乎暗了一暗。

      王听在一旁侍立,后背的汗已将中衣浸透,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砖里。

      顾惜柌忽然轻笑,“兄长可真是多虑了。”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江南盐税的折子几日前原是要递回雒阳,可苏州太守在那时被人发现溺死在自家后院的湖里,死状倒是干净,像是失足落水,可他书房里烧了一半的账册残页,偏巧被巡夜的兵丁捡着了。”

      顾云舟忽然捏住他下巴,逼迫他抬头看向自己,“苏州盐税之事又与你何干呢?皇弟?”
      顾惜柌从来都是嘴上说的好听,苏州与徐州隔着百里,用得找他一个封王插手?

      顾惜柌的下巴被他捏得发白,却不躲不避,微微仰起脸,他的嘴角甚至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本不关臣弟的事。可那烧了一半的账册上,记着几笔银子……走的是徐州漕运的私船。”

      “臣弟也在想,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拿臣弟的地界当自家的后院走货。若是一般的私盐贩子也便罢了,可那账册上盖着的,是雒阳城西一家当铺的戳子。”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当铺的东家姓……谢。”

      顾云舟看了他许久,终于松了手。

      顾惜柌抬手抚了抚下颌,指腹碾过被捏出的红痕,“臣弟只是陈述事实。那账册残页上的字迹,陛下想必认得,是前大司农的字。”
      前大司农去岁暴毙狱中,死因至今成谜。

      “所以你就带着半支羽林军跑了?”他冷笑,“还是说,那账册上有你的名字,你怕被孤翻出来?”

      顾惜柌闻言,没有立刻答话。他跪在冰冷的砖石上,玄色大氅的下摆铺展在地,背影单薄,顾云舟觉着仿佛下一瞬,他的皇弟便会被未央宫的冷意淹没。

      半晌,顾惜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清清楚楚:“账册上没有臣弟的名字。”他微微一笑,“若是有,臣弟便不会回来了。”

      “你倒诚实。”
      “臣弟对兄长,从来诚实。”

      顾惜柌抬起手,不紧不慢地从袖袍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双手呈上。他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臣弟在苏州查到的,可比前大司农的账册有趣多了。”

      顾云舟没有接,待他看清了那些纸上的内容,不由得眉峰一蹙,反手抓住顾惜柌的腕骨,“什么意思?”

      霎时纸张倾洒,铺满地砖,每一张,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罪证。

      “上个月有三艘挂着羽林军旗号的船,在夜里卸了整整二十船盐,兄长可知是谁如此胆大妄为?”顾云舟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

      “羽林军旗号?你的意思是,有人借着你的名义私运官盐?”顾云舟的声音抑制不住的发颤。

      “兄长觉得,臣弟有必要用自己的旗号做这种事?”
      “船卸在哪儿?”他追问道。

      “卸在雒阳城西的漕运码头。连夜入了安远侯府的私库,兄长还记得安远侯吗?当年力主让你削藩的那位,上月刚递了奏折,说江南盐税该由朝廷直管。”

      安远侯去岁还在朝堂上痛斥私盐贩子,如今想来,那些义正词严的话里藏着多少龌龊。

      “几月前,臣弟的探子只是“碰巧”抓到个管船的小吏,那小吏被抓时,怀里还揣着半张盖了羽林军印的放行条,上面的笔迹,倒是像极了安远侯府里的账房先生。”

      “证据倒是搜罗得齐全。”
      王听听懂顾云舟话里含义,连忙跪下将纸质整理,放在案台上用镇纸压住。

      “那小吏呢?”

      “前天夜里‘病死’了。探子说他是中了毒,毒发时七窍流血,倒像是南疆的‘牵机引’。”

      “皇弟从徐州一路追查到雒阳,连安远侯府的私库都摸得清清楚楚。这等本事,只做个封王,倒是委屈你了。”

      顾惜柌依旧跪在地上,嘴角弯了弯,“安远侯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借着羽林军的旗号私囤官盐,这不仅是贪赃,是要断了江南半壁的盐路。”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因而臣弟不敢居功。这些证据,有大半是苏州那边递过来的。苏州太守死后,他手底下的幕僚怕步了后尘,才将这些东西辗转送到了臣弟手里。”

      “怕步了后尘,偏不怕你翊明王?”顾云舟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孤的皇弟,什么时候在江南也有了这样的名声?”

      “臣弟在江南没什么名声。只是那些人走投无路,寻到臣弟门上来,不过是因为……知道,这天底下若还有一个人不怕安远侯的权势,愿意将这些事捅到陛下面前。”

      顾云舟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你倒知道孤会信你。”

      “陛下若不信臣弟,”顾惜柌的声音不急不缓,“此刻臣弟便该在诏狱里跪着了。”

      顾云舟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玄色大氅上沾染的尘土还未拂去,下颌那道被他捏出的红痕正一寸寸淡去。殿内烛火摇曳,将顾惜柌的影子拉得忽长,那张脸依旧清秀如玉,与七年前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恍惚得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顾云舟别开眼,走回案后坐下,指节叩了叩案面,王听会意,将那一沓罪证重新理好,恭恭敬敬地放在他手边,“安远侯府的事,你不必再管了。既然回了雒阳,便在王府里好生歇着。没有旨意,不得离开东都。”

      殿内静了许久,久到顾惜柌以为这场觐见就该如此结束时,顾云舟忽然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自言自语:“你瘦了。”

      顾惜柌的身子微微一僵。

      “徐州的风水不养人么?”顾云舟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报上,没有看他。

      “徐州什么都好,只是臣弟近来睡得少些。”

      “为何?”

      “常梦魇。”

      顾云舟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试探,顾云舟想问,梦见什么了,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

      顾惜柌那张清秀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情绪,像是不忍,又像是别的什么。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了顾云舟一眼,转身走入甬长的回廊。

      顾云舟睁开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出神。

      王听犹豫了半晌,才道:“陛下,翊明王此番回来,怕不止是为了盐税的事。”

      “我知道。”

      “那安远侯府的事……”

      “先压着。”顾云舟按住又开始隐隐作痛的额角,“去查查,他说的那个‘管船的小吏’,死前都见过什么人。再去查查,苏州太守的幕僚,是怎么把东西送到他手上的。”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翊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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