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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魇 梦?前尘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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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清四年。
少年沈卿尘躺在榻上,被打得奄奄一息,一旁是被他买回来的奴仆,正不分昼夜的照悉着他。
两年前他买了个奴仆,原是楚家小公子楚衡玉。
楚家家道中落,余党被清,这里边少不了江家与叶家的出力。
也亏楚家大小姐嫁得好嫁得早,成了当朝新贵林丞相的正妻。
可二公子与三公子便没那么好运气了。
二公子至今下落不明,三公子贬为奴籍被沈卿尘买去了。
楚衡玉长得温润如玉,谁知竟也是个拎不清的。
他初到王府时,看着怯生生的,那时的沈卿尘还不是现如今的性子,见了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胆小,怕生。
那时的沈卿尘尚为温柔良善,因此楚衡玉虽为奴籍是个下人,却也是好生养着。
可谁知楚衡玉仗着比沈卿尘年长几载,便时常诓骗他,还总念着自家长姐与二哥,说什么也要逃。
恰巧那一日,顾云舟自请去南巡,楚衡玉逃跑被抓,虽没受责罚,可后来……
后来,距离楚衡玉逃跑被抓已过去一月有余,短短一月,沈卿尘性情大变,谁也不知缘由。
据坊间传言,一说是楚家小公子不知好歹,好吃好喝供着却屡屡想逃,气着了黔灵王殿下,一说是太子殿下南巡前与黔灵王说了什么,刺激到了。
谣言愈传愈烈,沈卿尘却不为所动。
可楚衡玉也是个倔脾气,他初到王府时满腔愤怒与悲恨,他逃是因为他恶心天家人,他恨是因为天子做局迫使他家倒台,凭什么现在还让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来凌辱自己?那既然自己逃不了还不如恶心沈卿尘。
那日他原是想偷摸着给族人过年丧,丧服都还是那日楚家倒台时穿过的,他诓了盆炭火过来,又拿了几沓白纸。
可谁知沈卿尘刚从宫中回来,便命下人给他送些宫中御赐之物。
于是乎那日看管他的仆人哭着去找沈卿尘。
“殿下……楚公子他……他诓我!!!还给我上坟!!!”
楚衡玉深知方才自己那般做是砍头的重罪,为罪臣服丧……那还不如说是给他们摄政王府的人上坟。
沈卿尘赶去柴房看时,楚衡玉正穿着当时服丧的丧服,拿着不知哪儿来的白纸,一边围着火盆转,一边抛洒白纸。
沈卿尘:“……”
楚衡玉:“……”完了!我怎么忘了他刚回来!
柴房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白纸灰烬飞了沈卿尘一身。
楚衡玉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把纸钱。丧服雪白,衬得他一张脸也雪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那声“完了”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卿尘没动。
他就站在柴房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身后跟着的仆人早已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久到楚衡玉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沈卿尘才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上坟?”
楚衡玉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撞上火盆,险些倾倒。他稳住身形,咬了咬牙,竟把那点心虚压了下去,梗着脖子道:“是。我不仅给他上坟,我还要给你上坟,殿下既然活着,我便日日给殿下上坟,盼着殿下能早些应验我的梦想。”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疯。
可沈卿尘没怒。
他走进柴房,步履平稳,绕过地上散落的纸钱,停在楚衡玉面前。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楚衡玉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沈卿尘近日时常受伤,不知是跟谁动了手。
“那你该多烧些。”沈卿尘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件丧服上,“我还没死,你就穿成这样,不吉利。”
楚衡玉一愣。
沈卿尘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稍纵即逝,却让楚衡玉后背发凉——他见过沈卿尘从前的笑,明亮、温柔,像话本里所说的玉面君子。可眼前这个少年笑起来,像是腊月的冰碴子,扎得人生疼。
他……怎么了?楚衡玉心想,为何短短一月,他便成了这副样子……
“既然你这么想我死,”沈卿尘抬手,拈起楚衡玉肩头一片纸灰,动作极其轻柔,“那我偏要活得长长久久,日日看着你穿丧服,日日看你给我上坟。”
他说完便转身,走到门口时顿住脚步,侧过脸来。
火光映在他半边脸上,楚衡玉这才看清他嘴角有一道新伤,结了暗红的痂。
他的眉眼不再是乖巧的,而是阴鸷、温柔、病态的。
“把火盆撤了。”沈卿尘对仆人道,“给他留一身丧服,明日继续穿。”
柴房的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
楚衡玉跌坐在火盆旁,指尖冰凉。他忽然想起方才沈卿尘凑近时,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全是青紫的瘀痕。
那之后,沈卿尘果真没罚他。
丧服留着,火盆撤了,楚衡玉被关回原来的院子,吃穿用度一如往常。只是每隔几日,便有仆人送来新的白纸,客客气气地说:“殿下请楚公子继续上坟。”
楚衡玉觉得自己大概惹了个疯子,当今朝代,天子疯,士族疯,现在好了,疯子的儿子也疯。
可更让他不安的,是沈卿尘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从前那人隔三差五便来院子里坐坐,哪怕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他抄书,与他聊天时,总提到他的兄长。如今却像是故意避着,连府里都很少见到他的身影。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楚衡玉被一阵嘈杂声惊醒。
他披衣出门,见几个仆人慌慌张张地往后院跑,手里端着水盆和药箱。他拉住一个问,那仆人急得快哭出来:“殿下……殿下又被打伤了,这次伤得重,都吐血了……”
楚衡玉站在原地,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收紧。
他想起沈卿尘手腕上的瘀痕,想起嘴角的伤,想起那句“那我偏要活得长长久久”。
是谁打的?
黔灵王虽然不及太子尊贵,可也是皇子,再不得宠也是由东宫罩着,谁敢把皇子打成这样?
他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可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摁了下去。不会的,不可能。
他最终还是迈步往后院走去。
走到沈卿尘寝殿门口时,他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夹杂着药碗碰碎的脆响。
门没关严,他顺着门缝往里看——
少年半靠在榻上,衣襟敞开,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渗出血来。他本就白皙,这会儿脸色更是白得像纸,偏生眼尾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楚衡玉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枚玉佩。
他认得那枚玉佩——太子顾云舟的贴身之物。
太子把这东西给了沈卿尘?不……不对,不是给的!
楚衡玉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忽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了满地。沈卿尘时常受伤,嘴角的痂,手腕的瘀痕,胸口渗血的绷带……他原以为是朝堂上的仇家,是政敌,是那些看不惯黔灵王的人。
可谁敢对皇子动手?
除非那个人,比皇子更尊贵。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榻上的沈卿尘忽然动了。
少年偏过头,像是察觉了什么,目光直直朝门缝这边扫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进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楚衡玉僵了一瞬,到底还是推门进去了。
屋子里药味浓得呛人,地上碎了一只药碗,褐色的药汁淌了一地。沈卿尘没看他,低下头,把那枚玉佩慢慢塞进枕下,动作轻得像怕磕碎了什么。
“谁让你来的?”沈卿尘问。
楚衡玉张了张嘴,本想顶一句“我自己长腿了”,可看见绷带下洇出的那片血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沈卿尘没再说话。
屋子里只剩下瓷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少年压抑的呼吸。
碎瓷收拾干净了,楚衡玉站起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卿尘的胸口。绷带缠得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松脱,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肤。那伤势不像是普通的皮肉伤,倒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击打过的。
“谁打的?”楚衡玉听见自己问。
沈卿尘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可楚衡玉偏偏从里面读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你在乎?”沈卿尘说,“你不是日日给我上坟吗?谁打的,重要吗?”
楚衡玉被噎住了。
他当然不在乎沈卿尘的死活。他只想逃,只想回到楚家,只想找到下落不明的二哥,只想投奔嫁入丞相府的长姐。沈卿尘是买下他的仇人之子,是困住他的牢笼,是……
可那些伤,那些淤青,那双眼睛里忽然熄灭的光。
楚衡玉别过脸,盯着墙上的一幅画,声音闷闷的:“不说算了。”
沈卿尘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
“楚衡玉。”他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你知道吗,你是我买来的,你是我的人。可你心里装的全是别人。你想着你长姐,想着你二哥,想着逃出去。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我会怎样?”
沈卿尘买他的原因楚衡玉一开始并不知晓,他原以为沈卿尘也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皇子,可后来他发现不是,直至今日,他终是知晓了这个原因。
楚衡玉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沈卿尘是黔灵王,是皇子,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他走了,沈卿尘会怎样?再买一个奴仆罢了。或者生气几天,然后忘掉。
可眼前的少年不像在说气话。
楚衡玉忽然想起,沈卿尘虽为皇子,可天子瞧他的眼神不是单纯的父子情,里面掺杂了其他,那眼神太过于复杂,以至于楚衡玉不敢再细想下去。
沈卿尘半靠在榻上,整个人都染上了几分病态,胸口缠着血淋淋的绷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个即将碎掉的瓷器。他看着楚衡玉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占有。
是孤独。
深不见底的、快要将他淹没的孤独。
楚衡玉一瞬间懂了,懂为什么沈卿尘不让他跑了,只因他惧怕孤独。
也许就是这与一次,沈卿尘彻底疯魔,可他想了几年也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变了一个人般。
楚衡玉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为什么不去找太子?”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沈卿尘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慢慢垂下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所有神色。过了很久,久到楚衡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兄长,不要我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楚衡玉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寝殿里的烛火跳了跳,忽然灭了一盏。
楚衡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向来伶牙俐齿,诓骗沈卿尘的时候一套一套的,可此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卿尘的样子。
那时他刚被押到王府,满心都是屈辱和恨意。
可那个少年皇子站在台阶上,穿一身暗红锦袍,相貌妖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看了楚衡玉一眼,那眼睛生得极好,无论看什么都带着怜悯,美人皮,慈悲相,楚衡玉以为自己做梦了,梦见了天仙。
沈卿尘转头对管家说:“好生安置,别委屈了。”
那时的沈卿尘,眼睛里是有光的。
可那道光,什么时候灭的呢?
楚衡玉想起坊间那个传言,太子殿下南巡前与黔灵王说了什么,刺激到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终于浮上水面,再也摁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滚出去。”沈卿尘忽然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楚衡玉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侧过脸。
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
“沈卿尘。”楚衡玉说。
没有回应。
“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别死了。”
画面忽然碎裂了。
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所有的光影、声音、气味都扭曲成一片混沌。
楚衡玉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皎色的帐顶,他躺在榻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天还没亮。
他盯着帐顶,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梦。他又做了那个梦。
不,不是梦。
是前尘往事。
贞清年的事了,怎么还能梦到,见了鬼了。
他心里一阵恍惚,他见证了沈卿尘是怎么从温柔、乖巧、善解人意蜕变成如今的模样。病态、腹黑、疯魔……当年的顾云舟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先帝死的那晚,他又为什么心情大好?
以及……为什么先帝一死,他与他的兄长顾云舟关系忽然破裂,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