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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宴 赐婚。 ...


  •   夜色凄凉,月光透过竹叶晕开朦胧光晕。

      顾云舟坐在铜镜前,木梳顺着长发缓缓滑落。青发如瀑,明眸皓齿,映得镜中人脸色愈发清浅。他指尖在梳齿间顿了顿,铜镜里的影子忽然晃了晃——是推门而入的梁秋。

      “陛下。”梁秋垂首低语,“宴席将启。”

      章华宫内,梁秋侍立在殿门一旁。乐师正调试琴弦,金戈铁马的调子混着酒香漫开,满座皆是前朝旧臣与新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最先起身的是太常寺卿叶恒,举杯时袍角扫过案几,“臣实在忧心陛下龙体,愿代劳祭祀大典诸事。”话里的试探明目张胆。

      空气凝滞了一瞬,剑拔弩张的气息使众人不敢言语。

      顾云舟晃了晃酒盏,琥珀色的酒液贴着盏壁打转,审视的目光落在叶恒身上。“允了。”他清楚叶恒的野心,比任何人都清楚。视线扫过席间,沈卿尘常坐的那个角落却空着,他不自觉蹙了眉。
      待他反应过来,又换上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叶恒刚落座,乐声便换了调子。一位女子提着纱裙走上殿,珠帘遮面,行过一礼时环佩轻响。

      顾云舟望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今日,也是这般场景,往事浮现,只不过那时他选了另一条路。

      “陛下,家中小女愿献舞一曲,为出征将士壮行。”宋太仆的笑声震得烛火摇晃。

      顾云舟颔首。纱裙旋开时如月下流瀑,宋语年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云纹步摇随着莲步轻颤,珠帘后的眼波比酒更烈。

      眸含春水清波流盼,轻移莲步,步步生花,体态轻盈曼妙,纤纤玉指舞动,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纱衣在烛光的照耀下变得流光溢彩。

      面上珠帘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云纹步摇轻响,指尖轻点空中,一颦一笑摄人心魂。

      一舞终了。顾云舟抚掌,目光却掠过宋太仆,落在武将席间一人身上。

      “宋太仆教女有方。”他顿了顿,声线平淡,“令爱年岁几何?”

      宋太仆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小女年方十七。”

      “十七。”顾云舟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正当好年纪。”
      那年她也是十七,当时的顾云舟还是过于稚嫩,竟看不出上一世的宋太仆宋昌想将她送入宫中。

      他目光一转,望向武将席间,唇角微扬:“燕中郎将。”

      被点到名的燕明权明显一愣,手中酒盏差点脱手。他慌忙起身,甲胄碰撞间发出清脆声响,耳根已泛起薄红:“臣、臣在。”

      席间有人窃窃私语。燕明权身侧的同袍悄悄用肘撞了他一下的腿,他这才回过神来,抱拳垂首,不敢抬眼。

      “燕卿今年二十有六,也该成家了。”顾云舟端起酒盏,望向燕明权,“宋太仆之女品貌端庄,与燕卿正是良配。孤今日便做这个媒,赐婚你二人,择吉日完婚,可有何异议?”

      满座哗然。

      宋太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躬身谢恩:“岂敢岂敢。臣代小女谢陛下恩典!”

      燕明权整个人像是被定在原地,耳根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脖颈。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臣、臣领旨谢恩。”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同席的武将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拍着他的肩膀道:“燕中郎将,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怎么还害起羞来了?”

      燕明权被拍得一个踉跄,手中的酒盏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上。他偷偷抬眼,朝珠帘后的宋语年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耳根子都红透了。

      宋语年倒是不卑不亢,盈盈行了一礼:“臣女谢陛下赐婚。”声音清得像北境的雪,不见半分扭捏。

      林昭瀛眉头紧锁,正要起身,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

      江瑾瑜一边按住他的手腕,一边端起酒盏,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压低了声音道:“坐好。”

      “可是——”

      “给我坐好,可是什么?没有可是。”江瑾瑜的目光掠过宋太仆那张笑得有些勉强的脸,又掠过燕明权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君怀,你在位之良久,怎的还看不出来?”

      林昭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燕明权那张红透了的脸和宋太仆僵在嘴角的笑意。他茫然道:“看出什么?”

      江瑾瑜差点被他气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宋太仆的女儿,配的是燕中郎将。燕家世代忠良,燕明权的长姐燕聆又是叶恒的正妻——你想想,宋太仆的女儿嫁进燕家,和叶家就有了姻亲关系。”

      林昭瀛一怔。

      “叶恒是太常寺卿,宋太仆掌车马兵甲。如若这两家一旦勾连,你以为陛下会坐视不理?”江瑾瑜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把宋语年赐给燕明权,燕家是忠臣,不会跟着叶恒的步调走。但燕聆毕竟是叶恒的妻子,这层关系摆在那里,叶恒若想借宋太仆的力,就得先过燕家这一关。。”

      他端起酒盏,轻轻晃了晃:“而燕明权这个人,性子你是知道的,木讷、死板、一根筋。宋太仆那点手腕在他身上使不出来。陛下这是把一颗棋子下在了棋盘正中间,看似赐婚,实则——”

      “钳制。”林昭瀛脱口而出。

      江瑾瑜睨了他一眼,轻笑:“总算开窍了。”

      林昭瀛眉头却皱得更紧:“可……若只是为此,何必在今日宴上赐婚?这未免太过突兀。”

      “突兀?”江瑾瑜挑了挑眉,夹起一片云片糕看了看,又嫌弃地放下,“你可曾想过若是陛下如了他的愿,当真纳了那女子为妃,那宋家这个士家大族谁来钳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燕家手握兵权,有他宋昌想要的,陛下不过是顺水推舟,既成全了宋太仆的心思,又把燕家这枚棋子钉在了该钉的位置上。”

      叶恒端坐在席间,面上波澜不惊,但握着酒盏的手指节节泛白。

      他的身侧,燕聆正端坐案前。这位叶夫人今日着一身藏蓝锦袍,发髻高挽。她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叶恒泛白的指节,又看了一眼红透耳根的弟弟燕明权,忽然端起酒盏,起身离席。

      燕聆走到弟弟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拍得燕明权一个激灵。

      “阿姐……”

      “陛下赐婚,你连谢恩都谢得磕磕绊绊,成什么体统?”燕聆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但眼底分明噙着笑意,“还不去敬陛下一杯?”

      燕明权被燕聆一推,踉跄着走到御前,抱拳道:“臣、臣敬陛下!”说完仰头灌下一整杯,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也顾不上擦。

      顾云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举杯回敬。

      燕聆回到席间,在叶恒身侧落座。她瞥了一眼丈夫紧攥酒盏的手,端起自己的酒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怎么,不高兴?”

      叶恒没有看她。

      燕聆也不恼,自顾自地道:“我弟弟娶妻,我这个做阿姐的自然高兴。倒是你,板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你八百贯。”
      燕聆嫁给他时,免不了被他的皮囊吸引,谁知……呵。她自嘲的笑笑。

      叶恒终于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燕聆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挑,笑意却不达眼底:“哎呀,我忘了。宋家的女儿生得好看,方才那一舞,你怕是看呆了。”

      “闭嘴。”叶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燕聆嗤笑一声,端起酒盏慢慢饮尽,不再言语。

      席间议论纷纷,有人道贺,有人观望,也有人面露沉思。

      顾云舟指尖叩了叩案几,满座渐次安静下来。他话锋一转,目光凛冽地望向南青艳那边:“北境匈奴屡犯边境。孤命南小将军为帅,一月后出征。谁愿同往?”

      “臣等愿往!”南青艳身后的一排武将齐声应和,铁甲碰撞声整齐划一。

      燕明权终于从赐婚的羞赧中回过神来,挺直脊背,声如洪钟:“臣愿随南将军出征!”

      顾云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有功者,赏千金,晋三级。若能保边境十年无虞,孤许你们世袭爵位。”

      南青艳起身饮尽杯中酒,铁甲碰撞声清脆:“臣,领命。”她目光灼灼,坚定地看向顾云舟。

      酒盏被一旁的太监斟满,顾云舟本就不胜酒力,此刻已觉头晕目眩,却仍强撑着回敬一杯,酒液入喉时像火烧,胃里翻江倒海。

      散宴时,他被梁秋扶着走在回廊。夜风掀起衣袍,有人从暗影里走出:“让我来。”

      是卫凌。他接过顾云舟时,语气带着惯有的痞气:“史官这眼神呐,难不成怕臣欲对陛下图谋不轨?史官真是多虑了,臣有密报上禀,还请史官莫要大笔一挥,便让臣青史留名了。”

      梁秋忙道:“岂敢岂敢。臣还有个不情之请,劳烦大人送陛下回寝宫后,帮臣煮壶蜜柚茶为陛下醒酒。”

      “史官且去吧。”卫凌把顾云舟扶得更稳。

      待史官走远,卫凌才敢编排他:“怎么?几日不见,你倒是硬气了,连赐婚这种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宋太仆那张脸,啧啧,笑得比哭还难看。”

      顾云舟被他架着,走得七扭八歪:“你行不行的,我快倒了……”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他被打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卫凌挑眉:“你敢说小爷不行?质疑小爷的身手?再啰里吧嗦的,小爷可就大喊大叫,让阖宫上下观看你的醉态了。”

      他大步走向寝宫,怀里的人果然安分了。

      炕前,卫凌笨手笨脚地煮着蜜柚茶,炭火燎了指尖也没察觉。顾云舟坐在炕上看着他灰扑扑的脸、笨拙的动作,忍不住笑:“你这模样,哪还像个暗卫统领?”

      卫凌回头时眼冒火光:“你再埋汰我试试,信不信小爷我现在送你去见先帝?”

      许久,他才端着茶盏递给顾云舟,脸上沾着炭灰:“尝尝,小爷第一次煮茶。”

      顾云舟不想拂了他面子,强撑着抿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涩,卫凌凑过脸去看他反应,顾云舟没忍住,喷了卫凌一脸。

      “你喷小爷一脸是几个意思?”卫凌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抱歉。”顾云舟急忙放下蜜柚茶,拿袖角给他擦脸,“实在难喝,一下子没忍住。”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扎心且毫不留情。

      “小爷亲手煮的,且是第一次。”卫凌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喝完它,否则有你好看的。”

      顾云舟看他这样,只好重新端起茶盏,全程皱眉闭眼灌完,舌尖还留着苦味。

      卫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临走前顺手摸走案上的玉佩:“这个,当辛苦费。”

      那玉佩触手温润,卫凌将它挂在腰间。顾云舟望着它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得案上空位一片冰凉。

      而燕府门前,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燕明权被几个同袍架着送到府门口,一路上耳尖的红晕就没消下去过。燕聆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看见弟弟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赐了个婚,连路都不会走了?”

      “阿姐!”燕明权急得跺脚,“你、你别取笑我了。”

      燕聆走过去,抬手整了整他被同袍扯歪的衣领,难得放柔了声音:“宋家那姑娘我方才仔细看了,是个好的。你好好待人家。”

      燕明权低着头,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燕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叶府的马车。叶恒已经坐在车里,面上看不出喜怒。

      马车辘辘驶动。

      燕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叶恒的手指微微收紧,冷不防开口:“夫人,今日的宴会你闹够了?”

      燕聆睁开眼,目光清亮,眼底的讥讽似要溢了出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闹?谁在闹?你我夫妻这些年,你的野心,你的阴暗,以及你的心里装着谁,我一清二楚。”

      马车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叶恒转过头,目光阴沉,不再言语。

      燕聆沉不住气,又低低骂了一句:“德不配位。”

      好似他们二人不是夫妻,是仇敌。

      叶恒与燕聆这对怨侣相互纠缠已然十年,十年……就算是养条狗每日喂点吃食也得养出感情来了,可他们之间除了算计,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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