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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闯王宫 卫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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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顾云舟睡不安稳,梦里都是宋潇音死时抓住自己衣袍的那只手。
榻旁燎沉香,顾云舟枕着满河清梦沉沉睡去。冷月碾碎云翳,竹影漫过荷塘,偶有落花误坠,悄无声息。
顾云舟这晚睡得极不安稳,恍惚间,殿内似是有人声,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他心中忐忑,睡意全消。
他掀起眼皮望向一侧,纱帘外赫然立着一个黑影,黑影腰间挂着佩刀,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溢出喉间的尖叫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顾云舟颤抖着手悄悄探向枕底,冰凉刀柄被死死攥在掌心,此刻万万不能出声,他不能喊人,不敢赌是救兵来得快,还是那人的刀更快。
手心沁出冷汗,他不再犹豫,抽刀弹起,直刺向那人心口,他想一击毙命,别无他想。
刀刃将将扎入,那人却敏捷地扣住了顾云舟的手腕。
完了。顾云舟心头一凉。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湿漉漉的眼眸盈满泪水,手止不住地颤抖,刀险些跌落。他不清楚对方动机,却绝不能放弃。
“你想要什么,寡人都可满足你,放开寡人!”他趁机抬腿猛踹,那人恰在此时开口:“是我。”
黑影侧身避开攻击,指尖挑开纱帘,月光倾泻在那人侧脸,顾云舟惊愕:“是你!”
刀被夺下,顾云舟面沉似水,眼中犹带不满,“放开我,卫凌。还有,你为何装神弄鬼?可是有什么要事?”他暗自松了口气。
卫凌松开他的手腕,把玩着短刀,抛起又接住,如此反复。
他一脸不屑:“你刚才的动作太慢了,倘若小爷我当真心怀不轨,你早已命丧黄泉。”说着傲慢地倚在帐边。
顾云舟:“……你自幼习武,竟还与我攀比,当真不知羞耻。还有,不要出声,外面的侍卫若是听见,进来看到可就解释不清了。”他强忍着方才的惊惧,眼眶微红。
一旁的香炉引起了卫凌的注意,他转身摆弄起来,短刀别回腰间系带,手不停地掀合炉盖。
顾云舟拉开纱帘一角挂起,独自下了床,连鞋袜也顾不得穿。
卫凌头也不回,从前面衣桁上取下斗篷扔过去:“快穿上,你若染了风寒,小爷可无暇顾及你。还有,光着脚走路,也不怕冻死。”
顾云舟眼前一黑,被斗篷罩住了头。他扯下斗篷披在身上,系带打了个活结:“别玩香炉了,小心烫着。”
卫凌盖上香炉,径自坐到榻上:“你前几日让我查的那件事,有了些进展。只不过嘛,人在摄政王府邸,你可别起什么坏心思让我去掳人,我还想多活几年。再说了,你的好皇弟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他往后一躺,扯过被褥盖在肚子上,毫不客气。
窗外竹影疏风,花雨铺天。
顾云舟行至书案后的紫檀软榻旁,弯腰拾起枕头便扔了过去,卫凌占了他的床,他只得另寻他处。“日后你若再如此神出鬼没,我便罚你半年俸禄。”枕头恰好落在卫凌身侧。
不提俸禄还好,一提卫凌便怒了,气得坐起来:“你竟敢罚小爷俸禄?你要不要自己去摄政王府邸查探一番?稍有差池便会被发现,你这没良心的。”
他愤愤抓起枕头又扔回去,不偏不倚砸中顾云舟头顶:“该你的!小爷我险些丢了性命才回来的。”
顾云舟只觉眼前金星直冒,闻言更是惊愕:“发生何事了?详细道来。”
卫凌又躺了回去,摸到枕底有枚玉佩,饶有兴味地拿起来端详:“还能发生何事?你的好皇弟险些发现——如此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丰神俊朗的小爷我,真真是令人后怕呀。”
顾云舟:“……你日后多加小心,穿得这么黑,莫要让人踩了。”
卫凌身着束腰玄衣,衣上暗纹织成紫竹,腰间挂穗,双手戴着薄黑皮手套。除了那头银发,从上到下皆是黑色。
卫凌放下玉佩,起身行至顾云舟身侧,他抓住顾云舟的肩膀,抵住他的额头:“小爷会帮你想办法将人救出。但是俸禄嘛,你懂的小爷如今已是捉襟见肘。若再不增加月钱,我就天天来你这里取些宝物。”
顾云舟回过神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人却已经离去。
这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卫凌敢如此放肆了。
*
卫凌施展轻功跃上屋檐,稳稳当当越过几座府邸,远远便望见了沈卿尘的府邸。那府邸离王宫不远,其算计之深,简直溢于言表。
对朝政毫无兴致,却偏要紧握实权在手?所为何事?无非是盼着其兄长遇到棘手之事时,不得不来求他。如此心机,如此算盘,着实深沉。
他只盼沈卿尘谨慎些,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莫要牵连他兄长一同陷入困境。
沈卿尘心机深沉,绝非良善之辈,戒心极重,脸皮极厚,不近女色,实乃不折不扣的疯子。
卫凌对这人吧,甚是厌恶,巴不得他摔个永世不得翻身的跟头。可这人惯于算计,硬是将自己与帝王绑在一起,实在无耻至极。
卫凌即将越过摄政王府邸时,稍稍停顿,他立在远处屋檐上,危险地眯起眼观察,里边灯火通明,烛光摇曳。
正殿外空无一人,正门、侧门与偏门的仆人倒是众多,这尚可理解,只是后院的柴房那里,却站着不少带刀侍卫。不知是关押了人,还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没有过多停留,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府邸,他才如释重负,刀尖舔血的生活他早已厌倦,只是有私心杂念,才甘愿如此,他并非圣人,无法顾及这乱世中所有百姓。
卫凌没有宽衣解带入眠的打算,带着满身血气冲进屋内,取剑出来。
剑尚未出鞘,他便伫立原地,捏着剑的手苍白如纸。
“噌”的一声轻响,剑出鞘,剑光瞬间划破空气,发出尖锐呼啸。他手腕灵活转动,不紧不慢地舞着剑花。
不知想起什么,他的动作突然变得凌厉果断,连剑的颤动都有了章法,剑锋回撩至耳畔,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汗水沿着深邃眉骨缓缓滑落,恰巧院中紫竹被寒风吹落一片竹叶,他耳尖微动,旋身瞬间向前一挥,待竹叶被劈成两半,他的目光才落在上面。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他愤恨,也憎恶。
他猛然运起内功,将剑斜插向地面。石屑尘土飞扬间,他半跪在地,抬头望向朦胧的天穹。
卫凌本是个孤儿,在野孩子堆中长大,幸得顾云舟收养才得以活至今日。
入宫前,他不是睡在大街上,就是蜷在巷子里,甚至与狗争抢食物,找不到吃的,便去寺庙偷供品,因此没少挨打,那瘦小的身躯,实在让人难以相信他已七岁。
那日,池风杳杳,钟声迟暮,木絮缠身,翡水冷翠,泛云悠悠。
顾云舟与他在狭窄小巷中邂逅。
一个趴在地上啃着脏兮兮的包子,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裸露的肌肤上青紫交错,另一个身着华服,腰间挂玉,美丽的眼眸带着疑惑凝视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凌,顾云舟的模样冰清玉洁惹人怜,令人望而生畏,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仅仅是那一眼,他便被收留了。
此后,他年纪尚小,却已开始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
卫凌被收留时才七岁,为了能够吃饱穿暖,他心甘情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