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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觐见 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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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急雨骤落,夹杂着冰碴子。雨歇后,路面积了一洼一洼的浅水,风吹花落泪潇湘。
宣政殿外。
宋潇音身着朝服,外头披了件斗篷,手把文书,马尾高高束起,腰间系带勾勒出劲瘦身形。他上前一步,对王听作揖,“还请内侍通报一声,臣有要事相商,麻烦了。”
王听心中暗自思忖,这几日陛下整日眉头紧蹙,政务繁忙,且曾特意嘱咐,凡有人觐见,一概不得通报。遂道:“小宋大人还是请回吧。陛下正心烦意乱,不便通传,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宋潇音眉头紧拧,他不能就此离去,今日是为家中小妹之事而来,岂能连陛下的面都未曾见着,便空手而归。
“臣确有急事,能否通融一二?”言辞间已然失礼,竟上前扯住了王听的衣袍。
王听被他这么一扯,心头不由得腾起一股火。
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岂能如此拉扯?实在让人不快,这当朝新贵的官威,倒是不小。他心想。随即用力抽回手,厌恶地瞪了宋潇音一眼,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宋潇音的手僵在半空,这才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妥,垂下眼帘道:“抱歉,一时心急,还请见谅。”
王听看着他的样子,没好气地说:“说了不见就是不见。小宋大人莫要再叨扰陛下,若怪罪下来,可就不好受了。”
殿内,顾云舟正埋头批改奏折,殿外传来的细碎吵闹声断断续续飘入耳中,搅得他无法凝神。他放下龙凤金漆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了出去。
王听正欲再开口,宋潇音瞥见顾云舟的身影,慌忙跪地,“参见陛下。”
顾云舟轻拍了拍王听的肩,跨步出门。殿外寒风凛冽,他衣着单薄,双手冻得通红发凉。他挥手让满脸怒容的王听去煮茶,唤宋潇音入殿议事。
顾云舟拿起桌上的手炉,双手紧紧攥住,暖意缓缓渗入掌心。
“寻寡人意欲商谈何事?子规但讲无妨。”他赐了座,目光却牢牢锁在宋潇音身上,仿佛此人须臾间便会消失。
宋潇音被他这般凝视,不自在地别开眼,犹豫片刻,仍是站着。此举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可在顾云舟眼中,却显出几分踌躇与生疏。
顾云舟放下手炉,徐徐走到宋潇音面前。
宋潇音稍作迟疑,将文书收入衣袍,顾云舟听见声响,看着他动作,心中疑惑更甚,他只拿起腰间悬挂的玉佩,问道:“子规,你可还记得此玉?”
宋潇音低头看去——那是一枚月牙状的天青色玉佩,月牙中间镂空,雕琢着一只翠鸟。
此是二人幼时太后所赐,两枚各持其一,顾云舟的是天青色翠鸟,宋潇音的是紫檀色皎云。
宋潇音忽地后退一大步,在顾云舟疑惑的目光中,没有丝毫迟疑,跪了下去。今日即便被革职、被弹劾,他都在所不惜。无论如何,他都要顾云舟兑现昔日的诺言。
王听端着两杯茶踏入房门,一眼便撞见眼前情景,恨不能自己当场失明,手中茶盏险些掉落。
宋潇音闻得响动,并未起身,依旧跪地,顾云舟替他焦急,沉声道:“放下,出去!”声音冷冰冰的,夹杂着怒意。王听手忙脚乱地放下茶盏,差点将茶水洒出,滚烫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他一声不吭,匆忙退下,唯恐成了陛下发泄怒火的对象。
待下人离开,顾云舟欲扶他起身,宋潇音却执意不起。
顾云舟见拉他不动,问道:“这是为何?子规,你有何事?”
宋潇音见他发问,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不知……陛下可还记得臣的小妹?”
顾云舟心中暗自思量,道:“你先起身说话。寡人记得,有何事但说无妨。”他转身回到高位。
宋潇音顺着台阶站起,缓缓起身,眼中燃起希望,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摆手,“臣并非此意。”
顾云舟端起茶盏,刮去浮沫,吹了吹,轻抿一口,“寡人说了,你放心直言,不必如此拘谨。这不像你,子规。”
须臾之间,宋潇音重新跪下,匍匐在地,自始至终未曾抬头,直至将那件事说完。
顾云舟沉吟半晌,道:“寡人不是食言之人。子规,此事并非易事,待寡人再筹划筹划,可否?”
宋潇音抿紧嘴唇,抬手用衣袖抹去鬓角的汗水,“是,陛下。臣……悉听尊便。”
窗棂把青空撕裂成碎片,强风习习,寒意刺骨,桌上的文书被吹落在地,霜粒洒在窗沿边上,不一会便化成了雪水。
殿外,王听与梁秋正磨着洋工,王听凝视着梁秋身上的玉袍,与自己身上的布衣迥然不同,暗自盘算自己的俸禄,又琢磨着梁秋的俸禄究竟有多少。
“史官大人,你的……月钱是多少文?”王听迟疑片刻,终于开了口。
梁秋正沉浸在发财的幻想中,被王听这么一问,猛地拉回现实,思索片刻,道:“陛下有言在先,询问月钱俸禄者,扣除当月工钱。内侍还是自行揣测吧。”
王听轻哼一声,转过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口中低声嘟囔着什么。
梁秋留意到他的举动,缓缓向前挪了几步,竖起耳朵去听。
尚未听清,殿内便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
二人瞬间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妙,这可是陛下头一回如此动怒。
王听转身便要进去,梁秋心急如焚,陛下训斥人时最忌打扰,急忙叫住他:“王内侍!”
王听头也不回,直接掀帘进去了,只留梁秋一人在寒风中惊愕。
他一进去,便看见宋潇音跪在地上,头发上沾着滚烫的茶水,犹自冒着热气。顾云舟坐在上方,脸色铁青,双唇微微发颤,“滚!你再不滚,就和你的小妹一起受罚!”他又抓起一卷奏折,用尽全身力气朝宋潇音头上砸去。
宋潇音的发髻被打散,衣冠不整,他慌忙起身,宁死不屈,但小妹绝不能受罚。离开之前,他忽然阴沉着脸看了王听一眼,那目光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蔑视一只蝼蚁。
顾云舟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王听,正在气头上,便不由自主地将火气撒在他身上,“进来不通报?罚一月俸禄。”
宋潇音走出宣政殿,发髻散乱,朝服上的茶渍混着尘土,狼狈不堪。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疼得他眼眶发红。
他赌不起顾云舟的回应,也输不起这个最坏的结果。
宋潇音攥紧藏在衣襟里的紫檀色皎云玉佩,指节泛白,转身踉跄着离去。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拉得又细又长,被风卷着的碎雪,似是要将他彻底吞没。
顾云舟坐在桌案后,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苦涩的笑了,刚刚的反应是否太过于激动?他想。可他实在忍受不住宋潇音说的话语。
方才的提议不是不行,是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