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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堂 党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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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更鼓声穿过晨雾,殿外传来王听的禀报:“陛下,该上早朝了。”
顾云舟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应了一声,搁下手中紫檀狼毫。昨夜他满脑子前尘旧事,辗转难眠,索性批了一夜的折子。
铜镜前,他低头束发,口中衔着茶青色发带。晨光斜斜洒落,勾勒出他侧脸柔和的轮廓。
不多时发髻绾好,他换上玄色朝服,推开殿门。
王听身侧还站着史官梁秋。“陛下,史官一早便来了。”
顾云舟摸了摸鼻尖,微微颔首算是应了。两人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人行于回廊,步伐出奇一致。
梁秋将簿册与笔收入衣袍,路过那株寒梅时驻足,四下望了望,折下一枝,三指捏着凑近鼻尖轻嗅。
王听也凑过去:“给我闻闻。”伸手夺过花枝。梁秋低头与他说了几句悄悄话。
顾云舟觉得背后发凉,不禁回头——那两人正站在梅花树下谈笑。
顾云舟:“……”
他无语凝噎。
顾云舟默默转身,一手一个拎住两人后领,毫不含糊地拽走。
被提溜起来的两人活像犯了错的小猫,让主人揪住了后颈。
“梁秋你都多大了,不许折梅花。若叫母后知晓,少不得一顿训斥。”他叹了口气,松开二人,“王听你也是,下不为例,再犯便扣俸禄。”
王听满脸不服:“陛下!这不公平!为何史官不扣俸禄,独独要扣臣的?”
梁秋用衣袍掩住半张脸偷笑,伸手揉了揉王听的发顶。王听嫌弃地打掉他的手:“不许碰我!”
顾云舟抿紧嘴唇将笑意压下,方才开口:“梁秋是史官,你是内侍。若母后追究起来,你觉得她会怪罪谁?”
王听撇撇嘴不作声了,顾云舟笑着叹了口气。
待笑意淡去,心头却忽生一阵恍惚。
前世的今日,也是这样笑着走在这条路上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的事……
观云宫前,不少大臣谈笑而行。唯有一人身着紫色朝服,头戴乌纱,身旁无人敢与他并肩,众人见了他如避瘟疫。
那人气质矜贵,生就天人之姿,寻常朝服穿在他身上,倒有种高不可攀的味道。
顾云舟坐在龙椅上,指节一下一下轻叩扶手,他垂着眼帘,不敢正视前方,心中有一种被劈裂般的痛,震得胸口发疼。阶下有一个人,一直盯着他,眸光幽怨至极。
百官到齐,内侍王听立于右侧,史官隐在暗处,被柱子遮挡严实。
他身后垂着珠帘,帘后那人已坐了三年有余,正所谓垂帘听政。
珠帘后响起慈和的声音:“今日哀家来此,是为一件要事。前几日懿旨既已下达,便不会再有这珠帘,莫想哀家再度垂帘听政。想必诸位也知晓摄政王的聪颖,由他辅佐帝王,可还有异议?”
他登基时,是太后愿替他坐镇朝堂,可如今她心有余而力不足,欲撤帘还政,遂封了亲王为摄政王。
话音方落,寂静的朝堂顿时喧哗起来。
先做出头鸟的来了,太常寺卿叶恒上前一步,作揖道:“太后当真想好了?可要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亲王摄政,本朝从未有先例。
叶恒虽未明言,弦外之音却人人听得明白——沈卿尘出身卑微,怎配担此重任?
王听满脸惊疑,梁秋的笔却始终未停。
众大臣闻听他这般不要命的言辞,皆倒吸一口凉气,这等言语若是先帝还在,他定然难逃革职,甚至于廷杖之责。
叶恒的野心如前朝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一般,丝毫不知收敛。
太后尚未开口,已有人迫不及待站出来辩驳:“叶公子这番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怎还公然卖弄起来?莫非是叶府没有唱戏的解闷,故而跑到朝堂上,自个儿唱给众人听个笑话不成?”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御史大夫江瑾瑜。他与太常寺卿素来不和,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倒也在情理之中。
江瑾瑜言罢还挑衅地看了叶恒一眼,叶恒气得脸色发青,太后一向和颜悦色,此刻也带了几分恼怒:“够了!哀家不会更改旨意,若再有谁敢在哀家面前耍什么花招,严惩不贷!”
太后起身,带着侍从愤然离去。
丞相林昭瀛似是未察觉太后的不满,依旧向叶恒发难:“叶公子此言差矣,太后旨意已定,你这般言语,究竟是何居心?莫不是对摄政王殿下有所不满?”
顾云舟轻揉眉心,沉声道:“朝堂之上,岂容你们肆意争吵。”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下方,沈卿尘正用阴冷的目光凝望着他,偏那眼神,无论看人还是看事,都透着几分悲悯,真是讽刺。
他张了张口,似欲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卿尘只需往那儿一站,便与他人格格不入,那张脸着实妖冶,顾云舟与他对视片刻,匆匆移开目光,他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出乎意料的是,沈卿尘开了口:“哦?叶公子觉得有何不妥?臣倒想听听叶公子的高见。”他虽是对叶恒发问,目光却始终未移开分毫。
有人赶忙出来打圆场:“摄政王殿下,此事便罢了,叶公子一时糊涂,您大人大量,就别跟他计较了。”
林昭瀛却不依不饶:“臣不知,叶公子此举,是否有自己的私心?”
叶恒手拿笏板,没再反驳林昭瀛,而是极其讽刺的看了眼顾云舟,话锋一转,道:“倒是陛下几日前被这懿旨气到急火攻心,晕倒过去,短短两日,陛下便忘了?”
朝堂上骤然安静。
顾云舟指节叩击龙椅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那一下停顿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却没能逃过沈卿尘的眼睛。
沈卿尘微微侧头,目光从叶恒身上移开,再次落回顾云舟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更深处还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叶卿。”顾云舟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寡人那日身子不适,与懿旨无关。太后一片慈心,寡人岂会不知好歹?”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是叶卿,对寡人的身体如此挂怀,寡人甚是感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驳了叶恒的挑拨,又暗含讥讽,众臣听在耳中,各自揣摩圣意,一时无人敢贸然接话。
叶恒面色微变,却依旧不肯退让:“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关心圣体安康。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刺向沈卿尘,“摄政王一职,干系重大,陛下年纪尚轻,若所托非人,只怕……”
“只怕什么?”沈卿尘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他向前迈了一步,紫袍轻摆,乌纱下的面容妖冶而冰冷。
叶恒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底发寒,却强撑着没有后退。
沈卿尘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本就比叶恒高出半头,此刻气势全开,更显得压迫感十足。
“叶公子觉得,臣哪里不配?”沈卿尘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可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叶恒心上,“是臣的出身,还是臣的才能?又或者——”他忽然笑了,“是叶公子觉得,臣对陛下的忠心,不够?”
“你——”
“够了。”
顾云舟忽然出声,打断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摄政王一职,是太后与朕共同商议后定下的。叶卿若有异议,大可直接上疏,不必在朝堂上如此咄咄逼人。”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至于寡人的身体,寡人自己清楚,不劳叶卿费心。”
叶恒脸色青白交加,终于不甘地垂下了头:“臣……遵旨。”
朝堂上静了一瞬,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再贸然开口。
叶恒退后半步,面色铁青,眼中犹有不忿,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这时,一位大臣躬身出列,向沈卿尘拱手道:“殿下,叶公子近日劳累过度,致使心神受损,言辞有失,还望殿下恕罪。”
“呵。臣看叶公子倒是清醒得很!他——”
林昭瀛话未说完,便被顾云舟打断。
顾云舟本就心烦意乱,此时更是焦躁难耐:“够了!岂敢将朝堂视为儿戏?既知叶公子身体不适,又何必揪住一处过错大肆宣扬?寡人不想再议此事,今日召众爱卿前来,并非要你们在此争论不休,还望诸位自重!”
他的愤怒微不足道,即位三年,手中实权所剩无几,一个太常寺卿也敢当面揭他的短,此番景象,何其稀有啊。
方才他开口时,竟有几位大臣连头都未抬,这细微之处,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而在此刻动叶恒?朝堂恐怕会陷入更深的混乱。
叶恒怒视着江瑾瑜,正欲开口,忽闻后方传来一女子的声音:“陛下,臣有要事禀报。”那声音坚定有力。
顾云舟避开沈卿尘的目光,看向阶下女子:“讲。”
众人纷纷侧头望向后方,这是百官之中唯一的女子,可上朝堂为重臣,前所未闻。
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也知晓,天下事以国事为重。如今边疆遭匈奴侵犯,百姓生活困苦。匈奴肆意闯入,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她略作停顿,眼神犀利,沉声道:“臣,愿亲赴边疆,与之决战!”
顾云舟愕然,南巡三年,他见得太多边关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喉咙不由得一阵苦涩:“寡人准了。”
南青艳乃南大将军之女,其智谋远超几位兄弟,因卓越的指挥才能受先帝赏识。后顾云舟即位,擢升她为将军。
然而此路艰辛。初封将军时便遭诸多质疑与谏言……
时至今日,仍有人不服:“南大人身为女子,岂能穿上那重似牦牛的盔甲?莫要刚穿上就倒地不起,再也无法起身了吧。”
“休要胡言,咱南大人何等威风,小心被人记恨,你岂不是要遭殃?”
南青艳似是没听见,不卑不亢坚定的看着顾云舟,眼睛亮亮的,一眼便能望见其中的赤诚。
可朝堂向来如此排外。
顾云舟不知是谁口出狂言,缓声道:“若有异议,寡人不介意遣你去边疆作战,且看你有何能耐敢出此狂言。上次的蛮夷便是南小将军率军获胜,伤亡甚少。寡人着实未曾料到,今日竟还有人不服气。”
他最烦心的便是早朝,每每吵闹不休,如今竟编排起一位女子,实在荒唐。
顾云舟见时机已到,沉声道:“数日后,寡人将为南小将军设一场宫宴,众爱卿可愿赏光?”
尚未等众大臣反应,沈卿尘的笑声便传来。在此刻格外突兀,引得不少大臣惊愕地看向他。
众人:“……”
他虽满脸病态,肤白过人,却有着倾国倾城之貌,如此举动更是令人目不转睛,待他笑罢,狭长的紫眸紧紧盯着顾云舟:“臣会去。”
沈卿尘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和。
顾云舟向王听使了个眼色,王听立刻会意:“退朝!”
途中,沈卿尘的模样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而今日,他并未见到宋潇音。
念及宋潇音,顾云舟突然忆起前世的今日,宋潇音本该站在此处,那时他笑着与自己说话,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可后来……
后来他惨死在自己面前。
鲜血溅上龙袍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什么,却听不清,只记得宋潇音倒下去时,眼睛还望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陛下?陛下!”
王听见顾云舟呆立当场,不禁落泪。
他瞪大双眼,伸手欲要搀扶,顾云舟紧皱眉头,随手抹去眼泪,一言不发地迈步离去。
王听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背影,只得赶紧快步跟上。
方才忆起的那一幕,令顾云舟身体某处骤然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他没能护住任何人。这一世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死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