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复生 兄友弟恭? ...
-
万物入夜,月影镶嵌窗棂,露零玉液,星河耿耿,青樾垂散,潭面倒影枝桠,浅淡花香萦绕周身。
“陛下有苏醒的迹象……还……”
“如此甚好,甚好。”
滚烫的液体砸在脸上,顾云舟拧紧眉头,慢慢掀开眼帘。
模糊不清的景象,榻边围着一群人。是人吗?
呃……
窒息感将顾云舟裹挟,他头昏沉沉的,四肢不能动弹。
待他睁开眼,感觉周遭一切都在颠倒。
不是做梦么?那杯鸩酒的疼痛还在,疼。
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撕裂,疼得天旋地转。
疼得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往下淌。
“哎呦!清允你别哭,你这一哭哀家的心都碎了。”一张带着浅淡香气的手帕拂去泪水。
他这才看清屋内装潢,与围着他的一群人。
太后。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裳的太医,脸上有条细细刀疤,却生得好看,衬得那刀疤锦上添花。后边都是些下人。
做梦么?不是死了么?怎么回事?不是死在那杯毒酒之下了么?这又是为何?
他微微张口,刚发出单音节,喉咙便疼得厉害,嘶哑又扯裂。
复生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求之不得,在顾云舟这里却成了一种折磨。
“得罪了。”太医手轻轻覆上他额头,片刻便收回,留下衣袍上的桂花香。
“陛下身子很糟糕。临近冬至,陛下畏冷,臣回去开几副药方,一日两次,喝七日左右便可。”太医先行告退。
手被人轻轻握住,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传入耳中。
“哀家也不想看到如此地步。裕渊那边……哀家深知你俩颇有渊源,可哀家希望你们放下从前。”妇人脸上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顾云舟被扯回上一世的记忆,那时的他们水火不容,剑拔弩张。一切的源头看似是这次的懿旨亲封沈卿尘为摄政王,实则是十六那年,父王出殡后,沈卿尘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太后又叮嘱了几句,很快发现他呆愣愣的,转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泪。她四十有七,面容姣好,甚是美艳,不像深宫中的女人。
顾云舟看着太后的脸,一阵恍惚。他直愣愣地望着,甚至忘了做出反应。
“清允,你现在需要静养,哀家别的便不多说了,你好生歇息。”她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心里一阵阵抽痛,殿内无一人。
复生么?为何呢?再次经历一遍众叛亲离、生不如死的感受么?
他除了接受,还有别的选择么?
没有了。
顾云舟强忍着身上密密的痛意下了床,脚踝上有对绞丝玉镯,上边挂着银铃铛,走起路时会晃荡。
是纯太妃赠与的。他刚出生,纯太妃便命人打了这对绞丝玉镯,顾云舟出生的那日满宫欢喜,可谁又是真心的呢?
平常那对玉镯无论如何都不会碎,偏偏死时,那对玉镯应声碎裂,像是挣脱了所有束缚,让他再次获得了自由。
只是代价是……
死。
他缄默着穿好鞋袜,披上缥色毛氅,外头风很大,他紧了紧衣襟。
脑子一片混沌,步伐沉重,他需要吹吹晚风,清醒片刻。
顾云舟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推开房门,与内侍王听撞了个正着。
“陛下您去哪?臣刚刚给您熬药去了。”
“熬药的事有下人会做。先放着吧,我晚些时候再回来喝。”
王听窜进殿内,匆匆放下药汤,又着急忙慌地赶了出来。
“陛下!您都没挽发。再者,太医吩咐了您需注意圣体,太后嘱咐了,您须喝了药再走。”
他拗不过王听,回了暖融融的殿内,开始与那碗药汤大眼瞪小眼。
王听小狗似的眼巴巴看着他,等他的动作。
顾云舟看着这碗药汤,怎么也下不去口。它在顾云舟眼里,是冒着热腾腾毒气的玩意儿,喝下去会死的。
他不仅畏寒还畏苦。
“你觉得,它像不像黑暗料理。”
王听还真凑过去仔细瞧了瞧,顺带闻了闻气味:“嗯……陛下不许躲避,必须得喝,不然太后又该罚臣的俸禄了。”
药汤的苦味蔓延在殿内,空气里氤氲着蒸腾的热气。
软的不行来硬的。
“寡人无疾!不喝!快些拿走!”他不满地发出抗议,漂亮的眸子悄悄盯着王听。
王听被太后叮嘱过,让他定要盯着陛下喝完,他可不敢懈怠,不然俸禄又要被扣光了。
“不可啊陛下!圣体为重!您这样,太后那边知道了可是要发好大一通火的。”
顾云舟抿唇,还是硬着头皮拿起药汤,把汤匙放在一旁,一口一口慢慢喝太折磨了,长痛不如短痛。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干了。
药汤顺着口腔滑入喉咙,苦意瞬间漾开在舌尖,他险些喝不下去,还是咬咬牙全喝了。
药碗被狠狠放在案上,颇有一种英雄豪客比酒那味儿了。
王听不知从哪拿出来块糖,适时放在他手心,小心翼翼的样子,让顾云舟笑了。
他吃下那块糖,很甜很甜,心里的悲怆也因此好了些许。
王听还在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一副“快夸我”的样子。
“哪来的?甜,我觉着不错。”
“这是太医院那儿拿的,据说有退热的效果。”
自从那一晚之后,顾云舟很久都没见过自己这般笑了,他轻轻摸了摸王听的头,自顾自地跨出房门。
王听呆呆站在原地,等顾云舟走了好一会儿,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只是耳根子已然红透了。
他摸了摸方才顾云舟碰过的地方,随后拿起手炉追了出去。
寒风刺骨,顾云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花间池里的荷花早已凋零,只剩孤零零的绿杆支在池中。
身后传来声响,冷风中,他回眸一笑百媚生。王听离他还有几步远,忽然顿住。
王听缓步过去,将手炉递到他眼前。
顾云舟接过,冰冷的双手触到手炉时才得到一丝缓解。
他迟钝地眨眨眼睛,复生的节骨眼似乎还是迟了,一些事儿都已然发生,无力回天。
他复生在太后下懿旨封沈卿尘为摄政王后,自己气急攻心晕倒在朝堂上的那个节骨眼。
按理说不应册封亲王为摄政王,可沈卿尘在朝堂的势力之大,太后顶不住压力,没了法子,才会许此特例。也确有沈卿尘才华横溢这个缘由。
因此朝堂一分为二,一派附帝王,一派附摄政王。
可若是早了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他都不会与沈卿尘关系这般僵硬,朝堂也不会是如今的模样。他想。
糖被他轻轻咬碎,糖渣遍布整个舌尖。
甜腻。
王听默默跟在他身后。
浮生与清风皓月,久已忘形。
“明日是否有早朝?”
“有的有的!陛下可不能告病偷闲了。上回臣替您打掩护,不慎被太后发现了。太后嘱咐,若是再有下次,便撤了臣的职位,说要赶臣去洗恭桶。”
他眼波流转,这张脸实在漂亮得出奇。他后宫却没有妃子,不像他父王顾寒隅一般。
他不想耽误那些少女的豆蔻年华,不想当那个负心汉,也不愿她们鲜活的生命葬送在深宫中。
父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今日应是难以承受的一日,死而复生于他而言,也许是种凌迟罢了。
明日的早朝,似是会有大事发生。
漓阳亭屹立在池旁,一旁还挂了秋千。宫中一切都未发生变化,变的仅有他一人罢了。
*
躺在榻上时,他不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
脑子依旧混沌,复生带来的不真实感,让他怀疑这一切都是真的么?还是说,自缢是一场梦,他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可……
梦会如此真实么?
可若不是梦,时间又怎会倒回四年前?
梦境与现实,真实与虚幻……在他感知中不断疯狂地碰撞。
甚至明日的早朝他依然想逃避,以至于入眠困难。
他与沈卿尘一开始不是这般水火不容的关系,反而是兄友弟恭。
沈卿尘是宫女膝下出身。
因出身一直被人诟病,明里暗里被下人所排挤,被世家大族所针对,被手足所欺凌。
他的出身低下,甚至说只是意外。
太和元年的除夕宴。
先帝不慎喝多,这本是件常事。偏偏有人想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只可惜事不遂人愿,先帝宠幸了一位洒扫宫女。
翌日清晨,先帝酒醒时,只瞥见床单上的落红。
他并不清楚是谁,也未下旨彻查。在先帝眼中,因一个不知身份的女子而兴师动众,若是传出去,岂非令人耻笑?帝王都好面子,连如今的顾云舟也不例外。
再者,阖宫上下的女人都是他的,他又何须如此?
那位宫女命好,仅一次便怀上了,这是后宫多少妃嫔可遇而不可求的。
这本是翻身的好机会,可谁也不知那位宫女想的究竟是什么,她并未声张此事,还掩人耳目。
她时常在先帝跟前做事,起初还可说是发福,只是她做活时,常说自个儿要去解手。
后总有人打趣她,说瞧她这肚子不像发福那样儿,倒像有了。
言罢,几位宫女笑作一块儿,时不时翻几个白眼。
她就这般忍受着白眼熬到了月份大的时候,她想自己养这个孩子。外头人议论王宫风水养人,只有内里人知晓里边的污糟。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有一回,她实在没忍住,当着先帝的面吐了。秽物糊了一地,恶臭味扑面而来。
先帝看都未看一眼,直接令人把她拖了下去,责八十大板。须知八十大板能活下来的,都是祖上烧了高香。
将行刑之时,行刑仗吏忽而通报:她有孕在身,是否还要行刑。
先帝来了兴致,不知她怎的如此胆大,竟敢私通。
宫女被架了上来,跪倒在先帝面前。
他用鞋尖挑起她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宫女样貌平平,毫无特点,体态轻盈,看上去似是有些弱不禁风。
“与你私通的是谁?”
宫女被迫抬眸与他对视,却倔强地缄默不语,可她身子却在微微发颤。
先帝舔了舔牙尖,笑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不想说?那你和你的孩子一起下去相遇吧。且你可知私通乃重罪,可想你家人同你一起在刑场上相遇?”
“……是,禀陛下,奴婢……奴婢的孩子是您的。”她畏畏缩缩地说出这句话。
先帝喜怒不形于色,一脚踹在她右肩上。那宫女没受住,侧趴在地,而先帝脸上却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哦?你说这胎是寡人的,那便是寡人的了?你可有什么实据?”先帝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捏起她下巴,仔细观摩。
那宫女咬咬牙:“除夕宴后,陛下不慎喝多宠幸了奴婢。若陛下不信,等这孩子生下来了,便一目了然,真相大白。”她不敢拿全家人性命冒险,踏错一步便是坠入无尽深渊。
先帝凑近她的脸,闭上眼状似沉醉地轻嗅:“说,你想要什么赏赐?入宫?金银财宝?亦或是什么?”
宫女手心的汗层层往下流,眼里的恐惧一览无余。她没有了方才的倔强,只余下恐惧,深深的恐惧。以至于只得哆哆嗦嗦拼凑出一句话来:“奴奴……奴婢只、想有座宅子,些许钱财。”她咽了咽口水,尽量不磕磕绊绊地说完,“与几位下人伺候足矣。”
先帝也未深究,立刻照办了,宫女直至出宫,先帝都没问她姓与名。
临盆时,她实实在在从鬼门关那儿走了一遭。她都还未见到孩子一面,是男是女尚未知晓,那孩子便被抱走了。偌大的宅子只剩她一人,怀胎十月的辛苦在帝王眼里什么都不是。
后有下人问她姓什么,她眼神空洞洞的,仅回了一个字:“沈。”——这便是沈卿尘的姓。
没几日,那宫女便死在了宅子里,据说被发现时,死状极其残忍,令人齿冷。
先帝看了孩子,眉眼与他出奇的像,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开智也比同年人要早得多,长相不随生母,是极具妖孽的美。
可即便他再怎么聪颖,再怎么机灵,都不可能坐上那东宫之位,他血液里流淌着宫女一半的血,先帝嫌弃他的出身低下,怎配坐上那帝王之位?
更何况与帝王同姓?
王宫里的下人惯会趋炎附势,眼见沈卿尘不得宠,都上赶着巴结顾云舟,顾云栖那几位皇子。
到了上学宫时,同窗皆瞧不起他,无一人与他说话玩闹。更有甚者往他衣领里扔小虫捉弄他。
那一日他哭得撕心裂肺,顾云舟没眼瞧下去了,把小虫抓了出来扔掉,抱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
可不知何时起,亲情陡然变了质,不再是纯粹的、清白的、没有他念的。
再后来……就变成他们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