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02 时 ...
-
时隔多年以后,祁岸仍然记得这个画面。
白色羊羔绒外套里藏着一个油画似的小姑娘,长发如瀑,眼睛很大,雾蒙蒙的小鹿眼,五官柔和毫无攻击性,阳光透过树影细细密密洒在她的肌肤上,呈现出过饱和的暖色。
她笑着,但也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围巾没能包裹全的耳尖因寒风呈现出绯色,他没来由地觉得有种莫名熟悉感。
直到方黎发现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警惕地朝他所在的教室门边一瞥。
祁岸总算明白了那种不可名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是那双眼睛。
明亮又潮湿、清澈又朦胧的琥珀色瞳孔,像玻璃弹珠,耳边蓦地炸起惊雷,仿佛是大雨将至。
是教堂,那个穹顶已经破损渗雨的教堂,他记得那天。
白净的少女被千鸟格的黑白围巾蒙住半张脸和头顶,刘海被雨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稍稍遮住那双唯一可见的大眼睛。
她就这样拎着一个塑料袋啪嗒啪嗒地跑进来,兀自突然闯进他的“领地”,一步步奔至讲经台前的圣女像,他忽然想到红拂夜奔。
暗色的光透过彩窗照在她身上、她身前的圣女像上,下雨了。
圣女像已经脱壳断裂的脸颊上滴落几滴雨,从眼角滑至下颌然后消失不见,像是两道不甚明晰的泪痕。
方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了那道灼热到似乎能够烫伤她的目光。因着过往的经历,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敏锐无比,那道视线如此炽热滚烫,烧得她脸发烫。
顺着目光,她看到了祁岸的脸——是他,伞的主人。
她抿起嘴,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桌洞里的书包,握着冰冷的伞柄,正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把伞物归原主。
正当她低头思索之时,教室门口插着兜的男孩拎起书包挂在右边肩,又自顾自地走了。
她本想叫住他,奈何她受损的声带除了一些嘲哳的气音以外一个字都说不出,只得作罢,反正已经知道他也在这个学校读书,归还东西只是早晚的事。
“诶,祁哥!”是沈星沉,原来这就是座位的主人吗?
想到在讲台边发生的小插曲,方黎思索了片刻,还是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打下一串字符递给江月浮。
:他就是刚刚说的那个男生吗?
江月浮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一脸好奇的方黎,眨巴眨巴眼,揶揄道:“是他,帅吧?”
方黎那能听不出江月浮的言下之意,确实是幅好皮相,可她并不是江月浮所想的那个意思,没正面回答,倒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他之前出什么事儿了吗?
这件事对于云杉高中的人来说似乎不算一件秘辛,江月浮接过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儿,就祁岸前段时间把隔壁八班一男的给揍了,脑袋上砸了仨酒瓶,说是脑震荡,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呢,按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是这家家长挺缠人,愣是天天来学校闹,实在是没辙,李娘娘就把祁岸舅舅从温华给折腾来了。他舅舅摁着他道歉,我祁哥哪儿可能低头,硬气得很,拿起李娘娘办公桌上的水瓶就也给自己脑袋来了一下,封了七八针吧。这不,因为这事儿才把头发给剃了呢,我告诉你哈,祁岸没剃头发之前更帅,递情书送早餐的小姑娘能把咱班儿门槛踏烂!”
一听起讨论祁岸,沈星沉也来了劲儿,他转过身加入讨论,食指轻点了点江月浮的脑门,补充道:“什么叫之前更帅,祁哥就是把头发全推了那也是最帅的哈,质疑祁岸的魅力,小心高二那小百灵把你嘴撕了。”
“什么小百灵,人家叫白灵,怎么好好一声乐生在你嘴里就成一鸟儿了,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俩人又开始斗嘴了。
方黎不在意什么夜莺还是白灵,脑子里全是祁岸的身影。
原来是这样吗?她想起教堂那天,被吵醒的男孩揉着眼睛语气不善,挂了电话之后囫囵摸了摸刚长出一茬头发的青色头皮,却悄悄给她留下了一把伞。
只是,他为什么会和那个男生发生矛盾呢?这也是方黎想知道的,但看着江月浮的样子她心里明了,她估计也并不清楚背后的隐情。
可她偏就是觉得李老师对于祁岸的评价太过武断,任何事都该理清源头再去厘对错,这个社会不是谁弱谁有理的。
后来她才发现,当她下意识这么想的时候,其实就是站在祁岸那边了。
前桌两位欢喜冤家还在就祁岸之事拉扯,突如其来一声巨响,硬生生打断了这场口水战。
是祁岸。
他的书包还是那样挂在肩头,一手拎着椅子另一只手扣着桌洞,一脚把后门踹开,就这样大喇喇地朝着她们走来。
方黎被这动静下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往后躲,江月浮却捏了捏她的脸蛋,白皙光滑的面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真可爱,不过,你别招祁岸啊,我看他最近情绪不好,可是凶得很。”
“知道了吗,小——绵——羊”
“祁岸哥哥——”方黎还没从那句小绵羊中回过神来,沈星沉便蹬着凳子坐到了方黎的课桌上来,掐着嗓子肉麻兮兮地冲着祁岸装乖,“人家家想死你了。”
“去你妈的。”祁岸翻了个白眼,把桌子凳子撂在地上,一声巨响,方黎又被吓了一跳,指尖扣紧桌面边沿,张大眼偷偷往祁岸的方向看。
沈星沉不恼,只是笑,“你不懂,我这是在模仿小百灵啊祁哥。”
祁岸根本不接茬,倚坐在桌上,笑骂:“起开。”
第一时间,方黎便以为祁岸是在说她,她看着桌洞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课本和练习册,仓皇地把自己的书包和校服拿起来站在墙边,像个犯了错在罚站的小学生,眼睛红红的,兔子一样。
看到她这样,祁岸突然笑了一声,很轻,连嘴角的弧度都不大清晰,但方黎看见了,也听见了。
只见祁岸长腿一抬,朝着正坐在方黎课桌上的沈星沉一踹,“老子叫你起开,坐着人小姑娘笔记本儿了。”方黎这才发现,她之前写着谢谢你的小册子正好被沈星沉压住,原来他是在说这个。
沈星沉别过脸,站起身,揶揄道:“行行,我不压人小姑娘的本儿。”
祁岸把桌椅放下,和她那张孤零零的课桌并在一起,朝着还杵在一旁罚站的方黎努了努嘴,“坐。”
她没明白他的意思,啊了一声没动,祁岸长腿一迈,在靠背椅上坐下,下巴支在靠背上看着她,右手敲了敲靠窗的那张桌的桌面,“我说,坐这儿。”
方黎这才恍然大悟,捣蒜一般地不住点头,轻手轻脚地把书包和校服放在课桌上,蹲下身子把桌洞里的书一股脑拿出来放在祁岸桌上,他没反应,她又把书推了推,垂下眸子看他。
祁岸没看她,伸手把那摞书揽过来,便趴在桌上补觉,只留给方黎一个后脑勺。
任课老师们似乎也拿祁岸没有办法,剩下的三节课真就叫祁岸这么睡过去了。他睡了三节课,她就想那把伞想了三节课。
犹豫许久,她从笔袋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下谢谢两个字后贴在伞上,又觉得好像太过疏离,补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而后将伞轻轻地放在了祁岸的桌洞里。
-
方黎家距离学校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她决定在学校附近随便吃点儿东西就回教室睡午觉,江月浮一把抓住她的袖口,把小姑娘往身边带,邀请她一起吃午饭,让沈星沉请客,权当做事赔罪了。
听到这话,沈星沉抬手朝着江月浮的后脑勺轻拍了下,“别算上我啊,我没心思加入你们的少女交流会哈,哥们儿下午有事儿呢。”
闻言,江月浮翻了个白眼,冲着低头发消息的沈星沉摊开了手,“那把饭卡交了。”
不用江月浮开口,沈星沉就已经从裤兜里把饭卡放在方黎桌上,拨通了个电话就往门外跑。
江月浮拿起饭卡,冲着门口交代,“你别出事儿,不然我告你妈!”
“知道了知道了!”
江月浮很细心,知道她嗓子不好便带她去吃紫菜抄手,浓鲜的汤底里是紫菜和小虾米,抄手很实在,一口咬下去满满都是肉。江月浮眼睛很亮,嘴里包着抄手还未吞就急急开口,“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吧黎黎!咱们食堂的抄手我愿称为云高一绝!”
其实方黎并不需要忌口,但她仍感谢她的善意和温柔,于是她重重点了点头,在手机上打字:好吃!
回到教室的时候才一点出头,教室里没什么人。
方黎坐在座位上看了看四周,零星的几个人都在趴着睡觉,于是便鼓起勇气把祁岸的书包往一旁挪,想要看看那把黑伞的下落。
可它就那样安静躺在桌洞里,连上面的便利贴都还在。
其实说来也正常,今天是冬日里很难有的太阳天,没有下雨,就不会打伞,他没发现也是正常的。
可她就是觉得有些沮丧,像只泄了气的氢气球,软趴趴地趴在冰冷的桌面上。
祁岸,祁岸,祁岸。
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又直起了身,悄悄翻开祁岸的课本打算看看他的名字,翻书的时候却从语文课本里掉下来一个粉红色的信封,上面一行娟秀的字:
To祁岸。
她心知这约莫是一封情书,是小百灵鸟?
一时间有了点儿撞破她人心思的羞惭,她咬了咬唇将信封放回原位,至于那把伞,她还是亲自和他道谢好了。
可这一整个下午,祁岸都没再出现,连同沈星沉一起。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虑,江月浮解释道:“他俩指不定上哪儿野去了,不来上课那是常事儿了。你是好学生,就好好读书就好了,很快就高考了。”
这样啊,方黎点了点头想把这个话题揭过,就看见江月浮像打了鸡血一般朝窗外看去,边看还边嚷嚷,“黎黎你快看!”
顺着江月浮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个在打球的男孩。身穿黑红色的球衣,头发有点儿长,胡乱扎成了个苹果头,笑起来好看极了。
江月浮还是一如既往地体贴,完全不用方黎发问,便自顾自地开始解释。
她一脸花痴地看着苹果头男孩,“帅不帅,祁岸那个人别看他长得好,根本没哪个姑娘能吃得住他,要我说找对象还是得找这样的!”
方黎点点头,少年人的面容确实是清朗好看,不同于祁岸周身散发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眼前这个男孩儿就要温柔很多柔和很多,很爱笑。
“他叫魏然,是我们学校的第一名呢!尤其是化学,我听说还拿过好几次竞赛奖呢,真牛,怎么有人能够做到又帅成绩又好的啊,老天爷你到底给然然关上了哪扇门!”
听到化学二字,方黎的睫毛轻颤,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将一切都咽下,沉默着回到了座位。
她想要重新来过,想要一个全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