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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祁岸已经记 ...

  •   祁岸已经记不清,这是这两年来他第几次做这个梦。

      “日薄西山,天际的云层层叠叠,被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那个少女就是在那一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摇摇晃晃跌落在他眼眶。

      他看见原本翻飞在钢筋石柱间少女明净的白裙撞进泥泞,脏污的泥水在裙上晕开,洇成一摊画,像是地府罗刹的鬼魅,朝着他张牙舞爪——

      那双湿漉漉,犹如蒙了一层雾气的眼,蓄积了一汪滚烫的泪。

      泪水灼灼,几乎烫伤他。”

      -

      天色阴沉,好似一摊浓得化不开的墨迹,似乎是大雨将至。

      方黎拎着刚从超市里购置的生活用品,回头看了看已经化成一个小点的小超市,心里默默估算着回家需要的时间,咬了咬牙开始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天边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一瞬间就倾盆而下,她将围在颈上的围巾取下来囫囵挡住脑袋和半张脸,左右张望了片刻之后朝着路旁的彩窗跑去。

      那是一座老旧教堂。

      穹顶已经有些破了,细细密密滴滴嗒嗒地漏雨,顺着玻璃花窗的纹路蜿蜒向下,像极了几行暗红色的血泪。

      又是几声惊雷,雨愈发大了,她犹豫再三后还是小心翼翼地从门廊迈入教堂,像是被那尊已经有些裂纹的圣女像所吸引似的,一步一步走到了圣女像前,抬头细细望着神圣而又庄严圣女面庞。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音乐,她受惊一般地迅速回头,恰好对上坐在讲经台前长椅正揉着眼睛的少年。

      原来那儿躺了个人,她竟没发现。

      少年显然是被来电吵醒,语气颇为不耐,说的好像是云杉县的方言,她听不太懂。但依稀能从他的表情和语气中咂摸出他应该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难题。

      男孩挂了电话后朝方黎处扫了一眼,这时她才注意到男孩的面貌。

      逆着光看不真切,是精神的寸头和浓黑的断眉,眼睛不大,单眼皮,但轮廓线条很重,
      琥珀色的眸子像是枚伏在水底的石头,戾气横生,叫人望不穿。单薄的牛仔外套敞着,锁骨明晰,手指间橙红火光跳跃,举手投足间皆张扬狂妄。

      只对视一秒,方黎便挪开了眼,将围巾朝脸上扯了扯,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少年没说话,只是压低了半边眉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随后便拎起书包兀自朝教堂外走去。

      雨还在下,男孩却像毫不在意一般向前去。

      方黎这才松了口气,打算去长椅上坐下等雨停,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地朝男孩睡觉的那条凳子走去,在那发现了他遗落的伞。

      几乎是瞬间,方黎就明白了男孩那意味深长的一眼之用意。她抱着拿把伞站起身,朝着门外看去。

      他依旧在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站在一片暴雨之中,雨点和昏暗光落了他满身,给他本极重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雾蒙蒙、灰沉沉的光。

      她突然一下子想到了科科瓦尔山上的救世主耶稣像。

      这是她离开温华,独自搬来云杉县的第三天,收获了一把黑色的大伞。

      在卧室盘腿坐下,她打开刚寄到的快递开始收拾行李,余光瞥见放在书桌角落的那把伞,突然这么想到。

      父亲入狱,一家人卷入空前未有的舆论风波,她睁眼,耳边是添油加醋的低声议论,她闭眼,脑中是社交媒体上的刻薄话语,奶奶也因此病倒,妈妈必须留下来照顾。

      几番挣扎她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选择搬到外婆家的旧宅,逃避也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

      拉开书桌前的凳子坐下,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放在书桌角落,被垒得小山般地教科书严实遮挡起来的全家福,突然有些鼻酸,豆大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下落,打在玻璃相框上啪嗒啪嗒,最后积成一小摊水在玻璃上晃荡,停留在她父亲那张带笑的脸上。

      都是她的错。

      -

      转学手续拖了四五天才办妥,她背着书包抱着新领到的校服跟在班主任身后,那是一个一脸凶相的中年女人,高跟鞋每走一步都是清脆的响声,配合着她的朱色口红显得气场十足。她在前面交代着注意事项,从几点上课到几点下课,还有那什么八条禁令,最后才补上一句。

      “我姓李。”

      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方黎有点儿手忙脚乱,将校服夹在腋下,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细细记录着,在听到老师自报家门那句后,翻开崭新的一页在上面写道:

      :李老师好,我叫方黎。

      见状,李老师有些讶异地抬了抬眉,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说不了话?”

      她乖顺地点头,又刷刷刷地在本上写字:

      :声带麻痹,暂时没办法说话。

      李璐琳点了点头,轻拍了拍方黎的肩头表示自己明了,接过她腋下夹着的校服往前走。塑料袋摩擦地声音分明不该能盖住女人高跟鞋的声响,可她在那瞬就是没来由地觉得鞋跟同塑料袋的奏鸣曲变得柔和温暖。

      她把本子放回书包里,看了看静静地挡在书包底部的黑伞,小声地笑了出来。

      好像,这一切还不赖。

      预备铃已经打过,走廊上却还是能听见教室里喧喧闹闹的人声。方黎鼓起勇气抬眼看了看李璐琳,想看看这个面无表情的老师会不会泛起点儿波澜,没能如愿。李璐琳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她在四楼尽头的一间教室前站定,将门推开,方黎这时才注意到门上摇摇欲坠的班级。

      高三十班,她的新生活。

      “预备铃都打了我看你们还要闹多久!”

      撂下这句话,李璐琳将包和那套校服重重地砸在讲台上,本闹腾不已的教室瞬间安静起来。

      似乎是被吓到,也可能是她天生就不具备处理窘境的能力,方黎抱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倒门边的同学先发现了她,将她从尴尬中拯救出来了。

      “李老师,咱们班是不是有新同学啊!”

      听到这话,李璐琳的脸色才稍微缓和,她朝着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方黎点了点头,冲着因为新同学三个字又变得闹腾起来的男生女生们扔了一粉笔头,鼓着掌退到了讲台边缘,“数学课我再收拾你们,看看你们那月考成绩,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们是我教的,欢迎一下新同学,来,方黎,你过来。”

      方黎有些紧张,她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融入到集体生活中去了,过完那些不甚美好的回忆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反复回荡。

      她握紧拳头,修剪圆润的指甲在手心带出几点血痕。好半晌才终于鼓起了勇气站到了讲台上,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方黎

      写完后,她有些踌躇地看着讲台下的男男女女,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似乎在期盼着她说些什么,可偏生连这最简单的期盼于她而言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贝齿轻咬下唇,她抬手紧了紧围巾,又把头埋了下去。

      李璐琳很及时地替她解了围,她走回讲台,安抚似地拍了拍方黎的肩,补充道:“方黎同学是从温华一中转学过来的,成绩很好,你们可以和她多学习一下,但她因为身体原因暂时没办法说话,同学们尽量多照顾一下她。”

      班上的人很多,空位寥寥无几,窗边的最后一排正好有一个孤零零的课桌,看起来好像和周遭格格不入,李璐琳指了指那个座位,说道:“你就先坐在那个位置。”她点头,正想迈开步子往下走的时候,座位前排一个没穿校服的男生站了起来。

      “李老师,这是祁岸的座儿。”声音洪亮,但能听出语气里的吊儿郎当,全班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他。

      在新同学面前被当众拆了台,李璐琳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她轻拍讲桌,冲着男孩发难,“祁岸的事儿学校还在处理!你少管别人,沈星沉,你先管好你自己!校服能不能穿好了?”

      这个局面自然不是方黎想看到的,她想说没关系她可以重新去搬一套桌椅,但苦于无法开口,急得她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提出抗议的男同学自然也是听到方黎没办法说话这件事的,看到女孩子站在讲桌旁进退两难,也知道了座位的主人并没有被学校开除,便放软了语气,很识时务地说:“好的老师!我下课就去替新同学搬桌椅!”

      唯独不提穿校服一事。

      见状,方黎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她冲着台下轻鞠了个躬,逃也似地挪到了最后一排,这场小风波也就这样落下帷幕。

      下课铃响,沈星沉转过身来同方黎搭话,语气是一贯的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诶小姐姐,你为什么不能说话啊?”

      一时间,本来喧哗吵闹的教室突然静下来,显然他们也都很好奇这背后的隐情,灼灼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集在她身上,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将围巾往上拉了拉,轻轻摇了摇头,开始装傻充愣。

      “沈星沉,你是不是闲得慌,闲得很就去给人把桌椅搬过来,别在这瞎逼逼。”是沈星沉身边的短发女孩,有她解围,这个话题也就这样揭过去了。

      沈星沉还是那副笑眯眯地模样,他扬了扬手机,勾起唇角,“我把他的座儿被一小美女占了的事儿告诉祁哥了,估摸着现在就从学生处过来了!”

      他们好像还说了些关于这个祁岸的有的没的,她没心思听,正暗暗庆幸自己从这个风波中抽身而去,于是低着头发呆。

      直到这一刻她才隐隐感觉手心传来一阵阵刺痛感,摊开一看,白皙柔软的掌心里横着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头顶白炽灯照耀在手心印出一道扇形,她叹气,又将手藏到宽大的衣袖中去。

      “给你。”是硬物敲击桌面的声音,她抬头望过去,是前排的女孩给她递了一根棒棒糖,真知棒,粉色的那种。

      她呆呆的,没反应过来,女孩儿伸出食指轻弹了她脑门一下,笑着说道:“长得怪好看的,怎么这么呆,快拿着。”

      方黎这才回过神来,接过那支棒棒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朝着女孩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

      :谢谢你。

      “我叫江月浮,叫我小江就行!”她用余光瞥了眼靠着窗台玩手机的沈星沉,撩开方黎耳边的长发,贴耳轻声说道:“沈星沉那逼就这德行,满嘴跑火车,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江月浮靠得很近,温热的吐息打在她耳边,有点痒,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惹来始作俑者开怀的笑,“黎黎,你怕痒啊,是不是,哈哈!”

      这样爽快的笑,很悦耳,方黎也被感染,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冬日的阳光不暖,但好在足够明亮。有些掉墙皮的灰白墙面上映着少女的身影,女孩子逆着光展颜而笑,眼睛弯成一座桥,白嫩的指间捏着一支粉色的棒棒糖。

      ——唇色比棒棒糖还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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