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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圣宠⑶ 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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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夕韫到养心殿就被送到了西暖阁,跟来的锦玉被留在了外头,自然有这里的人伺候她沐浴更衣,这会儿早到了该收拾的时候,夕韫只坐在床边上,谁来问都是一句不急,这些个司寝宫女也都是有脾气的,往日里谁来都是小意奉迎,或是尊敬有加,哪有懋嫔这样的,负责教导规矩的教习嬷嬷看她不过,第三次让小宫女去催促还是等来了一句不急的时候,啐道:“真当自己是碟子菜呢?咱们不管了,催了这么多回,万岁爷面前也有话儿说,过了今天,再不必伺候她了。”
教习嬷嬷仿佛还不够解气,瞟了一眼东暖阁的方向,嘟囔着晦气。
青玺这会儿正在乾清宫浴池里头闭目养神,四周热气氤氲,乾清宫除世祖皇帝外便不曾有皇帝住进去,是为了缅怀这位真正带领女真入主中原的伟大皇帝,青玺的皇玛法便是如此做的,可他的皇阿玛并非如此,青玺记得,那时候圣祖皇帝病的糊涂,早做不得主了,如若不然,他那么多儿子,怎么会早早给生母并不受宠的他,定下钮祜禄家大格格这样的福晋。
她也没做几天的福晋,后来就成了太子妃,又以太子妃的身份代行皇后职责,管理后宫,那年,东珠才十三岁,他也不过十七岁而已。
起初青玺有些抗拒,他不喜欢皇姐的这个伴读,东珠生的端庄大气,的确是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却不是他喜欢的那类美人。圣祖皇帝自元后薨逝,一生没有立后,青玺的生母那拉氏是皇贵妃,也是那拉氏看中的东珠,这桩婚事真正的面目,除了他们母子,无人知晓,先帝那时候真是已经做不得主了。
青玺突然回忆起过去的时光,刀光剑影,胆颤心惊,青玺不自觉皱了皱眉,在旁人眼中,他是顺风顺水的登上了储君之位,又迅速的问鼎帝位,也因此,他无法对任何人诉说,先帝驾崩的那个雨夜,皇额娘逼着他发誓,要把这一切烂在肚子里,她说五雷轰顶的报应都有她来承受,青玺没应她,只跪在当时还是皇贵妃的皇太后面前,说他会做一个好皇帝,这也是他在心里许诺皇阿玛的,他不清楚皇阿玛和皇额娘之间是否有情意,但当时皇额娘看着皇阿玛的遗体落了一滴泪,青玺当时在想一个人,大婚之前,他曾无数次幻想着揭开盖头看见的是那个人的脸。
青玺觉得胸口有些堵,无端的想起过去的事来,连曹尚康进来跪在帘子后头回话都没听见,只好又问一遍,“方才说的什么,朕没听清。”
曹尚康提高了音量,答道:“懋主儿还在养心殿等着,教习嬷嬷说,懋主儿不肯更衣,她们劝了几回,都没说动。”
青玺沉默了一瞬,说道:“给朕更衣吧。”
曹尚康得令,躬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的常服等着给青玺换上。
青玺看了一眼,摆摆手,“给朕拿寝衣来。”
“嗻……啊?”曹尚康反应了一会儿,这才确认自己没听错,“万岁,咱不回养心殿了?”
青玺嗯了一声,自己从池子里出来擦拭身体,见曹尚康还楞在原地,抄起手里的毛巾扔过去,“糊涂东西,想冻死朕,还不去拿!”
曹尚康结实挨了一下,哎呦着出去吩咐,青玺又喊住他,“回来!”
曹尚康掀开帘一角,小心地问道:“万岁,您还有何旨意?”
青玺拿起另外的毛巾开始擦身上,一双眼睛亮的精气十足,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说道:“把懋嫔,接到乾清宫来。”
曹尚康更是惊讶,连滚带爬地跪到地上,“万岁,万岁您这不是还在试探奴才吧?”
青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道:“狗奴才,朕试探你做什么,还不快去?”
“嗻,奴才这就去办!”曹尚康挨了骂,心里反而踏实,赶紧爬起来去办差。
青玺交代完这事儿便踏实了,曹尚康不在,就是他徒弟顾长禄伺候着,青玺换了寝衣就躺在乾清宫龙床上歇着,这里日日有人打扫,如今也不必费工夫了。
这儿才是天子居所,名正言顺呐。
教习嬷嬷还在外头等着,曹尚康从乾清宫出来,还是总管大太监的神气样儿,教习嬷嬷忙到跟前来,问道:“曹公公,养心殿那位怎么办?”
曹尚康看破了她的幸灾乐祸,耻笑道:“怎么办?八抬大轿给人抬到乾清宫来,收起你那些伎俩,殷勤着些吧。”
教习嬷嬷一听这话就呆住了,她这是走眼了不成?
且不论这些怠慢懋嫔的奴才如何惶恐,夕韫知道了皇上的安排,更加不明所以了,原本攒了一肚子憋屈要跟他说个清楚的人儿,现下倒不知怎么办了,这一晚上颠三倒四的,可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夕韫在乾清宫外头下轿,曹尚康狗腿子似的前后伺候,“落轿!都慢着点,别晃着了懋主儿。”
轿辇稳稳落地,锦玉打了轿帘儿,夕韫从里头出来,曹尚康上前递了胳膊,夕韫便搭着他往乾清宫里头去。
“公公辛苦,我今儿能站在这儿,还是拖了公公的福。”夕韫随意说起,也是试探曹尚康一番。
曹尚康早经青玺点拨,头低的越发往下,说道:“为着懋主儿吉祥,奴才应该做的。”
“懋主儿是万岁爷心里头的人儿,这乾清宫可是两代皇帝没住过的,连咱们皇后主子都没来过的。”曹尚康意味深长地说着,夕韫停下来看着他,曹尚康垂首,夕韫寻思一会儿,忽的展颜笑道:“多谢公公提点我,我若有来日,咱们还得相互扶持才是。”
“懋主儿说的是。”
到寝殿外头隔间,夕韫敛了神色,心里还有些紧张,不由得攥紧了手心儿,曹尚康就送她到这里,再往里就不合规矩了。
夕韫定了定神,都走到这里了,还怕什么呢,他是皇帝,但他也是当年许诺过她的少年郎,想到这儿,夕韫有些苍白的面色浮上一缕桃红,看着面色更好看些。
她穿的花盆底,走起路来本该作响,但她仪态练的好,没发出一点儿声,夕韫把着门边,想看他如今长得什么样子了,和从前还是不是一样。
她没出声儿,青玺还是发现她了,隔着些纱帘,朦胧的看见一个纤弱女子,看她小心翼翼,青玺有些心疼,他后宫里的女子也不算少,哪怕他也爱皇后,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正如多年前他遇见她那样。
夕韫察觉到床上的人在看她,有些不知所措,方才鼓起的勇气,仿佛都在这位天下之主面前化为齑粉,夕韫往前两步,走到屋里,蹲跪在地上,声音清脆地说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青玺听得清楚,她努力地镇定着,话里还是带了一丝颤音儿,青玺没叫起,默了半晌,才起身到她身前来,居高临下地问道:“怎么不抬起头来,看看朕。”
夕韫低着头,嘟囔着说道:“奴才不能直视天颜,这是规矩。”
“规矩?”青玺反问,夕韫正要说话,青玺却没给她机会,直接弯下身去抓着她的手将她拽起来,夕韫直接撞进了青玺怀里,她看着青玺的脸,与记忆里的人对比,发现没有太大的区别,是她在心里描摹了太多遍,与那时相比,只是容貌更加成熟了些。
青玺注意到她在愣神,继而说道:“你要懂规矩,就不会在坤宁宫冲撞皇后了。”
夕韫抿了抿嘴,久别重逢,他却这时提起皇后,夕韫要挣脱,青玺却把她箍的更紧,夕韫没了力气,便说道:“那是你答应我的,她占了我的,我便是要她知道,要她们都知道!”
青玺听她越说越来劲儿,直接吻住了夕韫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夕韫瞪大了眼睛,青玺却格外认真,由蜻蜓点水化为狂风骤雨般的索取,夕韫险些支撑不住的瘫倒在他怀里,反应过来时,人已被青玺抱到了腿上,耳边尚能听见温言细语,“你要她们都知道,朕还保得住你吗?傻姑娘,你进宫来做什么的?”
夕韫低下头,有些害羞地逃避着,青玺将她抱的更紧,说道:“朕日日夜夜都念着你,可是夕韫,朕如今是皇帝,要顾及皇后,平衡六宫。何况,东珠她是个好妻子,你能体谅朕吗?”
夕韫听到这儿,抬起头,眼里有些泪水,没有去接他的话,反而缠住青玺的脖子撒娇道:“青郎,这些日子,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
青玺一怔,当年富察氏和他一起在宫里长大,皇额娘爱听才子佳人的戏曲儿,夕韫也是戏称他为青郎,这称呼已是许久没听过了。
“不许胡说。”青玺捏了捏她的鼻子,爱怜地说道:“你好生待在后宫里,待在朕身边,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朕的。”
夕韫顺从地靠在青玺怀里,幸福地说道:“夕韫,会一直陪在万岁爷身边。”
青玺笑了笑,他低下头能看见懋嫔头上的翡翠头饰,衬得后颈一抹雪白更加亮眼,他喜欢女人会打扮,便说道:“翡翠适合你,今儿这身不错,不是内务府的人伺候的?”他在宫里多年,实在清楚内务府的品味,中规中矩,虽不出错,也没什么新意。
夕韫嫣然一笑,贴上青玺的身体,暧昧地说道:“我不喜欢内务府的人伺候,是我娘家带来的人,青郎可还喜欢吗?”
青玺就势揽住懋嫔纤细的腰身,笑道:“那朕,可要仔细瞧瞧。”
寝殿里头传来阵阵笑声,曹尚康跟顾长禄守在外头,曹尚康不为所动,顾长禄听了一会儿啧啧称奇,跟他师傅说道:“我可真没看出来,懋嫔看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似的,到了万岁爷这儿竟是……”
“闭上你的嘴!”曹尚康没好气的呵斥道。
顾长禄有些悻悻地躲到一边儿了,心里却想着难怪自己师傅接了懋嫔的好处,眼瞧着这懋嫔是要得宠些时候了。
夜深。
青玺做了个梦,和大婚前一夜那个梦相同,他梦见掀开盖头,夕韫冲着他笑,只是不是少时的夕韫。
青玺仔细分辨着,是了,那是懋嫔的脸。青玺梦到这里便醒了,懋嫔在他怀里睡的安稳,昔日富察家的夕韫格格早就出落的亭亭玉立,可不知怎的,青玺看着她时,总记得她是懋嫔,那份年少不可得的悸动也远不到面上表现出的万一。也许是多年未见,过些时候,会好的吧,青玺胡思乱想着,沉沉睡去。
青玺又做了个梦,他梦见乌莹有了身孕,她脾气古怪,惹的皇额娘不喜,被罚跪在慈宁宫外,后宫的嫔妃们人人都来践踏她,他只能在一旁看着动不得,看着乌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不要!”
青玺一声大喝!紧接着便睁开眼,察觉自己满身是汗,懋嫔已经在地上要出去了,听见青玺的叫喊才停住脚步,回到床边,询问道:“万岁爷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外头曹尚康听着动静,忙冲了进来,在隔间说话,“万岁,奴才在!”
青玺缓了一会儿对着外头喊道:“朕没事,出去吧。”
懋嫔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那,奴才也告退了。”
“你去哪?”青玺有些头脑发晕,方才那个梦太过诡异了,懋嫔笑着拿出帕子替青玺擦擦额角,说道:“万岁爷睡迷糊了,奴才是不能在乾清宫过夜的。”
青玺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说道:“不必折腾了,就在这歇着吧,有朕在呢。”
曹尚康原本要等着送懋嫔回去,这会听见里头的动静又响起来,知道不必了,又觉得顾长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懋嫔,还真是不一般。
青玺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只是发泄自己心中的那份恐惧,懋嫔紧紧攀着皇帝,心里十分得意,殊不知这番宠爱,竟是源自皇帝对乌贵妃的在意。
懋嫔乾清宫侍寝的事儿瞒不过人,内务府彤史上早记好了时辰,一时之间,整个后宫难得的同仇敌忾,如临大敌。
这都是后话了,暂且不说。皇帝风流一度过后也到了上朝的时辰,懋嫔承宠过后,出尘之中更添撩人姿态,叫青玺看了一阵心神荡漾,懋嫔要起来伺候皇帝更衣,青玺按下她,特意吩咐了她休息好了再让人送她回去。
这边有曹尚康伺候青玺穿戴龙袍,晨光初升,青玺松松筋骨,接过曹尚康递来的朝珠挂到脖子上,说道:“你亲自去一趟储秀宫,告诉贵妃,朕昨日就与皇后说了,她们一同去慈宁宫请安,叫她不必担心。”
青玺自然地吩咐着,丝毫看不出昨天刚恼了乌贵妃的样子,曹尚康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
得,这乌贵妃万岁爷还是撂不下啊,那他们就得捧着,只是他也佩服,皇上方才还在懋嫔的温柔乡里,这会儿懋嫔还在里头躺着,又惦记起乌贵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