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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圣宠⑵ 敲山震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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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允到了养心殿,跟别人来时不同,自然何处都奉承着,他是皇后的阿玛,皇上正经的岳父,曹尚康的徒弟顾长禄请他坐着,便打发人去通知他师傅,曹尚康得了消息不敢耽误,在外头喊了一声万岁,青玺听见了叫他进来回话。
曹尚康推门进来,打了个千儿,“回万岁,国公爷到了,正在养心殿候着。”宫里宫外叫一声国公爷的只有宏允一人,政事要紧,东珠原本想跟皇上提的事只好先搁置了,便说道:“皇上先去忙吧,回头咱们再说话儿。”
青玺问道:“随朕一同去便是,是你的阿玛,也不是外人。”
东珠摇头,“宫有宫规,皇上可别逼奴才。”青玺颇有些欣慰,拉着皇后的手说道:“到底是你为朕着想,胜过她们百倍。”
“奴才是万岁爷的妻子,自然跟您一条心。”东珠眼中满是情意,青玺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笑笑便离开了。
东珠送他出了屋门,站在院子里目送,罗嬷嬷从一旁长廊过来,有些忧心忡忡,说道:“万岁爷还是眷顾乌贵妃的。”
若自此厌了,也不会巴巴赶来对皇后数落她的不是,万岁爷将这些摆到明面上,反倒叫人没话说,毕竟,万岁爷是维护了皇后的体面不是?
东珠眼神悠远,罗嬷嬷看的明白,她更是明白,只是有时这明白还不如糊涂来的容易,“皇上一向如此,只是单一个察哈尔乌莹,他还做不到这份上。”
“娘娘的意思是,国公爷?”罗嬷嬷顿悟。
东珠觉着院里有些风了,转身搭了罗嬷嬷的手回屋去,说道:“家里做的有些过了,懋嫔路上遇见的事儿,皇上已经查清楚了。”东珠说着,意味深长地蔑了一眼罗嬷嬷。
罗嬷嬷惊惶地跪到地上,声音有些颤抖,“:主……主子,夫人说主子心软,富察氏不能不除啊,府里也是为了您……”
“为了我?”东珠打断了罗嬷嬷的话,“还是为了他们自己?”罗嬷嬷抬起头看着东珠阴沉的脸色,忙又低下头去,皇后久在高位,在家时也是早早管家,积威甚重,远不是罗嬷嬷可以承受的,何况她十分清楚皇后的脾气,容不得人背着她做事,只好认了交代出来。
东珠没再说什么,钮祜禄家这些人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罗嬷嬷是为她好才被利用,可这儿是紫禁城,容不得差错。
“我看嬷嬷累了,这些日子先歇着吧,让安雅和芯雅两个伺候。”东珠一句话发落了罗嬷嬷,罗嬷嬷瘫在地上,又端正地跪着磕了个头,声音呜咽着不敢哭出声。
“奴才,领旨……谢恩。”
罗嬷嬷心里知道,皇后不会再用她了,她伺候了钮祜禄夫人,又伺候了皇后,原以为以后还能继续伺候皇后的孩子,老了得一份体面,这一念之差,就断送了。
养心殿。
青玺跟宏允议完事,又留他用午膳,以示亲近,鄂嬷嬷不必做这些伺候的事,只在青玺一旁指点侍膳太监布膳,另有一队宫女流水似的来回撤膳,老祖宗的规矩,一道菜夹过三次就要撤下,宏允不是头回在养心殿奉旨用膳,也习惯了这样的排场,他老了,也不用吃的那么多。
青玺指了指一道蒸羊排,侍膳太监立马夹了送到宏允面前,宏允得了,立马站起来扫了扫袖子,跪在地上谢恩,“奴才谢皇上赏赐。”
宏允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大洪亮了,青玺却听得安心,示意曹尚康去将宏允扶起来,笑着说:“不要多礼,你是皇后的阿玛,自然也是朕的岳丈,朕自幼得爱卿教导,咱们也有一段儿师徒之谊。”
宏允受宠若惊,拱手答道:“奴才不敢,君臣有别,奴才与皇后主子亦是如此。”
“用膳吧。”
青玺没再多说什么,只笑了笑,叫宏允觉得莫名,一顿饭吃下来,直到出了养心殿门的时候已经出了不少汗,他生在簪缨世家,凭着祖荫一步步到了今天的位置,虽也有才干,但比起他的阿玛却十分不足,若是皇后的玛法还在,钮祜禄家也不必成了今天的局面。
宏允也只寻思了一会儿,到底活了这么些年,也不是草包无能之辈,既来之则安之,位极人臣,他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怕的?
青玺坐在榻里头,手里捧着一卷书,也没读进去,鄂嬷嬷进来端了一盏消食茶放到桌上,青玺今天吃了不少不好克化之物,鄂嬷嬷无微不至,早让杳兰备好了的。
青玺只尝了一口便说道:“这是杳兰泡的茶。”
鄂嬷嬷道:“皇上圣明,一尝便知是我那丫头泡的。”
青玺说道:“这有什么,杳兰手艺好,适合做这个,嬷嬷不妨把茶房交给她打理,您也歇歇。”
鄂嬷嬷心下犹疑,怕皇上对杳兰起了心思,状若无意地说道:“杳兰早晚要出宫嫁人的,茶房要紧,交给可信的人轻易不能换才是。”
说着,鄂嬷嬷也在打量青玺的脸色,青玺看着不大在乎,想来是随口一说,“嬷嬷安排就是了,朕信得过嬷嬷。”想了想,又说道:“嬷嬷要有中意的女婿,尽管跟朕提,朕给杳兰赐婚就是,她也算朕半个妹子不是?”这就是给鄂嬷嬷的体面了,果然鄂嬷嬷听了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到底只红了眼圈,说道:“四哥儿重情,奴才替杳兰谢恩了。”
青玺多疑,对鄂嬷嬷却是十足的信任和优待,又听鄂嬷嬷叫这一声四哥儿,孩童时候,鄂嬷嬷和皇太后宫里人常这么叫的,那段日子艰难,他们都不好过,也勾起了青玺的追忆之情,便温言说道:“嬷嬷护着朕到如今的恩情,朕都记着,嬷嬷不必感怀伤身,这就去歇了吧。”
鄂嬷嬷诶了一声,偷偷拿帕子擦了眼睛,佝偻着身子退出去。
鄂嬷嬷出来吹了风,平复了心情,曹尚康正带了王敬喜回来在廊下候着,见着鄂嬷嬷,满脸带笑地上来讨好,“嬷嬷好,小康子给您道吉祥了。”
鄂嬷嬷不假辞色地看着他,说道:“都是做奴才的,你给我道哪门子吉祥?”
曹尚康也不垮脸,仍笑着说:“嬷嬷说笑了不是,小康子尊敬您老,该给您磕头道好儿。”
王敬喜捧着一盘子绿头牌也跟着奉承,“谁说不是,您老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咱们都是看着您做事儿啊。”
鄂嬷嬷哼了一声,对着曹尚康说道:“小康子,你既然说敬我老婆子,今天我也托大教你一回,你十岁来万岁身边,走到今天不容易,可别胡吃乱塞,哪的东西都敢往肚子里吞,也不怕胃口不够吃不下,倒把那几两油水变成催命符了。”
曹尚康变了脸儿,王敬喜一瞧这是叫鄂嬷嬷说着了,这姓曹的拿了后宫的好处不成,鄂嬷嬷知道了,万岁爷必定也知道了,曹尚康当即就要下跪哀求,鄂嬷嬷甩开他,疾言厉色地说道:“你们的定海神针不是我老婆子,是这天下的主子,醒醒神吧,挨过这顿骂,好好伺候主子,下回,可没这么好的命了。”
王敬喜心里也只打鼓,可究竟他没拿什么,近来心思是有些浮躁了,王敬喜当即赏了自己两巴掌清醒,鄂嬷嬷瞧了,知他比曹尚康本分些,说道:“带你曹哥哥去收拾收拾,万岁爷跟前要人伺候,我回后头了。”
王敬喜连连应声,曹尚康面如土色,王敬喜问道:“你拿了哪个宫里的?不是储秀宫吧?”
曹尚康艰难地吞了唾沫,他心性坚韧,没那么容易丢魂,对着王敬喜说道:“承乾宫的。”接着又皱着眉说,“可我没说什么,承乾宫那位一直没面圣,我……”
“嘘。”王敬喜捂住他的嘴,指了指养心殿里头,这会儿正亮着灯,“别再说了,去那边缓缓,我先进去支应着。”
曹尚康点头,这会儿他是真心感激王敬喜,没他陪着说两句,真是撑不住了,肯定在万岁爷面前露怯,万岁爷没提,只让鄂嬷嬷警告他,就是这事翻篇了,可他以后,再也不能出错,出错就是死。
王敬喜进去,青玺还坐在那看折子,想来不要紧,他一进去,青玺便抬头了,王敬喜会意,捧着绿头牌跪到青玺面前,“万岁爷吉祥,请万岁爷翻牌子。”
青玺嗯了一声,抬手掠过了乌贵妃、索妃等人的牌子,徘徊一番,掀了懋嫔的牌子,当啷一声脆响,这个从入宫就被后宫其他人忌惮又被嘲笑的女人,终究没有被皇上忘记。
王敬喜有些惊讶,不敢表明,道一声嗻,就捧着托盘退下传旨,按礼制,到了嫔位,头一夜侍寝,还是皇上亲自去临幸,以示一宫主位的尊贵,万岁爷翻了懋嫔的牌子,又没有动身的意思,显然是要接来养心殿了,要懋嫔侍寝,又要像其他低位嫔妃一样。
那就是万岁爷,不肯给懋嫔这个尊贵,一个失了尊贵的嫔主子,啧啧。
王敬喜颇有些感慨地想,不知待会到了承乾宫,懋嫔得了信儿还是否能欢喜的起来。
曹尚康这会儿进来,脸色已看不出什么,只略苍白了些,王敬喜到了门口瞧见他,曹尚康看了眼牌子,懋嫔,承乾宫。
他闭了闭眼,摆手不耽误王敬喜去忙,王敬喜无声地叹口气,带着人往承乾宫去了,上回曹尚康骂他将他骂醒了,轮到自己身上又这么糊涂,鄂嬷嬷敲打他俩,说明万岁爷不满,可不满又翻了懋嫔的牌子,当真是君心难测,日后还是谨慎些好,在养心殿当差是多有体面的事儿,何必跟那些个朝不保夕的女人们掺和呢。
曹尚康到屋里,青玺正歪在榻上品茶,琉璃灯点的不多,映的帝王的神情不大清晰,曹尚康心一横,扑通跪到地上,使劲磕了个头,“万岁爷,奴才有罪,您罚奴才吧,别……别不要小康子。”
青玺半晌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曹尚康在地上抖如筛糠,就要心如死灰,青玺才开口,“曹尚康,你到朕身边几年了,抬起头回话。”
“回万岁,奴才,跟了皇上十三年。”曹尚康抬头看见青玺,跪着爬到跟前去,颤悠着扒住软榻边上,说道:“万岁,奴才不敢,奴才是一时黑了心。”
“十三载,曹尚康,懋嫔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旁人给了你什么好处?”青玺毫不怜悯地盯着他,“不忠心的奴才,朕留着有什么用?”
“万岁,奴才,奴才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奴才不敢,也不能呐。”曹尚康涕泪横流,忙低下头去,怕冲撞天颜。“你要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活着在朕面前辩解了。”青玺睨着他,让人揣测不出心境,曹尚康却知道皇上还要用他,这才拼了命的表忠心,磕头磕的快把额头磕破了。
“给你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既然搭上了承乾宫,以后就做承乾宫的人吧。”
曹尚康震惊的抬起头,“万岁?”
青玺说道:“富察家,朕还要用,可他们将懋嫔教导成这样,朕很失望,这样的臣子太不贴心。”
曹尚康觉得头晕,尽量的集中念头,心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长出口气儿,万岁爷不会把他放到后宫里去,他知道的事儿太多了,想通了这点,曹尚康心定了些,恭敬地叩首。
“奴才,愿为万岁爷分忧。”
青玺翻了懋嫔牌子这事儿,打从王敬喜出了养心殿便开始传,富察夕韫坐在寝殿里还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身边伺候的几个宫女都忙活开了,这些日子皇上晾着懋嫔,承乾宫的人原以为跟了个有前途的主子,结果却是一来就成了半个冷宫,眼下皇上终于想起来,眼瞧着日子是有盼头了。
锦屏里里外外张罗着,屋里头是锦绣和锦瑟两个在服侍懋嫔沐浴更衣,锦玉是妆发高手,她们两个伺候懋嫔出来换了身月白色旗装,罩的香云纱料外衫,锦玉轻巧地将懋嫔的头发挽成燕尾,不多时,一个华而不俗的架子头就完成了,头饰发簪一律用的翠玉,衬得人皮肤白皙,莹弹可破。
收拾好了,锦绣搀扶着懋嫔坐在床上等着,懋嫔抓住锦绣的手,精致的脸上有些茫然,说道:“锦绣,你说万岁爷怎么突然翻了我的牌子,他不生我气了吗?”
锦绣这会儿还雀跃着,安抚着说道:“主儿,您跟皇上的情分还在呢,何况主儿是天仙似的人物,皇上哪里放的下呢?”
懋嫔到底对皇上抱有幻想,想起从前青梅竹马的时光,不禁脸红起来,心里那点疑影也就这么去了,她也知道,皇上不可能一辈子冷着她,或许,曹尚康也出了些力,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并不急躁,说话间,外头锦屏进来了,脸色却不大好,福身说道:“主儿,王公公来了。”
“王公公?他这会子来做什么?”懋嫔没明白,锦屏替懋嫔委屈,咬着嘴唇说道:“万岁说,接您去养心殿侍寝。”
懋嫔只觉得晴天霹雳,险些天都要塌下来,眼神都暗淡了些,她一个嫔主子,也要像那些个奴才一样,被叫去养心殿伺候,爱新觉罗青玺,你还真是狠心呐,既这么不待见我,又封我嫔位做什么。懋嫔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费力地扯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那就去吧,别叫万岁爷久等了。”
“主儿!”锦屏急的直跺脚,“若是去了,指不定明日怎么被她们嘲笑。”
“我不去,她们不也笑话我吗?左右我都成了个笑话,何不去见万岁爷一面,问问他做什么这样糟践我。”懋嫔红唇微动,眼角似有泪光闪烁,任谁看了都要心疼,她进宫来完全是为了那人,可如今还没见一面,一切就都变了,叫懋嫔怎么不心碎。
王敬喜带着人候在承乾宫外头,懋嫔收拾好妆容,搭了锦屏的手出来,莲步轻挪,美人如玉,夜色灯火下仿若天上神女,王敬喜忙低了头,颇为客气地说道:“奴才给懋主儿道吉祥了,万岁爷翻了您的牌子,这就跟奴才走吧。”
王敬喜端着个客气的姿态,说出来的话可是一点都不客气,他也不在乎得罪了懋嫔,宠妃也罢,不得宠的也好,他是给万岁爷办事儿的,他得牢牢记住。
懋嫔倒没发脾气,还笑着说道:“王公公辛苦,我知道了。”又转而给锦屏使了个眼色,锦屏会意,从袖口里拿出个荷包递到王敬喜手里,“这是我们主儿的心意,还请公公收下。”
王敬喜没推辞,接过来揣进怀里,这跟收好处不同,后宫主儿们给的赏银还是拿得的,拿人手软,王敬喜的笑容也深了几分,“懋主儿客气了,万岁爷惦记着懋主儿,日后奴才还要常来不是。”
懋嫔心里一阵恶寒,面上笑着颔首算是应了,这便让锦屏伺候着上了来接她的轿子,轿帘盖上,懋嫔脸上浮现出一瞬怨毒,她富察夕韫,绝不会忘记今日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