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梦纪事》宝毛毛

3、新秀⑶ 紫禁风动

　　康则提着圣旨从养心殿出来时，不可谓不得意，曹尚康办完差事回来复命，正与康则迎了个正面儿，曹尚康笑着让路，说道：“康大人请先行，时辰不早了，别误了大人出宫。”

　　康则想着女儿即将入宫，有心跟曹尚康套几句近乎，推脱着说道：“曹公公客气了，公公这是去外头办差了？”

　　曹尚康笑嘻嘻的说道：“正是去纳喇府一趟，想来与大人是同一桩喜事。”

　　“哦，正是了，日后我家芳仪入宫还请公公多多关照才是，我赫舍里家必有重谢。”康则压低了声音说道。

　　曹尚康何等滑头，只应承着说道：“康大人说笑了，以芳仪小主的聪慧，哪里用得上咱家呢？请大人放心，咱家会好生看顾小主的。”

　　“如此，多谢公公了。”

　　“咱家还要去伺候万岁爷，康大人，先告退了。”

　　“公公慢走。”

　　二人仓促说了几句话，康则便忙着出宫了，曹尚康稍稍整理下衣裳，便进了养心殿，青玺正用着皇后派人送来的山药排骨汤，敬事房的王敬喜站在一旁等吩咐，瞧见曹尚康进来，忙交换了眼色，曹尚康示意他别开口，自个儿上前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说道：“禀万岁，奴才已将圣旨降至纳喇府，三日后惠小主便会奉旨入宫。”

　　青玺嗯了一声，说道：“起来吧。”

　　“嗻！”曹尚康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茶盏伺候青玺漱口，这会儿一个身着深绛色旗装的中年妇人进来，其余人纷纷收敛神色，妇人正是万岁爷的奶嬷嬷鄂卓氏，连曹尚康也不得不避其锋芒，真正是万岁爷的心腹之人。

　　鄂嬷嬷没等行礼，青玺见她过来挥了挥手，说道：“嬷嬷不必多礼，只回过话，早些歇息去。”

　　鄂嬷嬷也不是拖泥带水的脾气，简单福了福身子，说道：“万岁爷圣明，的确有人在中途埋伏懋主儿，都是些死士问不出什么的，懋主儿平安，再有两日便能进宫了。”

　　曹尚康在一旁听着，努力降低存在感，他到底年轻，听着鄂嬷嬷云淡风轻地说这些见血的事儿实在有些发寒，青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嘴角带着冷笑，说道：“不必查了，这紫禁城能有多大，左右都是那几家，没个新鲜。”

　　鄂嬷嬷心里自然也有数，说道：“皇上不必动怒，他们也是被逼急了，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青玺平静下来，他的养心功夫一向做的不错，只是他心里隐隐有个想法，便问道：“嬷嬷认为，钮祜禄家有没有参与其中？”又或者，他们才是主谋，宫里已经有了一位备受宠爱皇后，还不安心吗？

　　鄂嬷嬷明白青玺的猜忌，思虑一番开口说道：“无论钮祜禄家如何，皇后主子是一心向着您的。”

　　青玺点点头，他与东珠是少年夫妻，自然信得过她，只是钮祜禄家贪心不足蛇吞象，全然不顾皇后在宫里的艰难，实在可恨。

　　“朕明白，嬷嬷下去吧。”

　　鄂嬷嬷应声退下，外头一个生的极水灵的宫女正在候着，原是鄂嬷嬷的闺女杳兰，见鄂嬷嬷出来便迎上去搀扶，鄂嬷嬷瞧见女儿心里慰贴不少，当年她生下闺女便被召入宫里伺候皇阿哥，撇下孩子这么些年，而今她丈夫去了，万岁爷体恤，让杳兰进宫陪在她身边，还有什么不知足呢，说句私心里的话，她当万岁爷是她半个儿子，万岁爷也敬重信任她这个奶嬷嬷，不枉她多年为万岁爷挡下多少明枪暗箭，如今只要闺女在身边，万岁爷安康，再没什么不顺心的。

　　养心殿外母女情深，殿内青玺又叫曹尚康搬来奏折批阅起来，王敬喜在一边看着干着急，他里里外外进出两趟了，还没见万岁爷有翻牌子的意思，后头几位主儿几乎要把他撕碎了，不知等了多久，青玺这才批完了奏折，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曹尚康机灵地奉来沙琪玛，青玺连用了两块儿，他如今才弱冠之年，正是能吃的时候，只是他为了节制，从来不肯夜间饱腹，现下吃了两块沙琪玛也够了，这才想起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王敬喜向前一步，答道：“回万岁爷，子时三刻了。”

　　“哦，这么晚了。”青玺自顾自地说着。

　　王敬喜正期待着皇上翻哪个主儿的牌子，今天是除服的日子，想来皇上也该想起后宫里的主儿们了。

　　然而，青玺想着今天太晚了，不愿折腾她们来，便对曹尚康说道：“去找鄂嬷嬷，让悦儿过来一趟。”

　　王敬喜低着头将章佳悦儿恨了个彻底，皇上宣了宫女伺候，他便打了个千儿退出来了，与曹尚康一道，王敬喜拉住曹尚康，念叨着，“曹哥哥怎么不说帮我在万岁爷面前提一提，后宫那些主儿们，兄弟我得有个交代啊，那章佳氏不过就是个奉茶宫女，你说怎么就……”

　　曹尚康笑的阴冷，说道：“咱家看你是当差当糊涂了，万岁爷想叫谁伺候，轮得着咱们说三道四吗？别管她身份高低，只要万岁爷喜欢，一阵枕头风过去，仔细你的脑袋。”

　　王敬喜听得脑门冒汗，他近来被后宫那几位奉承的腿软，差点失了本分，幸而今天与曹尚康说了几句，醒过神来，连连赔罪。

　　“行了，”曹尚康有些不耐烦他，不过担心他走了岔路再来一个厉害的，这才点了他几句，“咱家还得去请悦儿姑娘，这就走了。”

　　曹尚康到后头跟鄂嬷嬷一说，没有二话，鄂嬷嬷直接让人去喊悦儿，万岁爷守孝期间不能进后宫，可皇上跟前不能少了伺候的人，除了章佳氏还另外有几位一同等着伺候，在养心殿做了一年多的宫女，现在除了服，只怕马上要有名分的。

　　章佳悦儿便是这些宫女里最得宠的那个，她为人低调又生的貌美，鄂嬷嬷也是很看好的，从不与她为难。

　　悦儿得了话，有人领着伺候沐浴，又重新穿衣打扮，因时候不早了，没再梳什么发髻，随意挽了个小两把头，从屋里摆着的月季上头摘下两朵粉白的簪在头上便算好了，到底是个美人，稍作打扮也是容光摄人，曹尚康恭敬地引着人往东暖阁去了，青玺早已洗漱完，正斜倚着软枕捧一卷书来读。

　　悦儿进去时正瞧见这幅景象，俊美的少年郎在灯下读书，悦儿没忍住轻笑一声，青玺察觉到抬起头，也跟着勾起唇角，问道：“这是笑什么呢？”

　　青玺向她伸出手，悦儿顺势将手放上去，青玺将她拉到怀里，百无聊赖地捏着她的小手，悦儿的脸蛋红扑扑的，说道：“奴才瞧见皇上在灯下读书的样子，好看极了，想着，皇上若是个读书人，如此苦读，也必定是要做大官儿的。”

　　青玺被她说笑了，捏了捏她的鼻子，说道：“朕做大官儿，你怎么办？你来做朕的丫鬟？”

　　“奴才……奴才就做万岁爷手里的书吧，能与万岁爷朝夕相伴，奴才就知足了。”悦儿害羞的低下头。

　　青玺瞧着她娇羞的模样，有些意动，搂着她说道：“朕哪里舍得，必是要化成人儿，放到后院里好好养着，给朕生儿育女才是。”

　　悦儿心里甜滋滋的，她明白万岁爷这话是要给她位分了，她不求什么，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都满足了。

　　东暖阁里被翻红浪，自是无限春意。后头的女人们却要炸开了锅，永寿宫里索妃不知砸碎了多少茶具杯盏，索妃不爱用嬷嬷，身边最信重的是自小服侍的丫鬟彩霞，索妃气冲冲的坐在软榻上，娇美的容颜扭曲着，恨不能直接冲入养心殿，将那个奴才从龙床上薅下来，彩霞早早地将人都打发出去，只剩下主仆二人在屋里，等索妃砸累了，这才上去帮她按摩头芯儿，索妃是家中独女，上头唯有一个大了许多岁的兄长是万岁爷信重的抚远大将军，打小没有经历过挫折磨难，后来在万岁爷还是个光头阿哥时便被先帝指婚做了侧福晋，几时也不曾受过这般冷遇，也难怪今儿闹脾气了。

　　彩霞殷勤伺候着，索妃终于冷静下来，仍是恨恨地说道：“彩霞，你说那个下贱坯子哪里好，皇上难不成要为了她不管我了不成？”

　　“哪能啊？”彩霞劝诫着，安慰道：“主子是伤心了才说这话，连个官女子都不是的奴才，万岁爷图新鲜罢了，您没瞧皇后主子问都不问。”

　　索妃冷笑一声，说道：“咱们皇后主子多霁月清风的人儿，只怕这后宫里多少女人，也不在咱们娘娘眼里。”

　　“可我呢？从前我是侧福晋，还说是半个主子，如今到了宫里，也不过是个奴才罢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去？”索妃说着便有些戚戚然，就要掉下眼泪来。

　　彩霞正不知如何劝说，外头彩英报了声郭妃来了，索妃素来要强，忙收拾了脸上，不肯在人前丢脸，尤其是郭络罗氏，原先在东宫不过是个格格，仗着小产两回博得皇上怜爱，入了宫也能与她平起平坐。

　　彩霞最通索妃心意，对外头喊道：“请郭妃去正殿，就说主儿歇下了，收拾了就来。”

　　彩英应了过去安排，索妃坐在铜镜前头嘀咕着，“她这时候来做什么，不是来看我笑话的？”

　　彩霞拿了脂粉要给索妃上妆，一边忙活一边说道：“郭主儿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论起恩宠来，郭主儿是不及您的，哪轮得到她来笑话人。”

　　索妃爱听这话，细想也是，郭络罗氏也不过就是肚子争气，可她也算不得是有福气的，怀的上生不出，这样想索妃的心情又好起来，也有心情见人了，彩霞手上功夫极好，不过片刻便让索妃又恢复成神采飞扬的模样，索妃起身理理衣裳，搭了彩霞的手便往正殿去，郭妃正捧着茶啜饮，索妃笑的明媚进来，“妹妹怎的这半夜三更的来了，倒叫我惊了一惊。”

　　郭妃听见动静，放下茶盏，起身与索妃行了平礼，含笑说道：“夜里睡不着，想到姐姐这儿讨杯茶喝，却没想着扰了姐姐。”

　　索妃拉着她坐下，说道：“哪的话，你能来我高兴着呢，快坐下说话。”

　　彩霞叫人去准备些点心待客，屋里头就剩下她们主仆俩加上郭妃和她身边的平薇。

　　茶喝过一盏，索妃有些不明所以，与彩霞换了个眼神，彩霞摇摇头，示意索妃不要先开口，索妃没什么心眼儿，也怕被郭妃耍着玩，便想着少说话，却见郭妃一脸平静，像是真来喝茶的，也没个动静。

　　殿内静悄悄的，索妃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妹妹怎么不说话？可是找我有事？”

　　郭妃莫名地看着她，满脸无辜地说道：“妹妹方才不是说了来喝茶，姐姐以为妹妹撒谎不成？嗯，这雨前龙井是今年的新茶吧，果然是万岁爷疼爱姐姐，这茶除了姐姐这里，恐怕只有皇后主子那里能喝到了。”

　　索妃被她这么一堵，觉得胸口起伏，有些无语地说道：“既然妹妹喜欢，就叫彩霞拿些你带回景阳宫去喝吧，我有些累了。”

　　郭妃听了脸上竟真浮现出喜色，对彩霞说道：“这倒是好，你主子大方，快去给我拿些我带走。”

　　彩霞没想到郭妃这般反常，看了一眼索妃，诶了一声去后头准备茶叶，拿出来交给了平薇，郭妃得了茶叶痛快的起身福了一礼，说道：“那我这便回去了，明儿再来看姐姐。”

　　说着，郭妃便带着人走了，徒留下索妃和彩霞傻眼，索妃从座上站起来，指着郭妃离去的方向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问道：“她……她是郭络罗雯静吗？彩霞，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彩霞也有些不解，说道：“主儿，是郭妃娘娘啊。”

　　这边郭妃从永寿宫出来，没走几步，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平薇也是发懵的状况，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儿，心想这不是发了癔症吧，她家主儿从来不跟索妃娘娘来往的，更别说是今天这样莫名其妙来一遭了，她出来的时候瞧见索妃娘娘的脸都绿了，真是可怕。

　　幸而郭妃也没准备瞒着她，只见郭妃用手掩着丹唇，小声说道：“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半夜来耍她一顿？”

　　平薇点点头，扶着郭妃的手臂，郭妃勾了勾唇角，神秘地说道：“她太能闹腾了。”

　　平薇听了更加一头雾水，郭妃已经恢复了往日气定神闲的样子，一手抚着腹部向前走着，神色愈发坚定，夜里的紫禁城静谧的可怕，却也远比在东宫时，被索绰罗思欢处处压制叫她来的舒心，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几个小太监手里提着的灯笼逐渐化为紫禁城灯火中的星点，挣扎着像要划破无边的夜色，天要亮了，不知明天的紫禁城又要上演什么样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