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陆家少主 从将军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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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将军府出来，阿蒙脑袋一直嗡嗡作响，缓不过劲来。
随从小兵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听见。
这“顾陆朱张”，四大家族，竟然都是方术士？
阿蒙打了个寒颤，使劲甩甩脑袋，跳上小船……
如今天下，人被分成了三等。
——“名门望族，寒门庶族，和没门的贫民”。
名门望族，遍布全国州郡，自从有大汉，就有他们。
江南吴郡，远离天子，大族尤其兴旺。
而其中，又以“顾陆朱张”四家，最为显贵，人们叫他们“吴郡四姓”。
这四姓，世代定居江东，树大根深。
吴郡顾氏，是书香门第。
这一代族长顾雍，是前颍川太守顾奉的曾孙，当世鸿儒蔡邕的得意弟子。
吴郡陆氏，祖上是开国名臣陆贾。上一代族长陆康，是拿到九卿俸禄的封疆大吏。
朱氏一族，这代族长朱恂，在官办学府教导子弟，学生遍布州郡。
而张氏，则出自大名鼎鼎的留侯张良，到了第十五代张允，就是本郡的太守功曹。
（这是吴郡的张允，不是蔡瑁那位。)
——他们居然，都是方术士？
自己怎么半点都不知道！
难不成，这些大族，是靠着装神弄鬼才发达的，这才悄悄的，不让外人知道？
骗人的吧！开什么玩笑……！
“——司马小心！”小兵喊道。
船身交错，阿蒙坐在船尾，咣当一下，差点扑了出去，赶忙抓紧了船帮。
“骗人，我才不信呢……”他喃喃道。
……
孙将军府，长史内堂。
阿蒙离开之后，屏风后的内室里，走出来一位头戴幅巾的中年文士。
这人身高八尺，眉目如画，大袖翩翩，气宇轩昂。既有儒生气质，又有方士仙骨，正是陆家家长陆赟。
是家长，而不是家主，他是少主陆议的三伯父。
陆赟年轻时，曾在京师太学，和弟弟陆骏一起，成为《易经》博士。
之后就回老家做了学官，人称陆太学，精通六爻占卜，料事如神。
“叔文（陆赟字）……”
张昭面露忧色，“刚才你看了，吕蒙这孩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陆赟犹豫了一下，考虑该怎样措辞。
刚才他在屏风后，看得分明。
这少年宽背蜂腰，头发干枯，鼻梁硬挺，当为“艮”相，五行属土。
如同山石峭壁一般，坚毅、忠诚，还有些固执。
作为武将，的确可以算中上之资。
可作术士，却连下品也算不上。
陆赟阅人无数，人群中的上品，心思专注，意志果决，即使未经修行，体表也会有隐约的灵气浮动。
中等之人，形体如同空心泥胎，气息仅仅攒聚在方寸周围。
而这少年，与其说朽木，不如说是顽石，从头到脚，气息凝滞，心肝脾肺全是阻塞的，完全不能流通。
凝神一看，心眼倒还多的很，神思烦乱，目不暇接，可见精于算计，是个十足的市侩。
——这到底是愚钝，还是滑头？
陆赟也皱起了眉，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这种资质，绝不适合修行法术。
他去修道，那是他和道的双重伤害。
实在搞不懂，侄儿信里，为何偏偏指名道姓，要找这个家伙。
侄儿至灵至性，百年难遇的风木之相，用一个土相之人，岂不坏了自己法力。
难道，还有别的用意？
不管怎样，侄儿既然已经开了口，易学世家的权威总要维护的。况且，这个吕蒙，还是张公这边的人。
“吕司马的命格，看来……并非受之于天，而是受之于人。”陆赟斟酌道。
“怎么讲？”
“时至今日，他的每分成就，绝非凭借天分，而是凭借，自身的努力……”
言下之意，这次要是不济，也是他自己敷衍塞责，不够努力。
“嗯……”张昭点了点头，很是认同。
随即又叹了口气，道：“子明是个武夫，不通文墨，更不懂数术方技。这次我能允许他去，只因相信伯言……伯言这孩子，为人稳重，处事周全，我对他最是信任。”
言下之意，人是你们选的，要是出了岔子，还得陆家负责。
陆赟一阵头疼。看来于情于理，这次责任算是逃不掉了。
侄儿的想法，近些年越来越琢磨不透。
好在对其实力，他还有绝对的自信。
陆家是易学世家，侄儿十三岁时，修为就远选胜家中所有的兄弟叔伯，便被上代族长陆康选中，继任了家主之位。
“心性敏达，明悟天成”，这是族长对他的评价。
再加上自身勤勉努力，将天分发挥到了极致，成为了四姓子弟中最优秀的一个，做事百无一失，值得信赖。
这下，由他去和顾朱张三家合作，自己这个傀儡家长，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第二天。
天刚刚泛白，阿蒙就起来了，去营地边的水塘沐浴。
将衣服鞋子收好，只留一条短裤，慢慢走进水里。
初夏的水还有些凉，让他一个激灵。随着适应，周身畅快起来，不由就顺着水，往南游去。
太阳露出了头，东岸的浅滩上，一群白鹭，在朝阳下，呼啦啦飞了起来。
它们纯白的羽毛，被染成了红色，配上细长的双腿，十分漂亮。
阿蒙的心情好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潜入水中，张开双臂，感受流水的暗涌，比划着飞翔的动作，好像自己已经同河水融为了一体。
慢慢的，河水又将他托了起来，送出水面。
他呼地长出一口气，站在齐腰的水里，呆呆望着天空。
——飞鸟来去自由，真好啊。人呐，却还有那么多事要忙。
头发上的水，一股股流了下来，顺着肩膀线条，流到了脊背。
他将头发捋到脑后，抹了抹脸，往回划去……
想到今天的任务，阿蒙还是一声长叹。
自己堂堂一位军司马，为了生存，竟要一早去码头，接个没有官位的小鬼，还是个小神棍，想想就叫人泄气。
什么术士，其实都是骗子，张公这人还没老呢，怕是先傻了……
不满归不满，任务归任务，还是要好好完成。
为了不丢军营的脸，他特意换了套大红衣裤。头发束起来，扎上半幅赤帻，精神抖擞，整齐又干净。
时下的年轻公子，都流行“熏衣剔面”。
熏衣就算了，脸倒是该剃一剃。
他在军中不怎么讲究，不要胡子拉碴的，吓坏了富家小鬼。
梳洗完毕，吃了几块胡饼，阿蒙带着两个小兵出营，划船向北，往胥门而去。
“来吧，让哥哥见识见识，什么小神棍，这么大的排场……”
胥门坐东面西，是姑苏城的西大门。
城楼斜对着胥江口，景致开阔，一览无余。
宽阔的胥江，自西而来，在这里同护城河交汇。
这胥江，据说是春秋时，由伍子胥开掘的。
浩浩茫茫的太湖水，沿此向东，转木渎，进胥门，奔流不息，为城里送来清澈的水源。
胥门港埠，就在城脚下。
城楼下面，是民用摆渡。设施简陋，船只却很多，都是客货两用船，还有不少竹排、木筏穿梭其间，一片忙碌。
从城墙道河岸，栽着两排漂亮的木槿树，围成了一道天然篱笆。
陆家这小鬼，不知什么时候才到……
阿蒙和两个小兵一起，登上城楼，眺望了一阵，没有看见大船。
百无聊赖，就下来在码头上闲逛。
过了晌午，还是没动静。
张公交待的任务，无论大小，都要尽心办妥。
阿蒙压住烦躁，找来几只胡床，坐在城楼上张望。
不知不觉，申时已经过了。他正要打发人，下去买点晚饭。
“快看！”一个小兵指道。
只见远处，有一只双桅座船，已经降了船帆，沿着胥江，自西向东缓缓驶来。
“好好，快来！”
阿蒙一挺身，跳了起来。
远处的太阳，开始投向黛色的山峦，映出满天霞光。
天空的颜色变幻莫测，从橘色变成珊瑚红，又变成绛红。
水面披上了一层薄纱，波光闪动，微风拂过木槿花篱，将要合拢的淡紫色花瓣，在夕阳的柔光中，变得透明……
座船缓缓驶进了码头，纤夫们开始牵船。
这是一只双桅江船，跟渔船、内河船完全不同，到了跟前，显得更大些。
船身厚重，底部平坦，两面大帆都降下了，只有桅杆高高地竖立着。
船头的图案上，有个篆体“陆”字，阿蒙也不认识，只看到旁边巨大的木石锚。
甲板上是头舱、船楼和尾舱，船楼盖着高高的檐顶，十分气派。
“好大的船……！”士兵赞叹。
船停稳了，一位少年从舱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个中年管家。
一条宽大的跳板搭了上来。
少年足下一点，在船舷上轻轻一扣，浮光掠影，不沾微尘，轻飘飘的就落在岸上。
“好身法！”阿蒙不由一惊。
细看这少年，像是十八九岁年纪。
上身穿一件空青色丝衣，外面罩件几乎透明的蝉翼纱罩衫。内外掩映，透出轻风流云的层次感。
下系一条菘蓝色长裙，裙摆及地，遮到脚面，一把葭灰色丝带拖在腰际。
一身从头到脚，衣衫饰物都是丝质，衣轻任风，清雅飘逸，在夕阳映照下，温柔通透，纤尘不染。
当他踏足岸上时，江边的风向，倏然间起了变化。
原本柔和的风，忽然加剧了，在码头上打着旋子，越来越强烈，掀起了岸边的木槿花篱，一层一层，如同潮水涌动。
无数花瓣被卷了起来，在空中起舞，又散开了，穿过胥门，向东飞去，撒向整座城市。
“告诉伯父，我到了……”
少年将鬓边的头发撩起，绕在耳后。
雪白的面庞上，一双漆黑的眼睛，凝望着城市的方向。
目光有些朦胧，又很专注，像孩子般单纯，令人不忍触动。
与这脏乱的码头格格不入。
——毫无疑问，这就是阿蒙要等的人。
只是，与他想象中的纨绔子弟，有些不同。
他赶紧收起烦躁，快步上前，刷地抱拳，行了个军礼。
“阁下就是，陆家少主么？”
——本回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陆家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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