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采菱姑娘 “客气了, ...
-
“客气了,在下陆议……”
少年讲一口好听的本地口音。
说着正身直立,拱起双手,深深一揖,抬起眼来含笑道:“不知这位军侯,应当怎样称呼?”
这一揖,温文儒雅,多一分则繁琐,少一分则简慢。
“别部司马吕蒙。”
阿蒙仍抱着拳,头也不抬,干脆利落道,“奉张长史令,前来迎接少主。”
至于接到之后,听人家安排,这倒不必强调。
“兄长见笑了。想不到兄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将军的司马。年轻有为的军官,最是令人钦佩……”
陆议满脸歉意,“这个时辰才到,让兄长久等了,实在过意不去!”
“哪的话。”
阿蒙摆摆手,心气顺了不少,看来这小鬼还挺懂事的。
罢了,一会儿招待吃顿好饭,就不跟他计较了。
“这两位军士,也辛苦了。”
陆议回头,向管家道,“韩叔,请务必好好招待他们。”
管家忙上来,向阿蒙做了个揖,把两个小兵请到一旁。
果然是要去吃饭啊!
嗐,就算是神棍,也得吃人间五谷不是?
阿蒙肚子早饿了,有点急不可耐。
“看来兄长,今天起的好早。”
陆议道,“沐浴不会冷吗,似乎还是在……南塘?”
“哎?”阿蒙一愣,他怎么知道!
“这不就是,南塘的特产么?”
陆议身体微微前倾,越过阿蒙的肩膀,望向他背后,“……菱姑。”
“什么菇?”
阿蒙顺着他目光,扭过头,看了看,一脸茫然。
“哦对了,兄长还看不到。”
陆议伸手,搭在自己额角,向右轻轻一抹,细长的手指拂过双眼,念道:
——“重明做离,继照四方。”
又忽地反手,立起手掌,在阿蒙眼前一扫。
阿蒙始料未及,完全凭借本能,猛地向后一跃。
两个八卦“离”的符号,像一双眼睛,从他眼前穿过,贯穿后脑。
刹那间,轰的一下,视野全白,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刺眼的亮光。
还没来得及反应,瞬间又恢复了视力。
周围所有东西,全都带着一层光晕,颜色鲜艳了几倍,有些失真,令人目眩。
“你,你干什么?”
他后脚落地,勉强站定身体,大惊失色。
“不必担心……”
陆议笑得眼睛弯弯的,仿佛含着星光,“只是,借一点‘视力’给兄长。”
“什么……?”
阿蒙没听清楚,用力揉了揉眼,再睁开时,还是一阵眩晕,恍惚间看见陆议,正盯着自己肩膀。
一瞬间,他好像大梦初醒,所有的感官都醒了过来,颈间一凉,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丝滑腻的触感,有东西在蠕动!
他僵住了,慢慢转过脸,眼珠子斜瞟下去,看向左侧肩膀。
一团黑色乱发下,一个女人抬起脸,也看向他。
高挑的柳眉,蜷曲的睫毛,充血的眼睛。
“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下丹田直冲天灵盖,刺破了空气,陆议赶紧捂住了耳朵。
“这,这是什么——!”
阿蒙一个趔趄,坐倒在地,四肢并用,向后狂退。扭身一看,又是一声惨叫。
“你做了什么!”
“她一直在这里,我只是让兄长看到……”
“快!快给我拿掉!”
也顾不得“年轻军官”的形象了,阿蒙一个挺身爬起来,弓起后背,倒退着往陆议面前凑。
“不要慌,她是无害的……”陆议脚下急退,一边躲闪,一边道。
旁边的路人不明就里,瞪圆了眼睛。
“菱姑没有攻击性,只会黏人,不会伤人……”
阿蒙全听不到,两手使劲勾到背后,抓住那个黏糊糊的脑袋,狠命一拔,手下却一滑,只抓到一把头发和苔藓。
“啊啊啊啊——”
“兄长别急!她遇到水,就会逃走……”
“噗通”一声。
阿蒙一头扎进护城河里,像条咬了钩的大鱼,使出浑身力气,在水里上下乱滚,狂翻筋斗。
扑腾了一阵,回头看看,背上的女人真的不见了。
原来她已经游到了河心,从水下探出头,脑袋湿答答的,还在远远看着他。
水面下隐隐约约,好像还有其他脑袋。
阿蒙哗的一声跳出水面,噌噌噌爬回岸上。
“司马,司马,怎么了!”
刚才被带走的两个小兵,听见喊声,又跑了回来。
阿蒙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虚脱,牙齿打战,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能看见么?”他红着两个眼圈,抬眼看着陆议。
陆议摇摇头。
“呼……”他极力找回一丝理智,在下属面前,好歹要留住些脸面。
“没,没事……不小心滑了。”他咬牙道,“去,给我找件衣裳。”
快点把他们打发走,自己这点体面,也不知能撑多久。
两人答应着,一溜烟的跑了。
“想不到,兄长这样心急……”陆议望着两人,叹了口气惋惜道,“原本不必跳进河里的……”
阿蒙一动不动,眼睛上翻,直盯着他。
“这菱姑,本是南塘溺死的采菱姑娘,只在清晨活动,贴在入水的人背上……”陆议道。
“一般人被她黏上,觉察不到,只会有些疲倦。等这人下次沐浴时,无论在河里,还是家中,只要见了浴水,她就会化作水形,和水一起流走的……”
“所以,我该背着这女鬼,回家去洗?”
“不不,也不是啦!”陆议笑道,“其实,还有个办法——请将你的佩剑,借给我看。”
阿蒙这才想起来,剑鞘都进水了,赶紧解下来检查。
这是一把灌钢的环首剑,手柄系了根红绳,剑身寒气凛凛,照得出人影来。
“好剑——”陆议不由轻轻拍手。
阿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没看见,自顾自地,悠悠然道:
“剑者,百刃之首,短兵之圣。这三尺长剑,可不是寻常兵器,而是君子礼器。”
这个他也懂?阿蒙倒有点意外。
“至于将士随身的刀剑,更是身经百战,沾染鲜血,带有凶煞之气,寻常邪灵难以靠近,是一种克制鬼物的法器。”
“哎?这样吗!”
“正是如此。”陆议笑盈盈道,“刚才,兄长如果拔出佩剑,指向她,这种普通鬼物,就会立刻逃走的……”
“那你不早说!”
阿蒙气不打一出来。
“在,在下刚才,正要说的……”陆议向后缩了缩,望着他,一脸无辜。
“呼——”阿蒙鼓起腮帮子,从丹田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转身抹了把脸,将水甩在地上,两手狠狠把脑门的头发捋到后面。
这一切太过突然,他打了个哆嗦,不知是不是在做梦。
——这世上真他娘有鬼!
还他娘趴在自己背上!
我……
“兄长……你还好吗?”陆议侧着身,关切地问。
阿蒙抬起头来,眼前的光晕还没消退,他第一次试着,仔细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一看之下,不仅水里有起伏的脑袋,岸上还爬着些扁平的人影,空中又飞过拖着长尾巴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冷风吹过,他头皮一麻,又打了个寒战。
“司马,您要的衣裳!”
小兵回来了,拿着一身衣服,是贫民穿的褐色布衣,还有一双布鞋。
“客栈租来的,湿衣要拿去抵押。”
“要钱吗?”
“十五文。”
“这么贵!”
“也没别家了……”小兵苦着脸,有的租都不错了,人家做的,就是这落汤鸡的买卖。
阿蒙咬咬牙,摸出一串钱来,数出十五个,交到他手上。
两手一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我去换衣。”他问,“茅房里,有那玩意儿吗?”
“污秽之处,一般没有的。兄长要是不放心,可以用兵器防备。”陆议道,“……或者,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阿蒙抬起一只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茅厕里,上演了一幕奇景。
两个小兵,一左一右,铮的一声,各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刀,把长官夹在中间。
阿蒙才不理会四下的眼光,自顾自换起衣服来。
“要想成事,就別管别人怎么看。”
这是他从孙将军那,学来的不二法门。
想到将军,他心里一阵难受。
他从前当侍卫,现在带兵,一直都是舍生忘死的形象。今天竟然,被鬼吓成这样,真是太惨了,平生最惨……
要赶紧把这陆家小子,送去张公那交差,才是正事。
对了,还要让他,把自己眼前这法术解开,然后今天这出,最好尽快忘了。
阿蒙想着,收拾停当出来,神色稍微平复。只是打扮寒碜了些,站在陆议身旁,活像个杂役。
“我们进城去吧,去将军府。”阿蒙咽了咽唾沫,尽量保持平静。
“哎?这么晚了,可以吗?”
陆议显出疑惑的样子,“会不会打扰到张公……”
“不会,他等着你呢!”阿蒙不容置疑道。
忽然,他肚子咕噜一叫。
原来从中午折腾到现在,还没吃一口饭,饿得有点心慌。
“不如我们,先用点便饭吧?”陆议看着他,眨了眨眼,眼中亮晶晶的,“城西这边,就有不少酒肆吧?我们吃完就去,不耽误的。”
阿蒙看了他几眼,想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管家叫来了小船,两人一跃而上。
陆议想了想道:“最好的馆子,还是在西桥么?”
“嗯。”阿蒙点头。
“劳烦船家。”陆议笑着,一弓身钻进船篷,“内城,西桥酒肆。”
“好——!”
船夫一声吆喝,点起篙子,“公子坐稳啊,我们走个喳!”
小船灵活得像条鱼,在河道里转了个身,一眨眼,就穿进了胥门。
进城的河道和陆道并排。
旁边陆道上,几辆牛车慢吞吞地走着,车轮子骨碌作响。
河道里,小船轻盈地向前滑行。
阿蒙把船从里到外,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钻进了船篷。
陆议自己悠闲地跪坐着,望向窗外。
两岸都是水田,稻苗长得正旺,空气中飘来稻叶的清香。
绿色的稻田,在落日余晖中,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卷,让人放松,又安稳踏实。
阿蒙看他这样,不太想去打扰。
“……家乡真是一点没变。”还是陆议先开口道,“我在外面,已经三年了。”
“去哪了?”
“庐江。”
“是去……修行?”阿蒙琢磨着字眼儿。
陆议噗的一笑,摇摇头。“家里的事。”他简短答道。
要进内城了,船身忽然有些颠簸,不同于行驶中的摇晃,阿蒙警觉起来。
“这船上,没有那个吧!”他再次确认。
“没有的。”
阿蒙走出船篷,向外查看。
船身周围,水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咕嘟嘟的翻涌。
像是密集的鱼群,翻腾扭动,聚拢过来。
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个白花花的……人形!
“啊啊啊啊——!”
——本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