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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侍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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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大寒。
滴水成冰,风刀霜剑。
道上覆了厚厚的雪层,车轮压上去发出“咯吱”的脆响。
远远的,可以瞧见东宫的碧瓦朱甍,隐在一片风雪里。
“就到这儿,别送了吧。”
宴衡揣了暖烘烘的小手炉,这张脸都陷进宽大的狐裘领子里。
“公子,让奴婢陪您同去吧!”
含枝红了眼,不舍的揪着宴衡的衣角。
“我进去,便是做侍臣的,还带个丫鬟,像什么样子?”
宴衡有些好笑,仍是软着嗓音哄她。
“昨日说的你可记住了?”
宴行也是有些放心不下,忍不住再次叮嘱。
“定不会冲撞那人的,你且宽心。”
送走宴行和含枝,宴衡一人执了伞叩开东宫的大门。
口门立了一奴仆,将他领入。
东宫内仆从众多,却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想来这太子着实不好伺候,才让一众的人如履薄冰。
宫内丹楹刻桷,画栋雕梁,处处飞阁流丹,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绕得宴衡有些头晕,好半晌才穿过朱红的长廊步入一殿中。
从宫中来的教习先生局促地站在一侧,见到宴衡如看到救星,猛地拔高嗓音唤那高座上的人。
“殿下,如今宴公子也到了,可以开始了吗?”
今日谢究着了一身妖娆的红衣,衣领和袖口处绣有银色的鹤纹,眉间笼着肃杀的倦意,生生压下那逼人的艳色。
“嗯。”
他从座上移步下来,停在事先准备好的桌案前。
宴衡也落座在他身侧。
哪知这人剑眉微挑,“侍读,孤许你坐了么?”
宴衡微怔,却也缓缓起了身,不知这人整什么幺蛾子。
“那,卑职开始了?”
教习清了清嗓,走到主桌端坐下,捧起书卷娓娓道来。
宴衡也很识趣地替谢究研磨,铺平宣纸。
“今日讲得是六艺。宴公子自幼学书,六艺经传皆通习之,可有见解?”
“并无。请先生赐教。”
宴衡并不想在这人面前出什么风头,礼貌地把话还给那教习。
“六艺……”
“闭嘴。让他讲。”
谢究打断刚起了个头的教习,冷冷指示。
那教习面色铁青,却还是讪讪地闭了嘴。
宴衡不知这人怎的非要跟他过不去,无奈着开口:“六艺乃是常见的礼乐射御书数,想必殿下也知道。陛下既是让您学礼,那便从《礼记》开始……”
宴衡语调明快,嗓音清润,如滚珠落玉盘,分明是极好的,叫人挑不出错处,谢究却是寸寸冷了眸光。
眼底渐渐攀上红痕,手腕几个收缩间便扼上宴衡修长的脖颈。
肌肤相触下,宴衡才是真正感受到谢究非同寻常的体温,皮肉都带着滚烫,被火燎过似的。
宴衡停了发声,与谢究静静对视着。
见这人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露出惧色,谢究手上更加用力,直至那隐在玉色皮肉下淡青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喉口传来痛意,宴衡心跳如擂鼓,偏生面上不显分毫。
“嘁。”
谢究用力甩开手,将宴衡掀翻在地,逆着风雪大踏步离去。
疯狗。
宴衡将身子从地上支起,抬手触了触发疼的咽喉,猛力干咳了几声。
一切仅发生在须臾间,殿内的众人都战战兢兢的伏在地面,噤若寒蝉。无人敢为宴衡说话,生杀夺予,都在那人的一念之间。
宴衡唤来一名小厮,将自己安置在一偏僻处的客房,离那谢究远远的。
真是有病。
宴衡照着铜镜,镜面上映出脖颈深重的於痕。
“主公,”系统瞧着宴衡的伤,心疼得不知所措,“呜呜呜…”
“你哭什么。”
“呜呜,那谢究可真不是个人。竟然,竟然这么对你!”
宴衡拢好衣领,不由想起谢究刚才的神色。
来之前他便已做好准备,这太子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只是刚在他到底是做了什么,突然惹怒这人?
与此同时,藏色阁中,路时鸣也问道:“殿下怎的不直接杀了那宴衡?”
谢究斜斜倚靠软榻,似在假寐。
“雪月清澜…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惊才绝艳的法。”
嗓音彻寒,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恨。
这恨意来得莫名,路时鸣不敢多问,只在心底替那宴公子插了柱香,自求多福吧!
冬日的也来得格外早,不多时便黑了夜幕,称得那雪丝风片更为凌冽,白得晃眼。
宴衡自那时起便未进一餐,也没人来为他送什么伤药。
屋中彻底暗下去,他摸索着点燃了烛火,看着满屋的寂静,一时没有动作,木在原地。
讲真,他来之前没想到会是这般境地的。天杀的谢究,到底同他结了什么梁子。宴衡在脑中仔细思索了一番,确定自己先前从未见过他,不由无奈。
如今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宴衡走出不甚温暖的房间,室外风雪更盛,刺着他裸露在外的肌肤。
入夜的东宫更为堂皇,白日冰凉的建筑好似活过来一般,在等下流光溢彩,好不生动。
宴衡寻着最为明亮的一间找了过去,一路上不乏有婢女好奇地盯着他,有胆子大的还上前来与他交谈。
“宴公子可是要找太子殿下?”
“嗯。”
“殿下不喜生人靠近,您还是回房吧。”那宫婢好言劝道。
“无碍。”
白日他都主动掐他了,还不熟?
婢女见宴衡执拗,也不再劝阻,只是叹息着走开了。
宴公子风华无双,若死在殿下手中,当真是可惜了。
走到微雨阁时,宴衡不出意外地被拦在外。
“太子寝殿,退!”
“劳烦通报一声。”
那侍卫认出宴衡额间的玉饰,面露难色。
“公子,殿下已歇息了,您请回。”
宴衡瞧着灯火通明的宫殿,这般亮堂,睡得哪门子?
“让他进。”
遥遥的从殿中传来一道人声,宴衡便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
东宫上下仆从众多,而这阁中却少有人影,连个带路的也没有。
穿过幔缦轻纱,便见谢究赤足踩在那温凉的暖玉上,手中似是执着公文,衣袍松垮,盖不住他遒劲的躯体。
“宴公子这般,夜闯孤的寝殿。很是让人误解啊。”
薄纸后抬起一对很是病态的眼,谢究笑得意味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