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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   一只灰家蒙的鸽子用喙叩了几下她的窗框,竹梅搁笔,将它捉在手上,解下它脚上绑着的一小卷纸条。纸条上只有几句话,是说他立了第一件功劳,被封为营长。
      宇迹飞扬,可见他高兴之中,匆匆写就。竹梅在背后写上“恭喜”将纸条绑回去。信鸽却不动身,又啄她的窗,竹梅无奈,拿出鸟食来喂它。
      冯玉京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新年刚过,留下一封别信说要去云游四方,偷偷溜走。他姐姐才被立为皇储,行事不能高调,不能闭城让人搜他。他在竹梅这里躲了几天,趁搜寻的人放松,离开京城。
      他当然不是云游,而是去投军。他化名琼,还弄到军户户籍,所投军队驻守西南边疆。
      西南多山,多连雨天气,地势险而沟壑多,与诗文所述的满天黄沙、朔朔寒风的北部战场相去甚远。他给竹梅的第一封信里就写到他每夜被蚊虫叮得生不如死,真是后悔来此。
      他每月一封长信,时不时一张简短的字条,竹梅倒不觉得频繁,只是可怜那只信鸽,累瘦了一大圈。竹梅只喜欢看信,不喜欢回信,但为了用心地敷衍他,她特意去买了古人书信汇集,抄下上面的句子充数。
      不能怪她轻慢,她还要为别的事头疼——菊兰和绾绾就是不肯离开这里!
      当然,何时告知家里、是否婚娶,理应由他们自己决定,不该由一个外人来劝他们私奔,可予何不会等他们商量好再动手。难道要她再等一世?可别。为了还清菊兰的恩义,她要充当他妹妹之余,到处去寻绾绾的转生,累死人了。
      冯玉京让她强硬些,直接把两人绑了,丢到城外。竹梅给他回:他们有腿……

      他一向规矩,这次出逃,大概会把父亲和姐姐吓一跳吧。
      他没有带任何仆从在外也没有任何亲信。养亲卫、招幕僚,那是想要皇位的姐姐该做的事,他只管本本分分地当一个世子——当然,这时候也不怎么本分。
      他只身一人,是平民身份,又是外地人,理所当然地被讹了一笔投军费。
      他不熟悉当地口音,其他人讲话,他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使得他不太合群。因此一得空,他就去写信。
      起初每天操练能要他半条命,剩下半条命用来给她写信。他在信中痛骂这鬼地方、鬼天气,怒斥长官克扣军响,又委屈地向她诉苦,说军中饭菜堪比猪食,一旦下雨,处处潮湿,蚊虫肆虐,杀生最多的时候就是晚上睡觉打蚊子。
      他所经历的小事大事,桩桩件件,细枝末节,都在给她的信中。但这小魔星懒散,回信只有几向宽慰的话。放在平时,只言片语也足够他高兴,可他才入军营,如同在地狱里煎熬,怎能不渴望更多的回响。
      约一月后,与邻国边境上又起了事端。至于是什么事、因何而起,他们底下的人一知半解,只知道要打仗了,而怎么打仗,只需听从上面的吩咐就好。
      冯王京熟读的兵书并不是毫无用处。一日,让他们一队人在山沟中埋伏过路的侦察兵。这处山路要比其它没那么隐蔽的羊肠小道要宽阔一些 ,他并不认为最多四五人的侦察兵会从这里经过,这倒像是轻兵偷袭会选的道路。
      但他不敢有异议,上次已经吃过一顿鞭子的苦,同伴也一直不满他卖弄才学,即使反对,白白挨打,起不到任何警示作用,只好自己多留个心眼。
      冯玉京这一队的十几个人,都是没有经验的新兵,在湿草上卧到下半夜,早放松了戒备,有的还打着嗑睡,有的低声讲话。冯玉京也在走神,想他在京中过的前二十年。那些年月好似水中重影,一晃而过,只剩带着潮气的风,弯弯绕绕地拂过山间。但有一抹枣红的艳色,在他眼前打着旋。
      突然,他贴着地面的一侧感觉到了有节律的震颤,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隆声一阵一阵地传入他耳,但他清楚,这是由于有人在步伐一致地行走。
      他判断不出大约有多少人只觉得既然能感到声响,一定比他们十几人多上数倍。他把旁边睡着了的同伴推醒,低声道:“有人来了。”
      黑云蔽月,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拔开用来遮掩的丛草,向上张望,不久,只见数不清的人影快步经过。冯玉京心道一声糟糕。
      不知是谁弄出些响声,上方有人问:“谁在那里!”
      冯京连忙松手,滑到沟底,一个翻身爬起来,跑向一棵巨树,藏进他之前探查到的树洞里。洞口有两簇齐人高的野草,将此处挡得严严实实。他大气也不敢出,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和求饶声,不久后,又一片静谧。
      他从窄小的树洞中爬出来时,那些人已经离开了。这夜没有月光,他被地上横着的尸体绊了好几次,才跌跌撞撞地跑出这地方。
      回到营中,已是战时,他提着朴刀加入,此时之前学的剑术刀法都派不上用场了,只管像砍瓜切菜一样,往人的身上招呼。
      之后清点人数,不见冯玉京的同伴。问起,冯玉京俱实答了。明明是上头估算错了,让他们白白送命,最后却说本是令他们作哨兵,谁知他们不慎被发现,以致不能及时报信,还给他加了个贪生怕死的罪名。
      冯玉京申辩无门受了一顿军棍,在床上卧了五天才能走路
      期间他给竹梅写信诉苦,虽然委屈得要落泪,但用辞平和,不复之前的尖锐,再不平又怎样,伤好后还要对长官恭恭敬敬的。只好忍这一时的冤屈,日后得势再报。
      长信不能让信鸽送出,他一痛一拐地四处拜托人交给信使。途中有人依然拿他的京城口音笑话,倜侃他是京爷,他也笑着应了。
      一月后,小魔星的回信几经辗转到他手上。她不劝他大度隐忍,反而给他出主意报复,另附一张西南常见虫蛇的表单。冯玉京依照她的暗示,偷偷抓了几条蛇丢进营长的帐中。

      她曾随口向冯玉京建议让那些言家子弟直接到战场上历练,没想到他还真把这主意告诉了他姐姐。他姐姐马灵惠觉得不错,作主将春猎改作此。
      然而,不知她哪里会错意,竟然命令所有适龄子弟都要前往。绾绾听闻,几欲自尽。本要定在战情相对和缓的北境,但怕他们受不了春季反寒,就改为西南边线。那里周边城镇多,物资是不缺的,而且这仗也胶着了好几年,本国以守为主,只有前线比较危险。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略通武艺,只有极少数有过到战场上的经历,还有像绾绾这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再怎么狠心,也不能把他们丟在前方。
      到西南战场约有十日的路程,绾绾听闻不少人装病在家,后悔不已。据说她每日以泪洗面,菊兰常去安慰她。但竹梅去看望时,却见他们聚上各自的好友一起打牌。
      竹梅比他们多了许多年的打牌经验,在其中所向披靡,没过几局,被他们联合赶走了。
      虽然每日的训练量只有普通士兵的一半,但对他们来说仍是巨大的折磨。想到竹梅能用法术偷懒,菊兰心里不平衡,没收了她的锦囊。
      无论怎么说,竹梅到底不是凡人,哪怕累得虚脱,休息一会也就好了,还炫耀似的在他们面前蹦跶。可惜她站没站相,动作总是软绵绵的,又常常赶不上在□□看过来之前装个样子,不幸被抓出来挨骂。次数多了,便罚她去给前线的土兵送物品。
      一向有专人负责这项任务,她只是跟着他们走一趟而已,并不危险,白费了菊兰和绾绾的担心,送东西的人还要收集带走土兵们的信,她趁这时间在附近逛了一圈,不见冯玉京。
      得知他们要来,冯玉京慌得三天没睡好觉,恨不得时光回溯,掐死当初瞎提建议的自己,之后又听说只让他们在后方训练,才放下心来。
      既然放心,未免贪心,想见她一面。
      那时刚打了一场小胜仗,敌军一时半不会进攻,他虽没有升迁,但也记功一件。好不容易有了一件喜事,应该告诉她,是不是?刚好她在,他也得空。
      冯玉京请准半日假,往官家子弟集中的地方而去。路程不近,只因心中迫切,眨眼就到了。他拿一块青巾蒙面,向守卫报名姓为江琼,要找……
      他顿住,半晌后道:“盛菊兰之妹,盛竹梅。”
      “有这个人?”守卫疑感道,“我去问问。”
      冯玉京站在原地等待。不断有人进出,他低眉垂首、生怕被认出来。片刻后守卫出来,道:“真不巧,她才被派去前线送东西。”
      冯玉京惊道:“这怎么行,她一个小姑娘……”突然有人在身后拍拍他的肩,还道:“怎么不行?真比划起来,你还不如我呢。”
      冯亚京转身,小魔星笑着对他道:“恰巧,我回来了。”
      他犹在怔神,她却板着脸道:“你就这么来找我?真是骨头痒了,生怕不被发现。”
      守卫疑惑地看了他们一眼。
      冯玉京抚额,拉着她到一边,“小姑奶奶,你喊起来,才是真让我被发现了。”小魔星双手环胸,问他:“你过来找我是为什么?”
      冯玉京噎了一下,道:“不为什么……就是,想来见你。”
      小魔星:“嚯。也是,你那里一定很无趣。他们还是不肯同你讲话?”
      冯玉京又被她噎住了。
      这时,在一旁观看许久的几个少男少女走上前来,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他:“你是不是——”
      冯玉京:“不是。”
      “……你是不是平阳王世子,冯邻光?”
      冯玉京正色道:“我不是。”他从怀里找出一块小小的印牌,呈给他们看。上面写着他入军时的年月,以及他编造的姓名:江琼。
      少年们失望地走了,小魔星将印牌拿过去看,“你怎么还偷用我的姓?”
      羞恼之下,冯玉京已忘了要对她说什么,匆匆与她告别,转身就走,像是一刻也不肯多待。

      苦训将止,多数人翘首以盼又依依不舍,有一小部分抱着一腔热血 当即参军。无论他们出自多显赫的家族,一概由士兵做起。
      大约是看冯王京性情温和,便将这些人划入他营中,叮嘱他多照顾一二。
      一照面,青年们大惊失色:“世子?”冯玉京无奈道:“不错,我就是冯邻光。”
      那日的少年对同伴嘀咕道:“你看,我就说他是。”
      冯玉京道:“家里不许我入军,我才偷偷跑出来。“大家都笑。“还请你们守住这秘密,也不要拿我当世子看待,就当我是你们营长,江琼。”
      众人满口答应。但才过几日,冯灵惠一封急信飞至西南,将军阅后,命人将冯玉京绑了,押送京城。一路上,冯玉京想了五套不同的说辞,不料冯灵惠不愿见他,只下令将他禁足。
      她还在为皇储的事费心。她继任新皇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是要做帝王,她名中的“灵”字不好,有臣子提议让她改了,她不愿,不免要争论一番。为了不让亲弟弟给她添麻烦,她不知从哪听来的馊主意,要给他订一门亲事,好把他拴在家里。
      冯玉京当然抵死不从,更何况她给他的各适龄世家女子的名册中,根本没有他想要的人。但当他看见“沈绾绾”三个字时,却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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