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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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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之中,竹梅退得最远,她立在族长住处的楼顶,朝这妖兽射箭。
黑雾既能化作有形之刃伤人,被兵器破开后又能化为虚体四散,实在难缠。然而菊兰最擅空间移换之术,他为三人设下结界,涌来的黑雾一旦靠近,便会移向别处,并且那好兽将要跑出广场时,也会被他移回来。
绀目妖兽眼睛好使得很,望见远处朝它放冷箭的竹梅,便悄然聚起一团雾,骤然朝她袭去。当时,予馆予何身上的结界将要崩溃,黑雾攻击子绾,菊兰立即察觉,赶在触及予绾之前使它折了方向,不想竟转向予何。予何骂了一句,施法抵御。
于是没人顾得上没有结界护体的竹梅。
黑雾猛然撞向她,她匆忙之间施法,但还是被少部分伤到。创口上留着些许的黑雾,激得血液止不住地涌出,驱散不成,竹梅便试着吸收它。
予何反过来,骇道:"小师妹!
菊兰帮他挡下一击,喝道:“先不要管她!”
斗了许久,妖兽渐渐势弱,处于下风,现下正是一鼓作气击杀它的好时机。然而,它眼里涌出更多的黑雾,竟将他们笼罩在其中。目不能视,更不应分心。
予何只好将所有心思放在眼前,暂且不管身后。
竹梅吸收黑雾,本是为了止血,但她突然发现每吸收多一分,在黑雾中的视线便更清晰一些。
它怎么敢让一个弓箭手看见它的位置。
觉察这一点后,竹梅开始肆意吸收周围的黑雾,妖兽的身形在她眼中一点一点地显露,最后露出的,是那一双绀青色的眼睛。
若将她的法力比作一片深海,这黑雾被吸收后与之混合,搅起滔天巨浪,若不加制,迟早要撑破她的身体。
这时,他们已将妖兽重伤,但无论怎么攻击,始终不能杀了它,菊兰等人有意去伤它的双眼,但罩在黑雾中,能打到它已是幸运。而冲在最前的予绾隐隐有了力竭的远象,菊兰扶住她,叹道:“还是将它封印吧。”
这话也传到了竹梅耳中。她还在尽力维持法力的平衡,听到这话,蓦然一松;她举弓将暴涨的法力全部汇聚于上方。
竹梅与绀目妖兽遥遥相望,法力在她指间凝出两支箭,接着她松手。
这些都发生在瞬息之间,箭矢掠出后,弓身再支撑不住,在她手里化为粉末。她右手三指都被弓弦割出一道伤痕,正不断往下滴血。
箭上像是附着日华,一路荡尽黑雾。但其实它们并不灼目,甚至无形,只有空中泛着的细微的波动,昭显它们直直射入了妖兽的眼睛。
一时俱静,那双绀目中慢慢涌出两行鲜血,犹如两道血泪。
竹梅竟不忍再看。
在妖兽彻底失去生息之前,竹梅支持不住,倒地不起。
竹梅才睁眼,便对上予何关切的目光,她立即问:“它死了没有?”
予何点头。竹梅欢呼一声,猝然起身抱住他,但她很快便意识到抱的是谁,连忙推开他,问:“这是哪里?`”
予何整个身子连同脸上的表情都是僵的,许久才道:“还能是哪,你的房里。”
竹梅环视一圈,确实是。她疑惑地看向他,“你不是说要赶我走?”
予何道:"我看你不像会与师父谈情说爱的样子……”竹梅哼道:“我本来就不会,是你一直在冤枉我。”
予何:“……况且你吸收了太多黑雾,又一下把法力用尽了,这些黑雾在你体内形成了一道屏障,不将它们清除,你使用不了法力,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把你赶出去。”
竹梅探查一番,果然如他所说。她道:“那怎么清除?”
予何道:“妖兽已死。若有人帮你,至多三月,若要等它自己消散,也只需半年。”竹梅道,”那那还是等它自己消散吧,我还想多留一些日子。不然等我好了,就要被赶走了。”
予何:“我没有这个意思……”
竹梅又躺下,将被子拉过肩膀,应付道:“知道了,你舍不得我嘛。好了,你走吧,我累了。”她身上还带着伤,又没有法力,自然比平常更容易疲倦。
可走了一个予何,还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来探望她,吵得不让人安心入睡。竹梅在门边挂了张“本人已死”的条幅,之后果然清静不少,但醒来后发现不知是谁在地上插了三根燃着的香。
虽然不能使用法力,但予何为她画了上千张灵符,各种各样的都有——他前些年不知为什么去学了符门的法术。
竹梅起初诧异他的好心,但转念一想,不要白不要,喊了声“多谢师兄”,高高兴兴地收下了。她抛灵符的手法已非常纯熟,战力不逊于他人,但既然能因伤偷懒,她才不去领任务,而是在各门派之间到处串门,或是撺掇好友一起去人界游玩,十分快活。
予何却坚持认为她一个不能施法的人不应乱跑,也不该借着伤病,自己不能拿她怎样,就教坏别的弟子,常常来逮她。竹梅便躲他,最后竟像在玩追追逃逃的游戏。
那段时间风平浪静,少有妖兽出没。不过菊兰又要闭关,将管教弟子的事务交给予何。他又抛给了好脾气的予绾,才有空与竹梅纠缠。
最终竹梅又被拎回烁门。
这次他显得十分异常,不让守门人告诉别人他回来了,还在路上拦下一个弟子,问他予绾在何处,得到回答说,予绾去向菊兰汇报事务了,还没有回来。
予何冷笑,“刚好。”他强拉着竹梅去往后山,直向菊兰闭关的山洞。
竹梅囔道:“喂喂——师父在闭关呢,你闯过去干什么?真没礼貌——”
予何给她施了禁言术。
洞外去不见本在汇报的予绾。竹梅正在奇怪,被予何拽着赵洞中。
石室内,一男一女抱在一块。若是其他人,竹梅毫不怀疑他们的关系可这是菊兰和予绾,这瞬间,她脑中只浮现四个大字——怎会如此。
予何正要戳破,身后有人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了。
一直拖到后山前,她才松手,予何睨她一眼,“为什么不让我揭穿他们?”
竹梅:“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
予何抚额,为她解开了禁言术。
竹梅道:“那师父和师姐得多尴尬呀……我们就在这等师姐出来吧。”
“这么替他们着想,真是他的好徒弟,哦,我忘了,你也喜欢他来着。”
竹梅黯然道:“别说了。”
予何:“……”他转向一边,不再出声,也不再看她。
竹梅并不觉得师徒之间有情是什么大事,值得这么费心。她站累了,就蹲在地上,拔根草编蚱蜢,等她把蚱蜢一家老小都编好了,予绾才出来。
一见他们,予绾脸色白了几分,勉强笑问:“你们怎么来了?”予何道:“来捉奸。”
既被揭破,予绾反而镇定下来,道:“原来被你们看见了。当时情到深处,没有留意到你们。”
见她不以为意,予何声音更冷,“烁门之内做这种丑事,你也不觉得羞愧?”
予绾依然柔和道:“我与他只是天地间无数有情人之中的一对,情之所起,情之所往,都是自然的事,我为何要羞愧?事已至此,师兄还想让我怎么办呢?”
予何:“你离开烁门,不再与他来往。”
予绾道:“我们好不容易才互通心意,决不会轻易分开,哪怕你一剑杀了我。”予何则道:“我只会杀妖,不会杀人。你要是离不开他,你们就一起走。”
予绾无话,视线移向旁的竹梅。竹梅连忙低头。予绾盯了她一会,欲言又止,最终归于一声叹息。
竹梅仍然逍遥快活,尽管菊兰和予绾相恋一事让她有些许不快,但一直没有别的动静,她也渐渐要忘了。
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此生绝不再有。
不久事发,四方俱惊,数不清的来信来找菊兰要个说法,而各种名样的流言兴起,有说菊兰专门染指年轻的女弟子,有说予绾引诱师父,一心要做掌门夫人,也有说两人早在烁门内卿卿我我,十分张扬,不顾人伦。
总之,对此不伦之恋,自然没有什么好话。
至于这事是谁传出去的,已找不到源头,不过竹梅能肯定的是,绝不是予何。他将菊兰置之一旁的信件——回复,极力澄清菊兰和予绾之间的关系,又将烁门内的人召集起来不许他们再传谣,还要料理弟子辞别师门的事,竹梅也跟着他跑来跑去,心力交瘁。
刚有些成效,闭关而出的菊兰参加了众掌门的会晤,会上有人问及传言,菊兰居然板正地答:“我们是真心相爱,并非谣言所说的那样不堪。”
满座哗然,有人怒而质问他:“师徒之间,怎能有真心相爱这种事!”
“你身为人师,便是人父!你不作表率,反而与弟子勾搭上,这是什么道理?!还有你的弟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师父相恋,恬不知耻!”
延及予绾,菊兰才有些恼了,“我确实愧为人师,但与她有什么关系。”“你教出来的能是什么——”话语未完,菊兰突然拔剑刺向他!
众人还没缓过来,又被惊了一次。劝和的有,拉架的有,帮着对付菊兰的也有,但就是没有站在他这一边的,就连交好的符门常门,也躲在人后装死。
菊兰身上挂了彩,眼见人多势众,抛下一句“直至今日,一切我问心无愧”,回烁门了。
一路上人影寥落,他拦住一个弟子问为何,却被翻了个白眼。
予何也被气走,予绾唯一能喊过来商量对策的只有竹梅。然而,竹梅在心里打的草稿全无用处,因菊兰予绾二人吵起来了。
予绾:“我不明白你,我们的关系本就不能见光,你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
菊兰:“为什么不能见光?我们只是师徒,不是父女,是他们太迁腐了!”
予绾:“可是大多数人都迂腐!我们两个人怎么和他们作对!”
菊兰:“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用不着别人来管。绾绾,你只管安心与我在一块就好。”
作为别人的竹梅不敢吱声。
这时,有道雄厚的声音自半空响起:“烁门掌门与其女弟子,秽乱师风,不伦之罪,理当诛杀!其余人等,此时出来投降,还能留有清白,否则,与他们同罪!”
完了,这样一来,仅剩下的对烁门有些感情的人还不都跑光了?
予绾忽而落泪,道:“你看,他们偏要来管我们的事。”
竹梅惶惶道:“那——”
迎着两人的目光,她缩了缩脖子,“我去看看怎么了。”
山下聚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是旧日与菊兰有仇怨的与看不过去的各派人士带人以“扶正师风”为名,讨伐菊兰。
竹梅这时才真切意识到予何说的“后果”是什么。
她的法力还未恢复,但此时此景,只好硬着头皮立在他们面前,背向烁门。为首的人中有人问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竹梅道:“我是要护着我的师门的意思。”
她一个人,面对数百之众,显得十分单薄。有人笑她,“就怕你是护着你的情人师父。”
竹梅驳道:“枉你说是‘扶正师风’,却用这样下作的念头来揣测我!”她缓缓抽出长剑,道:“其实我的剑术也不赖,你们尽可以试试。”
在场之人,莫约有一半与她相识,或是打过照面,都有些踌躇。但剩下一半,对她一个法力尽失的人,易如反掌。竹梅心里犯怵,正在想要是真打起来了该怎么办好,却从她身后奔来一个人——是予绾。
她站定在竹梅十分前面的地方,朗声道:“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女弟子’。今时今日的种种,都由我的歹念而起,与他人无关。我认罪,情愿以身相抵!”
话语至此,她将手中长剑横在颈上,干脆利落地动手。
迟来一步的灵符软软地贴在她的尸身上,又被山风卷走。
竹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几日前,她才说竹梅的灵符东一张西一张地乱跑,送了竹梅一个锦囊装着,怎么就——
其余人见正主已自刎,也算得胜 纷纷打道回府。
竹梅返回后,只见菊兰倒在地上,气若游丝。
她不明白为何没隔多久他就一副快死的模样,也觉得不该拿予绾的死讯来刺激他,可予绾的尸体就在她背上,她总不能编说予绾离开了,老老实实地道:“师姐死了。”
菊兰道:“我知。她不知道我与她心脉相连,她死了,我也撑不了多久。”菊兰:“……藏宝阁里 ,有回魂丹……”
竹梅立即将予绾放下,道:“哪个地方?我去找。”
菊兰道:“不必了。我与她……就算活过来,也不再像当初——其实当初也是藏着掖着——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块。”
菊兰道:“今生不了,我们还有来生……两颗回魂丹,还有藏宝阁里的其它东西,我都给你。竹梅,我求你,想办法让我和她来生再续缘分。”
竹梅拼命点头。
菊兰又道:“予何这人,都说他古板实则是他太过偏执。他不会轻易罢了,你小心他。”
竹梅含泪道:“好。”
弥留之际,菊兰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玉环交给她,道:“……这是我妹妹的遗物。被那绀目妖兽杀死时,她才十四岁……这上面留着她的一缕魂魄,你去找、去找由山君,他会有法子让她转生的,她来生还能再做我妹妹……我想着等养得她有些意识再去,却没机会了。”
看到白王环上的“竹梅”二字,竹梅眼中的泪意被逼了回去。
她呆呆地问:“什么?”
菊兰却已不能再回答她。
手中的白玉环烫得灼人,上面不存在任何一点魂灵。
竹梅正在挖坑要把这对苦命鸳鸯埋起来,抬头,竟见到予何。“你来干什么?”
予何道:“我是阎王爷,来收魂。”
竹梅忍不住道:“那是黑白无常——你来晚了,我的法力恢复了。”
予何道:“我不明白你护着他们是为什么。你以为江菊兰肯收你为徒是为什么,难道他没想着借你来杀那只妖兽?难道他没动过让你来转移我的注意、好护着予绾的念头。他对你好,也只是看你是江氏人,年岁与他早夭的妹妹相同,感念而己。”
竹梅道:“他对我有教导之恩、协助之义。”
予何道:“我也助力你杀绀目妖兽。”
竹梅道:“可你也为难过我、冤枉过我。你帮我,只是想让我走。”
予何语塞。竹梅道:“无论如何,没有他,我不能报父母之仇。我不是你,我只是烁门中众子弟的一个,即使烁门因他而亡,我也谈不上多恨。况且,他们的魂魄将入轮回,再恨又能怎样。”
竹梅陈述时,予何就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讲完,才道:“他们每转生一次,我就杀他们一回。”
竹梅震惊他的怨恨。
“师父把藏宝阁里的东西都留给了你。他做了错事,无法挽回,借此弥补。”
予何笑道:“因为他,世上再无烁门,他拿烁门的藏宝阁来弥补?好笑。”
他道:“小师妹,来日再见,我可不会对你留手。”
这么多年,新的弟子一茬又一茬,其余人早就不把竹梅称作“小师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