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孤光》云舟知意

10、10

　　绾绾在西南足足煎熬了一个月,哪怕回程路上在马车里颠得要散架,还是先到父亲面前哭诉，让他想办法使自己不再去那里。她父亲凝眉不展，绾绾以为他心疼自己，哭得更起劲了。然而，他道:“我为你订了一门亲事。”
　　绾绾一时忘了哭，“什么?”
　　她父亲道：“前些日子出走的平阳王世子回来了，殿下让他挑个女子成婚。他选中了你。”
　　绾绾立即喊道:“我不嫁！我已有相恋的人了。况且我与冯邻光只见过几面，怎能这么草率？”
　　她父亲道：“你什么时候有的恋人?我怎么不知道?留翠！”
　　绾绾一把把留翠拽到身后，高声道:“你不要扯别的！反正我不嫁！”
　　她父亲喝斥她:“你这是什么话！没大没小！”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温声道:“这门亲事是我们高攀了。世子是殿下的亲弟弟，来日殿下登基，他少说也是个王爷，你嫁过去，就是王妃。世子品行端方，六艺精通，四境之内没有比他更好的男子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绾绾:“胡说！我恋人才是世上最好的男子！”
　　她父亲道:“我不和你争论。我已经答应下来了，你尽快和那小子分开。”
　　绾绾:“那我就走!我绝不会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她还是经验不足，不懂这些话不能一时冲动吼出来，否则会论落到被软禁的地步。半夜,她求留翠传信再次被拒，正在郁闷，窗处却传来笃笃笃三声。她连忙开窗。竹梅给她递了一封信，道:“菊兰让我送过来的，他不见你，快要疯了。”
　　绾绾将信扔到一边，抓着头发道:“我也要急疯了！竹梅，你快为我想个办法，我爹要把我嫁给冯邻光！”
　　竹梅大惊，“我立刻去找他，让他拒了这门亲事事。”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骨碌碌一转，狡黠地对绾绾笑了笑，模样像是绾绾买的狐狸木雕。
　　她道:“可要是他真心实意想娶你，我也没有办法呀。”
　　绾绾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又听她道:“不如这样，你跟菊兰一起离开，我代替你的身份嫁给他，怎么样?”
　　绾绾怔然，“那你……”
　　竹梅笑道:“师姐，你正好趁这次机会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还有……我现在就改你的容貌，不要被予何发现了。至于其它的事，有我在呢。
　　绾绾仍不愿意，“这怎么行，怎么能让你嫁给冯邻光。”
　　竹梅只好撒谎道:“我喜欢他，师姐，只要你点头，也是成全了我。”
　　绾绾咬唇犹豫许久，终于肯了。竹梅让她伸手，在她手上描画着什么，同时喃喃道:“现在用法术，他应该没空管我……好了。师姐，你从窗口爬出来。”
　　这可难为了绾绾。她两只手臂撑着窗边,双脚在空中乱蹬，终于被她蹬出半个身子。竹梅好心来接她，反而被她扑倒，落地一声闷响。
　　留翠闻声，问:“姑娘，你怎么了?”就要进房。绾绾慌得一把抓住竹梅的手。竹梅低声道:“有这个法术，一个时辰内你不会被其他人看见。快走！”她一挥手，顷刻化作绾绾的模样、绾绾的声音，利落地翻窗而入，道:“没有什么，是我一不小心摔倒了。留翠啊留翠，你这么着急干什么?难道还怕我跑了?”
　　“留翠，你别走哇，你去告诉父亲，说我愿意嫁了。”“什么?我转性了?哪有……”
　　绾绾叹息。

　　“沈绾绾……我特意去打听了，都说她大方端庄，应该也是个懂事听话的孩子。”冯灵惠道，“既然如此，就定下她了，成婚之后，你也要收收心，别再任性了。”
　　错了，他真正要娶的人，可与这些品性毫不沾边。冯玉京应道:“是。”
　　冯灵惠满意他的顺从，“你好好地待在家里，按我的吩附行事，来日自然能享你的尊荣富贵，何苦要跑到战场上受罪。苛待你的人，我已处置过他们了，之前秋猎也是，早让你对冯镇留个心眼，你还真听他的。”
　　冯玉京道:“可他一向是在我们这边的。”
　　冯灵惠道:“是啊，谁料到他有异心，曝尸荒野也是活该。那算了，不说他了，有几个老东西想让我改名，我烦得很，你来帮我定夺，到底留不留他们?”
　　冯玉京没有想到会在此刻听到失踪的堂弟的结局，一时失语。“我不想之后要养着不安分的人，可他们还有些用处……唉。”
　　冯玉京道:“留着吧，他们也没有做太出格的事。”
　　冯灵惠:“嗯?”她皱了皱眉,显然并不认同。
　　冯玉京道:“阿姊，做君主要有容人的气量，不能独断专横。”
　　冯灵惠轻率地“嗯”了一声。虽说是让冯玉京来决断，可听到她不满意的回答，她却不怎么高兴。冯玉京见状，也是无法。

　　嫁娶是人生大事,但又不是她的人生大事,竹梅半点不紧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留翠对赶做的嫁衣挑三拣四。制衣的是御用的绣娘，不同于做生意的要对客人点头哈腰地奉迎，几分脾性被留翠激起来了，恨不得拿针戳死她。
　　竹梅从中调和一会哄这个，一会哄那个就当是先活应着做世子府的女主人。绾绾是高嫁，因此要竹梅嫁过去。不过冯玉京成婚后分家，无需她入平阳王府，侍奉公婆，至于操持家务，当然是冯玉京来管——真是麻烦 得找个机会装死溜走。
　　行婚礼的前一日,绾绾的父亲叮嘱她道:“你已是世子的妻子，纵然不舍，也不能私下与你那旧情人相会；若你日后与世子和离，千万不能立即去找他，好歹忍几天。”
　　竹梅道:“我不会再找他了，他和别的姑娘走了。”
　　绾绾的父亲欣慰道:“你还年轻，看走眼是常事。我早说过，世子才是你的良人。”竹梅乖巧地道:“父亲说得是。”
　　虽说尽快完婚，一切从简，但以冯玉京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真的从简。繁复的嫁衣有一大截要垂在地上，竹梅怕它脏了，派留翠为她提着；凤冠上镶了无数珠宝，极重,若是成亲的是绾绾，恐怕会在新婚夜拿它砸死冯玉京。
　　沈家上下都很敬重冯玉京，他来迎亲时没受什么刁难，直到竹梅面前。
　　西南一别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他一身大红喜服，神采飞扬，笑容明朗地应对其他人，但当看向她时，却分外局促，连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对竹梅轻轻道:“走吧。”
　　周围人笑他木钝:哪有这样来接新娘子的，得要把她背到喜轿上。
　　冯玉京更加窘迫整了整衣裳，同手同脚地上前两步，背向她蹲下。背上竹梅后，他将又双手垂在身侧，不敢抓稳她的腿。因他的羞涩，竹梅只好搂紧他的脖子，勉强挂着。
　　她在心中可怜他:他还以为自己娶的是绾绾呢。
　　拜过父娣后，他被宾客们拉去喝酒，强灌之下，他醉得天旋地转，四处一片走马灯般晃动的红光，最后凝结在她指尖飞旋的红布上。
　　小魔星一指顶着盖头转着玩，右手攥拳，一下砸开了桌上的核桃。哪怕顶着沈绾绾的脸,可凭这些举动，怎么会认不出来。
　　他早该知道，娶这么一个人，什么揭盖头、交杯酒，都不会有。
　　“江平芜。”这么轻轻的三个字，使她的术法失去效力，露出她原本的容颜。她讶然:“你怎么知道？”
　　“……”冯玉京道:“你不会任由沈绾绾嫁给我。”
　　“那你……你说要娶她，是……”她像是还没转过弯来。
　　只差一步，冯玉京却胆怯了，“我姐姐非要我成婚，好把我留在家里。我不愿耽误别的姑娘,就想到了你……”
　　他耷拉着脸，道:“我没有想强迫你的意思，只是当时突然，我想不到别的注意，也没办法给你送信。总之，都是我的错。”
　　小魔星冷冷一笑，“怎么敢说是你的错。世子爷好威风，想娶谁就娶谁，也不管别人有多麻烦。”
　　冯玉京讷讷不敢言。
　　小魔星又道:“你要娶妻，真的全是你姐姐逼你，没有其它的缘故?”
　　语命中，冯玉京连忙移开目光。然而她身上的嫁衣宛若一团红云，灼灼地烧在他眼中，恍惚间，那股天旋地转的醉意又涌上来。
　　鬼使神差地，他道:“我赌你会替她嫁我……你为他们费了许多心力……我不这样,怎么娶你呢?”
　　小魔星从他颠一倒四的话语中听懂了他的意思，连连后退，道:“你醉得厉害。你好好休息吧，我去留翠那里睡。”
　　她抓了一把核桃，提着衣裙，匆匆离开。冯玉京倒在床上,无比懊恼。

　　留翠看见她，呆了，“姑娘,你要逃婚?”
　　竹梅好笑道:“胡说什么。他把我赶出来了，我只好来你这里了。”留翠愣愣地为她让道，在原地杵了一会，突然问:“你到底是谁?”
　　同一天被两个人识破，竹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解了法术，不大高兴地道:“你抬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留翠看她，惊叫:“是你!”她向竹梅扑过去，“你把姑娘还回来！”竹梅轻易地按住她，道:“晚了，她已与我兄长双宿双飞了。”
　　留翠无望地大哭。“你，你们兄妹二人！真是无耻！引诱我家姑娘……她本该做世子妃的！居然、居然让你来顶替了！还有，你还化成她的样貌，你个妖怪！”
　　竹梅道:“那也是她自己选的，我可没逼她。”她又哄留翠道:“好啦，你哭也没用了。让别人听见，谁也讨不了好果子吃。不过，你要是想告发我，可要好好想一想，我能走脱，可你家姑娘要有一个私奔的罪名了。”
　　留翠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竹梅拍拍她的肩，“你还要跟我挤一晚呢。你再哭一会吧，我先睡了，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忙。”她换下嫁衣,将它放在一边，缩进床里面，为留翠留下一片空位，道:“我不会叠，要麻烦你了，你也早些睡。”
　　留翠猛然想起了什么，问:“你洗漱了没有?”竹梅闷在被子里答：“妖怪不用洗漱。”
　　翌日一早，竹梅醒来，留翠挨着床边睡着，双眼红肿未消，一只手垂下床沿，手上还抓着什么，在日光下折出森然的光。
　　竹梅凑近一看，原来是个草率的布制人偶，上方扎着密密麻麻的针。为免她伤到手，竹梅将它取下，放在桌上，想了一想，将上面的“竹梅”二字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