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孤光》云舟知意

5、5

　　竹梅睁眼,还来不及察看四周,就见到了坐在床边的予何。她木了，怔怔唤道:“师兄?”
　　予何“嗯”了一声，将新画好的白纸装入锦囊，扔给她，冷冷道:“你数数，比你之前的只多不少。你凭这些摆脱我，还挺聪明。”
　　“可惜死在这种聪明上。”
　　竹梅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坐起来，惊讶道:“我死了？”
　　“是啊，“予何嘲弄般道，“我赶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水里泡了半天了。”
　　竹梅惊叫:“快给我镜子!”
　　予何:“.……”
　　左看右看，确定自己没被泡肿后，竹梅才抬头，问道:“怎么我死了你也知道?你到底在我身上下了几个法术?”
　　予何扳着指头清点:“你施法了，你受重伤，你死了、你离开人界……还有，”他看了一眼竹梅，“哪怕你怀上了，我也知道。”
　　竹梅沉默。
　　她心中着急地想知道予何除了救她，还有没有干别的事，比方说杀了一两个人。这时予何道:“你不敢施法,是因为你找到江菊兰了?他就在附近?”
　　他嘲道:“宁死也不连累他,你还真是重情重义。”
　　竹梅垂眸道:“多谢师兄救我。”
　　予何冷笑:“该谢你的好师父留下的回魂丹。我这里还有一颗，却不会再用在你身上了，你要再把自己折腾死了，我最多替你收尸。”
　　他临走前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办，一年后再回来这里，那时你要是没把江菊兰带走，别怪我不留情面。”
　　“对了。”他笑道，“这么多年你一直追着江菊兰，应该来不及改了予绾的容貌吧?”
　　他说得不错。竹梅任着印纪一路追着菊兰的魂魄,赶在他这一世出生前改了他的样貌,至于绾绾,无暇顾及。
　　竹梅在他身后喊“师兄！你就算杀了他们，他们还会有来世、千万万世，难道你能杀尽吗?这样穷追不舍……不值得。 ”
　　予何则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冯玉京!”小魔星撑着墙头，将下巴搁在手背上，高声喊他。墙上爬满了青藤，她嫩黄的领巾在层层青翠上格外显眼,宛若碧叶之中绽开的娇丽的花。
　　正是休息时间，冯王京快步走到墙边，低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找你的?”
　　冯玉京见她分轻松地趴在墙上,想到另一端她的双脚在空中晃荡，不禁一笑。“我可没让你这个时候来找我。”
　　冯玉京身后，一群少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说笑，或比划剑招。小魔星讪讪夸他:“你刚才的剑招使得不错。”
　　冯玉京自贬道:“可惜只是花架子，并没有什么用。”
　　也许是因为不知如何接话，小魔星问他:“你有什么要紧事找我?
　　可算问到这个了。冯玉京暗中润了润嗓子,道:“祭水日夜里，我想与你一起放河灯。”
　　“不巧，”小魔星笑眯眯地道，“我已经有约了，你另找他人吧。”
　　“原来只是为这事，白费我走这么远。我走了。”她跃下，墙的那边传来轻轻的坠物声。

　　她约的人,自然是绾绾和菊兰。
　　他们之间已有书信来往，但到底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只有对方，都不好意思开口，便叫上竹梅。
　　一日，竹梅与菊兰去外市买做河灯要用的东西,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抓贼啊——”
　　便有一个人拔开群,奋力飞奔——大概就是所说的“贼”。
　　竹梅与菊兰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竹梅跑到卖杂物的小铺里,拿了一个箩筐，一扬，准确地套在那贼的头上。那贼眼前一黑,慌忙将箩筐取下,脚步却已经乱了，被追过来的菊兰踹倒在地。
　　菊兰摁着他，骂道:“光天化日竟敢偷东西,活腻了你!”
　　菊兰愤愤抬头要我失主，却见到前站着的竟是绾绾，一时面上涌出血色。失主赶来，对他恩万谢，带走了贼，他也像听不见，起身,拍拍身上的尘灰，看着绾馆。
　　菊兰:“你怎么来了……”
　　绾绾的目光越过他，道:“我来找竹梅。”
　　竹梅不知绾绾找她是为了什么事——但一定不是小事，否则怎会只约她到清风楼,不带菊兰——她惶恐地捧着茶杯,不停地小口啜饮。
　　很快便上好了菜,还有一壶桂花酿——绾绾是不喝酒的。
　　绾绾请她先动筷。“就当是践别宴，”绾绾斟满一杯酒，却慢慢倒在地上，“予绾已经死了,今时今日在你面前的，是凡人沈绾绾，不是你的师姐。”
　　竹梅结巴了:“你，你想起来了?”
　　绾绾点头，“我一直奇怪,旁人怎么从不称呼菊兰的名字,只叫他盛公子，原来是你要防予何。”
　　提到予何，竹梅腾地站起来,着急道:“我正愁怎么向你们开口呢!快!你快跟菊兰，师父一起走!予何要在一年后来京城!”
　　绾绾却笑道:“今世之我已不是前世之我，要走哪有这么简单。但不说他，我母亲早亡，父亲只我一个女儿,我怎么过他那一关呢?”
　　竹梅怔怔唤她:“师姐……”
　　绾绾又叹道:“我在梦里看前生,却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恨也恨不起来，爱也爱不起来,黄梁梦醒,我该如何是好?”
　　“竹梅，你吃一些吧。”

　　祭水日。白天拜河神，夜里便开始放河灯。放河灯只是一瞬的事,写愿景倒是要磨磨蹭蹭，犹豫不决许久;将那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过不久又后悔写得不好，紧跑几步，将那河灯追回来，重新再写。因此，周围除了卖河灯的,还有卖捞河灯用的长竿的。
　　菊兰嫌竹梅碍事,绾绾却庆幸有竹梅在,否则她真不道说怎么面对菊兰。
　　路过一间卖河灯的小铺，菊兰问她:“绾馆,你喜不喜欢那个狐狸灯?”
　　他这话实则是说给竹梅听的。竹梅看了几眼,也很喜欢，兴中冲地道:“我去买!”
　　看着竹梅挤入人潮，菊兰立即拉着绾绾离开。“可算把她支开了。”他笑道。绾绾问:“那竹梅怎么办?”
　　“不管她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
　　绾绾感到两人相握的手渐渐发烫。对菊兰动心的究竟是前世的她，还是今生的她，是无论如何也分不清了。她应道:“嗯。”

　　小魔星同他讲过，她扮男装不是有什么癖好，只是怕她与兄长一同进出，有了误会。虽说普通入不大能记住她，但避一避嫌疑总是好的。

　　如今有了沈姑娘，她也甚少陪他了。不过祭水日这样的大日子，兄妹理应一起，她拒了自己也在意料之中。
　　但冯玉京见他们原来是三个人一起，她夹在中间好像是很为难的样子，且趁她买河灯时，那对男女竟然走了。
　　冯玉京为她不平,又为之窃喜,又因自己的窃喜而羞愧。
　　他看见她被推搡着掉出队伍之外，恨恨地跺脚，转身走了。他想追上去,奈何被行人一隔,她的身影便不知所踪了。
　　笑闹声，叫卖声不绝如耳，佩饰的光泽使人眼花缭乱，空中残有着祭拜时的果木香气，冯玉京在之中寻寻觅觅，直至行人零落，才在一棵矮树下找到她。
　　河边的树上都要挂灯，明光照出她拢着枣红色的斗篷，斗篷上系着飘带，乌发与一半藕粉一半鹅黄的丝带一同编成两道麻花辫。她侧向河水，面容隐在暗中，分明浸在明丽的色彩中，却显得冷清。
　　冯玉京叫她:“江平芜。”
　　她转过头，朝他一笑,顿时使方才的孤单之感如同虚幻。也使得他的心狠跳——算命的可没说这还是颗红鸾星。
　　然而他将买来的狐狸灯递给她时，小魔星瞥他一眼，开口:“卖剩下的?”
　　冯玉京突然想把她扔到河里去。
　　小魔星又道，“你自己留着玩吧，我有好多。”她移开身子，冯玉东便看见地上有一串纸叠的河灯，她手里拈着一张白纸，松手，那白纸落在河灯上，无端地燃起来。
　　一连串的纸河灯因此亮了。
　　冯玉问她写了什么愿望,小魔星将河灯往身后藏,笑着反问他:“那你写了什么?”
　　冯玉京将一片空白的纸给她看,道:“想得太多，纸上写不下，不如不写。”
　　小魔星道:“既然不写，就说出来吧，正好让我听听。”
　　冯玉京道:“我之前说，这皇位终究要轮到我们家，倒不是假话,只是我上头还有一位姐姐，她比我聪慧得多，无论如何也该生她来做这个皇帝。”
　　小魔星问：“那你是想做皇帝又不能，也不想与你姐姐争?”
　　“不，”冯玉京苦笑道,姐姐在朝中为我谋了一个官职,不是大官，但是要紧的位置，且将来还有往上升一升的机会。我若就职，从此就要卷入皇位的纷争中。”
　　这些话大概把小魔星绕晕了。她愣愣地问：“那怎么办?”
　　冯玉京接着道:“其实我早就在斗争中了,不然上回他们为什么要杀我。只是一入官场，拉拢官员,结成党派,都不是我擅长的事,却是姐姐要我做的。等我受她荫庇做了王爷，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做我想做的事，头发或许已经白了。”
　　小魔星顺着他的话问:“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冯玉京道:“上战场。”
　　小魔星讶然地看他:“你想打仗?看不出来?啊。
　　冯玉京:“倒不是说想，仗都是为了日后不再打而打的——怎么?我看起来很文弱吗？”
　　小魔星点头，忽而笑了。冯玉京有些恼地问她笑什么，她笑答:“我笑你白长了一双腿。你姐姐让你做官,你难道不会跑么?”
　　冯玉京半响无言，突然来抢她的河灯，“我说完了，让我看看你写的什么!”
　　小魔星将一串河灯抛到河中央,道:“你可看不见了！”
　　与她告别后,冯玉京来到下游,在捞河灯的人的手里拿到了她的纸河灯。只见上面写着“自在”“自由”。
　　怎么，以她的本事，难道做不了一个自由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