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孤光》云舟知意

4、4

　　蜷缩在树底下的招财一见竹梅便朝她扑过来,叫声委屈至极。竹梅不知它为搬救兵挨了别人多少脚，将它抱起,笑道:“活该没地方睡！让你丢下我跑了。”
　　她又怪闻讯而来的菊兰:“你怎么也不收留它？”
　　菊兰冷笑道:“可别说，你的狗要烦死我了。你不回来，它就发疯了似的到处叫。”
　　竹梅问他:“我不回来，你就一点儿也不着急?”
　　菊兰不屑，道:“你神通广大，当然没事。”他又说:“绾绾让我问你，你说的表演，到底是什么时候?”
　　竹梅道:“那就下月初三吧，烟霞湖边。”
　　菊兰笑道:“好随意的决定。你可别让绾绾失望。”
　　竹梅佯怒道:“句句不离她,你个色忘友的东西!”
　　菊兰默认。

　　烟霞湖边种了一围的树，夏日里开出漫天的花,姹紫嫣红，如烟似霞。时已深秋,木叶凋零,但今夜湖边竟再生烟霞重现夏日盛景
　　正当行人纷纷可惜是夜里，难以看清，空中忽然亮起一盏又一盏的蛟龙灯。这些灯肆意舞动，光影交叠映着花色。
　　然而这景色明明是因她才有，绾绾一颗心却除扑在身旁的菊兰身上。
　　菊兰仰看满天灯火繁花,眼神平静,不似其他人且中有惊艳或震憾之意绾绾问他:“不好看吗?”
　　菊兰道:“这些蛟龙灯是用无色的丝线串起来的，有人在暗处操纵,才使它们能在空中游移，至于这些花——一朵不落，假花而已。知道这些，就没什么好看的。”
　　绾绾则道:“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也是了不得的。”但如菊兰所说，她再看这场景,也觉得没什么趣味了。
　　她轻声嗔道:“都是你，坏我兴致。”
　　菊兰笑道:“那我赔你别的兴致好不好?”
　　绾绾 “嗯?”
　　菊兰指着湖中的亭子道:“我们去那里钓鱼,怎样?”
　　因这绚丽画景，从湖边看最是奇妙，所以亭中并没有多少人。其余人都在看上空的景色，只有他们驾舟闯入画中,钓湖中游鱼。

　　只等一阵秋风，将万树繁花与千盏明灯吹落，打人湖中,一瞬转暗。行人手里的灯发出微微的光，映出湖里若隐若现的蛟龙状的一团黑影。正当他们以为这神迹是蛟龙显灵、要跪拜时，众位汉子便敲打着锣鼓出来讨赏了
　　竹梅对这景况十分满意，即使她因自己辛苦筹划却只是为了全菊兰的脸面、成全他与绾绾而有些不快。
　　身膀却有人道:“蛟龙是皇家象征之物,这样恐怕有些不妥。”
　　竹梅便去看是谁这么煞风景。一看,原来是冯玉京。她乐了:“这可怎么办，我要被抓进牢里了——”
　　冯玉京听出她在倜侃，皱眉道:“我好心提醒,你这小孩子怎么不听劝。”
　　竹梅生得偏矮，又以男装示人，冯玉京误以为她没长开也在情理之中，却不料正是这样触了竹梅的霉头。她怒道:“你说谁是小孩子!你姑奶奶我闯荡中原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她这话一出，伪装的法术不攻自破。冯玉京眼前一花，上一瞬还是清秀的少年样貌,下一刻却是柔美的女子面容了。
　　这小魔星……竟然是个女孩儿!
　　竹梅见他惊愕，有些不自在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冯玉京久久不能言语。在他心中,他们一同遇险,在树洞中依偎着过了一夜，至少也算半个生死之交,他却许她是女子也不知道。
　　他忍不住问道:“你真叫江平芜?”
　　竹梅瞪他,“那还有假?再说，就算是假名，又怎样?”
　　冯玉京自知失言，“我只是怕将来不知找谁报恩。"
　　竹梅笑道:“我又不需要你来救，你怎么还我的恩情。”她眼睛转了两转，仍笑道:“不过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他们走后，你留下来帮我收拾吧。”
　　她道:“我在湖面上布了一张网，落到湖上的花与灯能直接收起来，而落到岸上的---”她不知道从哪变出扫帚簸箕，交给冯玉京，指示道:“就由你来扫走吧。”
　　冯玉京早有为她赴汤蹈火的准备，却不想竟要他扫花。放眼望去，漫漫湖堤，他试着道:“你就当我那日被马踢死了，好不好？”
　　竹梅大笑。

　　湖中的鱼极其狡猾,绾绾等了半天,只提上来一个空鱼钩,鱼饵竟被悄无声息地吃了，却看菊兰一条接一条地钓上来。绾绾眼馋,认定是他没有好好教她,收起鱼竿，赌气道:我要回去了，不钓了。”
　　菊兰不明所以，提着萝筐跟着她。直至上船,才小心翼翼地问:“绾绾,你怎么?”见他这样，绾绾怎么还气得起来。她道:“只是太晚了，我担心留翠不能瞒住。”菊兰:“哦。”
　　两人都有些不自在。这时，菊兰身边的箩筐猛地震了一下,一条大鱼跳了出来,落在两人之间,菊兰文刻要去抓它,绾绾也起身。
　　小舟受不住两人同时动作,摇晃得厉害,绾绾没有站稳,落入水中。
　　菊兰也差点儿随她而去，好在及时稳住。但见绾绾落水，他七魄都丢了。忘了自己不通水性，忙要下水救她。
　　却飞来一张白纸,将他定住。小舟无人驱使,也竟的个儿朝湖岸漂去。菊兰心急如焚,心内将竹梅骂了几百遍。
　　这两人夜里去湖中亭里钓鱼,回来还落水了。对此,竹梅是服气的。菊兰明明是个早鸭子，还敢往下跳。倘若不阻止他，恐怕明早就有一对男女跳河殉情的传言传遍京城。
　　既然不能让他救,周围也只有一个还在扫花的冯玉京,竹梅只好自己去救了。
　　救她不是难事，只需一张避水符。竹梅有过水中救人的经历,知道这白纸在身上贴不牢，只能含在口中。然而绾绾不似孟大哥在烂醉中，任门梅摆布，她死死地合着嘴唇,为自己留着一口气，哪怕竹梅拼命扯她的脸，也绝不松口。
　　而竹梅又是她唯一的浮木，她只能牢牢地攀着，借着这浮木往上争喘息的机会。竹梅被她按着，施展不开。她既无法让绾绾在水中呼吸自如，也无力将不断挣扎的绾绾托出水面，只好带着她尽力往岸边靠。
　　但照这样下去,或许绾绾淹死了她们还没能上岸呢。
　　竹梅急得开口唤她，可忘了这是在水下,声音被冷冽的湖水堵住,一咳,口中的避水符被水流卷走。祸不单行,她装着白纸的锦囊早趁乱松开带子,漂走了。
　　她还攥着一张要给绾绾用的避水符。若绾绾还这样冥顽不灵，她就给自己用了。好巧不巧绾绾渐渐放松了力道,昏厥过去。
　　看来是上天要她救这个人。竹梅将白纸强塞入绾绾口中,拼着最好一丝力推开她。反正绾绾死不了，任她漂着吧。
　　而自己……恐怕真的要死了。菊兰还在小舟上木着，冯玉京什么也不知道，还在扫花——是一个人也指望不上。
　　她要是施法，的确能保住性命，可菊兰和绾绾在附近呢。竹梅还在犹豫，却再也支撑不住，合上了眼睛。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是一小会儿，菊兰察觉到那白纸失了效力,连忙去找绾绾。
　　绾绾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朝他慢慢地漂过来。
　　把人捞上来后，发现还有气，菊兰大喜过望，立即将她背去附近的医馆。
　　路上遇到个拿着扫帚的人，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姑娘。菊兰正在着急，吼道:“没有!”
　　那人倒不介意他语气恶劣,还问他是否要帮忙。
　　菊兰当然答应。
　　两人轮流将绾绾背到医馆，所幸馆绾并无大碍。等她醒来间，那人若有听恩地盯着绾绾看，许久才认出来，“沈姑娘。”
　　菊兰问:“你认识她?”
　　那人道:“她是我父亲门客的女儿。她落水昏迷，我得告诉她父亲。”
　　他作势要走，菊兰突然想起他之前所问，喊住他:“你问的那个小姑娘……”菊兰顿住，发觉自己竟不记得竹梅是什么装扮，好半天才道：“……她腰上是不是有一个白玉环？”
　　那人道:“正是。”
　　菊兰笑道:“她是我妹妹，盛竹梅。”说起竹梅，还要多谢她的神通。
　　那人却有些惊讶，将“竹梅”二字念了几遍，微微出神。
　　他突然朝菊兰拱手行礼，道:“我是平阳王之子，冯邻光。还请你告诉你妹妹一声，让她来找我。”
　　菊兰应诺。
　　冯邻光前脚才走绾绾就醒了。
　　大夫问她是否有什么不适;菊兰一遍一遍地向她道歉，她也不回应，怔怔地坐着，想着濒死时看到的那些场景。
　　竹梅分明是话泼的少女模样,背着弓.笑盈盈地喊她“绾绾师姐”;有个青年站在竹梅侧后方,看她的目光还算平和，但当他看向竹梅时，满面愁容,眼中似乎含着厌烦与无奈。
　　至于菊兰……画面一转，她看见了一身白衣的他。那张脸明明与现在的菊兰天差地别,绾绾却一眼认定是他。
　　突然，绾绾不再是局外的旁观者,而是真切地处在场景之中,只是身体不由她控制。她朝菊兰行礼，唤他“师父”。
　　绾绾先是回答了大夫:“我无事。”再看向菊兰，却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