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孤光》云舟知意

6、6

　　江城地底下封印着绀目妖兽，每隔数十年，封印松动，妖兽借比机会挣脱，引发祸乱，后被江氏能人合力封印，如此往复。
　　江平芜十三岁时,父母因此而死。
　　江氏子弟，最擅长的就是封印之术。小辈中数江平先最有天赋，族人有意培养她，她却在父母死后不久不告而别。江氏绵延数百年,为此出走的只有两人。一江菊兰，二是她。
　　江平芜想得简单:既然江氏无人能斩杀此妖兽,她就外出找别的方法。但她年幼，途中几番险象环生，最终拜师烁门，江菊兰所在的烁门。

　　“大师兄，有人告诉你没有?来了一个小丫头，说要拜咱们师父为师呢。”予何问道:“之后呢?”
　　“嘿嘿,正好撞上了予易。你也知道的,予易那张嘴……”
　　予何皱眉道:“人家有心拜师,怎能无礼。我去看看。”
　　他们口中的“小丫头"正是江平芜。她向守门的说明来意，请见菊兰掌门，却被半途冒出来的一个弟子模样的人奚落。
　　漂泊一年,江平芜竟被磨出一副坏脾气,估摸着予易未必比得过她,便要开打。予何来到时，几位同门押着一个小姑娘，让她把予易放了。那小姑娘眼眸像蕴着流火，明亮骇人，倔强道:“我偏不!是他惹我在先！他也伤了我!你看！”她手臂上果然有几道伤痕。
　　再看予易，伤得更加凄惨，睁着双目，一动也不动。
　　予何顿时头大，环顾四周,没一个比他辈份大的，看来是要他来主持大局。他指示道:“你们先放开她。”
　　同门照做，那小姑娘并没有趁机逃跑，而是站在原地瞪眼。
　　子何尽量用温柔的语气对她道:“予易出言不逊，是他的错。你解开术法，我让他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江平芜警惕地看着他,动唇,正要开口,旁边的空间却突然撕开。虚空之中踏出一名白衣道人。
　　予何立即道:“师父。”
　　其他人或喊“师父”,或喊“掌门”，整齐划一。
　　菊兰上前查看予易的情况，讶异道:“江氏的封印术——”挥手给他解开了。
　　江平芜一言道破他的名姓:“江菊兰!”
　　菊兰转身看她，目中有一瞬的怔然，问道:“你是?”
　　江平芜朗声道:“江氏第五十四代，江平芜。”
　　予何心中不由自主地念道: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
　　然而菊兰问她:“你想拜我为师?”
　　江平芜:“是。”
　　“好。”他轻易为她改了名，“从今以后，你就叫做竹梅。”而他的弟子,皆为“予”字辈。

　　同辈的弟子中，竹梅最末拜师,年纪最小,过不久，无论是不是菊兰的弟子,都喊她“小师妹”。
　　菊兰待她格外不同。他教她要比教其他弟子用心得多;竹梅在练法中犯了错，从不用受罚;烁门的藏宝阁防备森严,她只需向菊兰请示一声，就能自由进出；上好的仙器灵药,任她挑选。
　　所幸竹梅聪颖,每月的比试中,只逊色于予何予绾二人，加之她活泼大方,烁门上下都认识了个遍,甚至同予易的关系还很不错，有不满者也是极少数。
　　予何却始终不大待见她。
　　那日那样的情形下，只有子何肯好声好气地与她说话，竹梅自然很喜欢这位大师兄，初时常常向他请教指点，但她毕竟不是傻子,渐渐察觉出大师兄并不想搭理她，也不再找他了。
　　予何向来待人宽和，从未试过像这样为难别的弟子。其他人都以为他是太过严明，看不惯竹梅得掌门偏心，也不觉得奇怪。
　　在竹梅心里,却认定予何是妒忌她。怎么会有这么小心眼的人!菊兰布置下的任务从不让人告知她，从不管她物件丢失、住所损坏，更有种种借口不让她参加与别派子弟的会晤!除了妒忌她天赋绝佳,得菊兰青眼,还能有什么理由。真想不到他是这样心胸狭隘的人!
　　偶尔撞见，竹梅往往对他怒目而视。予何则一言不发，默默走升，即使讲话。也是淡淡的,带刺的一两。
　　竹梅喜欢用弓，仅仅只是喜欢瞄着目标那一瞬的快然，但箭只能远攻,她又糊里糊途地学了些剑术。身旁佩剑，身后背弓,倒是重担。
　　菊兰对她极好,寻来漢山灵木为她做弓身，又去符门为她借弓弦。他还带上了竹梅，说是让她长长见识，但当他使尽了法子，也未能劝服符门掌门借他，却见竹梅已和风长老聊得很投机。
　　风长老送给她了弦，强留她住了小半年。在此期间，竹梅发挥所长，借着切磋的机会结交了许多弟子，还偷偷学会了符门的法术。
　　她提着一大包礼物回来,来接她的居然是予何。竹梅本想着让人帮她拎一下，但这人是予何，显然指望不上。
　　予何道:“师父正在闭关。他让我来带你出去历练，我不愿意，将这任务交给了予绾。”
　　竹梅惊异他的直白，“你不怕我向师告状?”
　　“你若如此，我也不意编个理由。师父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费心。”竹梅无话可说。
　　予绾对她十客气，但也相当疏离。总之,也是不大喜欢竹梅的一位。
　　好在两人都是女子，之间有许多话可以说，不过几日，便已非常熟稔，不见往日的淡漠。
　　此行目的地是人界，竹梅头一回到这地方，好奇问:“人间也有妖物吗?”
　　予绾笑道:“当然。你看那屏障，但凡有些能力的都能轻而易举地过去。它只能拦住凡人罢了。”
　　“那……有妖物作崇,这些凡人怎么办?”
　　“便要我们出马了，小师妹。”
　　竹梅眼睛亮了，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是拯救生灵于水火中的大人物，哼着小曲儿,仰着下巴扫视她面前的每人,忽然催促予绾:“绾绾师姐，咱们快些走吧。”
　　妖气浓郁之地是闹市中的酒楼，处于闹市正中，四周繁华不必多说，酒旗斜飘，灯笼映彩，使人眼花缭乱。竹梅看得出神,予绾却神色凝重。
　　予绾对她道:“你不要分心，等我们处理了妖物，有的是你慢慢看的时候。”
　　竹梅忙不送地点头，予绾又说：“若在这里打斗起来，则会伤人……”
　　竹梅道:“那我们把它引出去?"
　　子绾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打听打听它的底细。奇怪了,妖物怎能藏在这种地方?”
　　她们扮作寻常客人，进了酒楼，招呼她们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挽着发髻，两个袖子提到手肘，十分干净爽利的样子。然而，感到她身上强烈的妖气，就连竹梅也明白了怎么一回事——这妖物竟然化成了人形。
　　无怪予绾猜不出来，肯含弃有盔甲似的妖身,耗费妖力化作孱弱的人形的妖物少之又少,予绾出使了多次任务，也是第一次见。
　　妖物笑盈盈地道:“两位姑娘是要坐在大堂里,还是要一间厢房?”
　　予绾道:“就坐大堂里吧。
　　这时却突然跑过来一个矮胖的男人，向那妖物道:“哎呦,主人家!你怎么干起我的活来了。你相公被客人刁难了，要你去救场呢!”
　　妖物急匆匆地往里边去去，边道:“真的?让我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男人则热切地躬身，“两位姑娘里边请。”
　　菜很快便上齐了，竹梅予绾二人却食不知味。
　　予绾道:”这妖物，倒还人模人样,我真怕我认错了，把活人当成了妖怪。”
　　竹梅则天真地问:“她这么像个人，我们还要杀她吗?
　　子绾道:“当然，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伤人，还是尽早除掉为好。”
　　竹梅夹了一筷了菜，默默咀嚼。她这地方刚好能看见妖物与她所谓的相公 ——他是个年轻的男人,正拔着算盘，妖物挨着他，口里念念有词。
　　予易耳朵不太灵,为了吵架,特意去学了唇语,竹梅跟着他学了一些，以备耳聋之需，不想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妖物一开始只是说些酒楼的开支等，她相公就在旁边算。终了，她突然往竹梅这边看了一眼，竹梅在此之前飞快地低下头，装作扒饭。
　　竹梅看见她说:“两个臭娘们要来坏我好事，早知道就不杀那玩意了。”
　　她相公背对着竹梅，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说:“最多还有两天……”她又往这边看了过来！
　　竹梅来不及躲，目光与她相撞。她对竹梅温和一笑,在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坛酒，朝她们走了过来。竹梅立即抓住予绾的手，“师姐!她认出我们是要来杀她的了。”
　　妖物却是眨眼就到了予绾身后，将酒往桌上一放,笑吟吟地道：“这是送你们的……”
　　她突然伸手就抓向予绾的咽喉!予绾早有防备,挥出一记法力格挡。
　　短短一会，便能知予绾实力在她之上，妖物收午，额上冒了些冷汗，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予绾点头答应。
　　妖物引她们进入室内,合上门扉，转身却向她们跪了下来!
　　她流泪道:“求你……我只想本本分分地做一个人。之前动手,也是因为那杂碎在酒楼里闹事，还打我相公，我迫不得已才……”
　　“他本就是附近有名的恶霸，这里的人都能为我作证，我这样也算为民除害。”
　　“除此之外，我没有伤过别的人。”
　　原来她为躲修行之人追杀,来到人界，后为她相公化作人形,与他相恋。
　　予绾迟疑道:“哪怕我们放过了你，也会有其他人……”
　　“不会有了!”妖物挺直了上身，含泪道，“我找到了一个法子，能让我真正变作凡人。”
　　予绾便在犹豫。竹梅看出她同情这妖物，有放过妖物的意思。
　　然而妖物见她沉思，久久不作回应，生了异心。她突然暴起，手中红光穿透了于绾的腹部。
　　她还要去伤竹梅。但她重伤予绾,已耗大量妖力，不是竹梅的对手。
　　几个回合，她趁机从窗口飞走。竹梅追赶不及，只在她身上留下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