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孤光》云舟知意

11、11

　　哪怕冯玉京无意之中帮了她的忙，让绾绾和菊兰离开京城，但竹梅还是气他用这种手段生事，决心不再理他。可第二日他们还要装一对恩爱夫妻，确实是为难了她。
　　到最后去往公主府见他姐姐时，竹梅的脸都笑僵了。觉察到这一点，冯灵惠问她为何表现得这样勉强，而在冯玉京眼中是她本来的样貌，十分生动可爱，哪里有什么不妥，便替她答道:“或许是我昨日惹她不高兴了的缘故，都是我不好。”
　　冯灵惠一副了然的模样，宽慰竹梅道:“灵疆初时也是这样，再多几次就好了。”“灵疆”指的是她的丈夫。他抱着女儿，轻声哄她，只在竹梅与冯玉京来时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冯灵惠此话后，他轻咳几声，道:“你说好不再拿这事取笑我的。”
　　冯玉京重重地咳嗽几声，竹梅则听得云里雾里，“噢”了一声。
　　她本性难移，没一会就坐不住了，正巧冯灵惠的女儿冯梓筠闹着要出去玩，竹梅便道：“我来带她出去玩吧。”
　　冯灵惠皱了皱眉，但未多说什么，派了两个侍女跟着她们。
　　冯梓筠不满五岁，要举着手才能与竹梅相牵,走出她母亲的视线，她立刻甩开竹梅朝园子奔去。竹梅两步就追上了她，一把将她捞起，笑道:“这么着急?”
　　冯梓筠不停挣扎，“你放我下来!”
　　竹梅故意将她举高，道:“真不懂礼貌，你该叫我舅母。”
　　冯梓筠四肢在半空中乱晃，吱哇怪叫，竹梅将她放下来，道:“好啦,你可别到处乱跑……”话还未完，冯梓筠又冲过去了。竹梅无奈跟上。
　　正值仲春，园子里百花争艳，冯梓筠像是专为这些花来的，每种颜色都拔了几朵，不多时，手里已有一大捧。她让竹梅蹲下，将这些花朵尽数插在她发间。
　　竹梅来到池水边，一照，丧着脸道:“真难看。”
　　冯梓筠撅着嘴，将竹梅满头的花没收。她只生气了一会，便指着一棵柑橘树道:“舅母，我要那个！”
　　竹梅一伸手就够到枝条，挑了一个摘下，将它剥开，取了一瓣争先放入自己口中，顿时一股酸味随着汁液流入喉部，她胃里几经翻滚，恨不得立即将它呕出来，但她面色不变，将剩下的递给冯梓筠。
　　冯梓筠欢天喜地地接过，尝了一口，又“呸”了出来，将小嘴一瘪，居然哭了。
　　闻声赶来的侍女得知缘由，忍着笑道:“这橘树是特意种来贺新年的,不能吃。”冯梓筠见有人笑她，嚎得更大声了。竹梅到处找柔初的枝条，做了一个花环给她，把她哄好。
　　小孩子忘性大，冯梓筠扭扭捏捏地到池水边照看，破涕为笑,道:“好看。”
　　冯灵惠到时，只见一大一小头上都顶着个五颜六色的花环，在追着打闹，两位侍女在一旁径自聊天，不由得疑惑：不是说她的弟媳娴静文雅吗?
　　赵灵疆将女儿逮住，喂她喝水，冯梓筠不肯喝，又闹起来。冯灵惠叹道:“小孩子真是麻烦。”
　　竹梅深有同感地点头。冯灵惠又道:“女儿不懂事也就算了，毕竟还小，可连兄弟也不让人省心。”竹梅仍认同地点头，并不接茬。冯灵惠道:“玉京从小温顺谦和，我也不知他着了什么魔，竟然会做出私自出逃，跑去西南当兵这种事。战场这种地方，刀剑无眼，万一他有什么闪失……你是个明事理的孩子，一定要多劝劝他，他若是还有这样的念头，一定要告诉我。”
　　竹梅指着自己，万分疑惑，“明事理?我?”她又道:“这不是让我做奸细吗?我不能答应你。况目他要是真想去，怎么能拦他呢?”
　　冯灵惠一脸错愕。赶来的冯玉京上前亘在二人之间，对他姐姐笑道:“阿姊说是要看梓筠，原来是背着我给平芜派任务呢，她性子直，什么事都摆在脸上,恐怕不能胜任。“
　　“‘平芜’?”
　　冯玉京道:“是我对她的爱称，怎么?”
　　“没怎么，”冯灵惠皮笑肉不笑道，“才成婚一日，就这样护上了。”
　　她倒不是气弟弟护着新妇，只是他方才的话落了她的面子，因此讽道。
　　冯玉京侧了侧身，将竹梅挡了个严实，心平气和地道:“是只成婚了一日，可我早就倾心于她，我能下定决心离家，也是有她的缘故。阿姊你让她来当你的弟媳，实在是找错人了。”
　　“那我真是促成了一段好姻缘。”冯灵惠笑道，“玉京，我以为你能体谅我为你好的一片心——”
　　冯玉京道:“阿姊,我不能。”
　　冯灵惠叹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你与新妇就好好地待在世子府内，等你想通了，再来见我。”
　　冯玉东道:“若如此，我与你怕是要死生不复相见。你为我选的路，我不喜欢，因此不打算走下去，至于战乱争端，我同样不喜欢，因此我想要终止它。自然，我想过借你的势、借我的身份地位达成我的愿望，可你与父亲不肯，那便算了，我只凭自己为边塞的安宁尽力，哪怕死于其中，也不是枉死。”
　　竹梅在心里为他喝彩。冯灵惠敛笑，紧紧盯着他，半天不言语，他也毫不闪避地回视，赵灵疆将女儿交给一旁的侍女，上前为两人铺台阶，道:“既然玉京这样执拗，让他去试一试也未必是坏事。你大专横，其实这些事本应由他自己决定。”
　　他又看向冯王京，道:“你去西南这么些天，好递个信给你姐姐，她担心你，一连几日都没有睡好觉。”
　　冯玉京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
　　冯灵惠仍不说话。待冯玉京向她、赵灵疆道别,要带竹梅走，而冯梓筠闹着要同去时，她才道:“那便让梓筠到你那住一两日吧。”语气有所缓和。
　　几人离去后，她极疲惫地揉着眉心，对赵灵疆勉力笑道:“世上的人都像你这样让我顺心就好了。”
　　赵灵疆含笑道“纵然我真心爱你，也不可能事事都依你，如今你做公主，要管的人不算多，还能事事由你掌控，将来你当皇帝，治理天下万民，可要学着宽和一些了。”

　　出公主府，冯玉京苦笑道:“她还是生气，把马车调走了。”
　　竹梅掂了掂怀里的冯梓筠，乐道：“你姐姐不怕我们让她女儿走这么远一段路?”
　　“这小祖宗要是有什么差错，她非剥了我的皮不可。”冯玉京朝竹梅伸手，“我来抱她吧。”
　　冯梓筠不依。竹梅取下她头上的花环，一扬，稳稳套中冯玉京，果然能使她移入冯玉京臂中。
　　冯玉京道:“我们可以在外边多逛一会，阿姊不见我们带着梓筠回我府上，恐怕要看急一阵子。”
　　竹梅 :“你好坏的心眼……”
　　他们却真的带着冯梓筠逛了大半个市集。竹梅一向两袖清风，当遇见想要买的东西时，就含蓄地望一望冯玉京。冯玉京每每会意，慷慨解囊。只有冯梓筠觉得苦闷，小孩子想买的东西往往稀奇古怪或幼稚可笑，竹梅不能理解。她不同意，冯玉京就无比吝啬，决不多花一个子儿。
　　途中他们还遇到了孟大哥，他背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娃娃，跟前两箩筐瓜果，手里执着一杆秤。见没什么人要买，竹梅兴冲冲地跑到他面前，向他打招呼。
　　在未识破她身份的人眼里，她是绾绾的模样，因而孟大哥认不出来，生硬地回了一两句。竹梅问他:“你怎么有儿子了?招财呢?怎么卖起果子来了?”
　　原来他又一次坐船落水。招财叼着他的衣领，在水中挣扎了许久。后他被人救起，当时救人要紧，顾不上一只狗，他被救醒后再想找它也已经晚了。说到他儿子，原来一直由他妻子带着，招财死后，他不再做杂耍的，便能在她做工时帮忙照看一二。
　　竹梅听了,不免唏嘘。她看向冯玉京,冯玉京了然，付钱将剩下的瓜果买下。他们回到世子府，使人去市上把瓜果搬回来。许多过路的人顺手拿两个，回来的只有半筐，冯玉京也不在意有多少，让人分了。
　　用过晚饭后,小魔是带着冯梓筠到他书房里，说是要教冯梓筠绘画。冯玉京让出桌案。在一旁看书，思绪却常常飘到她们的笑声中，半个时辰翻不了一页。
　　——早该将她们赶出去。
　　余光中她们笑着指他，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小魔星还伸手去弹冯梓筠的脑门，冯玉京很快便想通了:她们在画他。
　　小孩子嘛，画得不像，情有可原。然而当他抢过来，一看，大惊失色，“我怎么有六双手?”画上的他身于只是一条墨线，三个黑点作为口目，足多似蜈蚣。
　　有画符的底子在，小魔星的笔画顺畅均匀、曲直有度，除了画上的人与他毫无相似之处外，不失为一幅佳作。
　　冯玉京无奈，板起脸,对冯梓筠道:“还不快回房睡觉。”又看向小魔星。小魔星缩了缩脖子，“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乖乖听你的话。”
　　冯玉京：“……我有话要对你说。”
　　待冯梓筠被抱走，书房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角，目光闪烁不定，始终不能直直看进她的眼睛，踌躇一会，道:“今日还要多谢你……”
　　“不用谢不用谢——为什么?”
　　冯玉京:“……没有你在，我不敢忤逆她。我也想过假若我反抗，其实她也会像这样生一阵子气，最终任我。可我总是……不敢开口。但有你在，不知为何，这些话都能讲出口了。”他淡淡一笑，道:“或许是因为你有神通，你不怕她困住你，连带着我也不怕了。”
　　“真的?那我怎么被困在这里了呢?”
　　冯玉京的喉结动了动，“抱歉……”然而却不似之前那样愧疚，反倒有些释然。“可我自作主张的这一回不也帮了你么。如你所愿，他们离开京城。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什么过往，但你说过你所求的只是让他们远走高飞——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如今达成，你无需再为此烦恼了，不好吗?”
　　但他反思自身，又觉得太自以为是了，怎知她需要他帮这个忙呢?
　　小魔星眨了眨眼，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道:“你说得有道理，可算能让我休息了。”
　　冯玉京突然有些恍惚。
　　假使她没有欠他们前生的债，或是她不认账，她尽可以过她原本的日子，仙友同游斩妖卫道，不必憋屈地在这里演一个凡人,做债主的妹妹，还要尽其所能地为他们牵红线，哪怕现在，也不完全轻松，将来还要守望他们白头偕老的一生。
　　但这样一来，她不会认识他一个凡人。
　　他是寿数有尽之人，只求几百年后，她还记得世上有过冯玉京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