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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   竹梅抽空去看望过菊兰和绾绾。他们在河阳购置了房产,与赋闲的菊兰父母同住,做卖茶的营生。菊兰是会计,绾绾偶尔在茶馆中弹琴献艺,或做绣工补贴家用。
      菊兰算术不精,恐怕要亏钱。
      不知夫妻二人费了多少口舌,才使菊兰父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而对竹梅这个凭空冒出又凭空消失的女儿,因术法的作用,他们早没了半点印象。
      竹梅留下几张符纸,让他们遇上险情就撕碎它。对绾绾取经怎么应对她父亲,绾绾只道:“不怎么理会他就好了。”
      待了不满半日,竹梅告辞。没人留她,她也不着急回京城,逛尽河阳的小吃,回去时,却见世子府里众人都忙着布置,一问,原来是冯玉京的生辰要到了。
      既然是生辰,必定要送礼。她曾经友人众多,送礼回礼信手拈来,可对冯玉京,却真不知道要送什么。为免想了半天到最后还出差错,她跑去问本人:“你想让我送你什么?”
      冯玉京有些好笑,道:“不如你为自己加一个正字?”
      两人自成婚以来,小吵小闹不断。冯玉京看着谦和,嘴巴可利害,夫子教他的雄辩之法半点没忘,他少与他人有争端,这些技巧全用在了竹梅身上。当然,竹梅也有耍赖的诀窍,不至于吃亏。
      虽说是假夫妻,可这样过日子怎么能行?于是就有了“写正字”的约定。谁犯了错,输了阵记上一笔,月末谁笔画最多,供另一人差遣三日。
      竹梅认为冯玉京惹她生气应当算一笔。冯玉京听着就来气,这小魔星气了他千百回,竟也好意思。
      竹梅断然拒绝:“不行。”
      冯玉京:“那这样,你不要送了。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我也不送你。”
      竹梅倒还认真地想了想,烁门不兴庆祝生辰,当时又有这么多的事,她早忘了。于是回道:“我不过生辰,也不记得了。”
      冯玉京笑她可怜,竹梅刚恼,他又道:“那你就把我的生辰当作是你的,宴席上你坐主位,收下的礼品也都是你的,怎样?”
      一定有阴谋。
      竹梅:“那你……”
      冯玉京:“我也过了二十一年的生辰,没什么意思,不如送你,毕竟有人不知道过生辰是什么样的……”
      竹梅嘴硬道:“我才稀罕。片刻她又不大好意思地道:“那我也说你一个礼物。我送你走。”
      冯玉京噎住。他像是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竹梅解释道:“你不是想去西南吗?我帮你离开这里。”
      冯玉京眼神亮了亮:“什么时候?”

      冯玉京居然选在他生辰前一晚走,竹梅气闷:她可怎么应对宴会上的宾客?但毕竟是她让冯玉京定日子的,也不好说什么,只在心里记他一笔。
      他不知她在心里恼他,道:“中秋前我要是还不能回来,你就记我三个正字。”竹梅因这话立即宽宥了他,甚至盼他失约,笑眯眯地应道:“好啊。你小心些,别让我做寡妇。”
      冯王京:“哪有你这么叮嘱人的。还有,我要走了,你怎么笑这么开心?”
      竹梅:“我这是为你高兴。”
      冯玉京一笑。
      他肩上贴着符纸,行人守卫视他如无物,使他尽可往所思所想之地疾驰而去。只是忘了为马匹也贴上一张,不知过路人是否惊异无端飞跑的马儿。

      为免闹出乱子,竹梅将冯玉京出走一事告诉了冯灵惠。冯灵惠直叹气,道:“我本是想等我登基后再让他打算,哪知他又……”
      竹梅不能说是她怂恿,附和道:“就是,他可太任性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姐姐,待会要来好多客人,我可怎么办呀?”
      冯灵惠让她放宽心,一切有她。竹梅向她道谢,又道:“他还说让我把今日当作是我的生辰……”
      众宾客入座后迟迟不见冯玉京,正在疑惑,冯灵惠站出来道:“孤没有管教好世子,又闹了一回离家出走,让诸位见笑。世子与世子妃夫妻一体,今日就是世子妃的生辰,今日的聚会,也当是为世子妃庆贺。”
      她目光巡视一周,看谁敢有异议。众人知她的脾性,纷纷应和。
      宴饮毕,竹梅借着清点礼品数目,考冯梓筠的算术;冯灵惠醉熏熏地伏在榻上,不忘让赵灵疆替她写信,告诉西南的赵将军,千万不要因她的面子照拂冯玉京,该怎么治他就怎么治他。

      士兵多为粗人,冯玉京比他们之中的大多数要聪明,更懂兵策,武艺也更精通,他少有激动不已的时刻,哪怕再热血,也持着两分警醒,比起他们,少了勇力。
      在还没有被逮回去前,赵将军就颇赏识他,今时他回来,使他身份照旧,还为他接风洗尘。会面时,冯玉京提出应转守为攻,将敌军彻底打退,使他们不敢来犯。
      这念头早已埋在他心中。异族来犯,自然是他们不对,妄想侵占别国,本国则持守势,为免与他们为伍,只将他们打退,不曾攻占他们方寸之地。虽说在道义上占了上风,可这样年年月月地消磨,什么时候是个头?依他看,不如真正攻打他们,让他们尝尝厉害。
      赵将军道:“我也有此意。只是我看圣上的意思,似乎是叫我们如旧守着,当然,如今有世子作保,想来圣上也不会怪罪。”
      冯玉京苦笑。
      他主动担任探子,潜入敌国,大致摸清了地方布兵。七月,大军连下三城,敌方终于怕了,一封求和书飞到赵将军手上,冯玉京到处劝优厚百姓、善待战俘,又言威胁已效,应收兵返还城池,还要警示赵将军不要贪功,以和为贵。简直比打仗还要累,起码要折他三年的寿。

      冯玉京的信中说,他本意是为了边塞的和平,但一路攻打别国的城也,见他国民众受战乱的苦,却又不忍。为和平而起战乱,不知是否算失了本心。
      竹梅不得想起自己堂堂正正的初心。
      她本意是想报父母之仇,可到后来,为了那恩义,那来生的承诺与那点虚无缥缈的情意,阻拦予何报他的仇,不知是否也算失了本心?
      她万语千言无从下笔,只遥祝他胜利。

      菊兰又算了一遍,似乎是亏钱,可刚刚算的明明是赚了。他唉叹一声,后悔当初没有用功,谁知那些无聊的东西真的有用呢?
      他托着下巴,目光在各座的客人上转了几转,留意到角落的黑蓬人。这人很怪,一连几日独身一人来这里喝茶,以黑蓬遮住面目。菊兰希望他是通缉中的犯人,好使自己能领官府的赏金。
      馆绾一曲奏毕,搏得稀疏的掌声。她从屏风后出来,找菊兰讨茶喝,菊兰向她要钱,绾绾笑道:“先欠着。”这时,门口的布帘一分,又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便是冯玉京。瞧见他,菊兰笑容一滞,将绾绾拉到身后。
      冯玉京却不是来抢他的妻子的。原来他回京受赏,过路河阳,顺道来看望他们。听他的话,似乎是已知竹梅与绾绾调包一事,且没有什么不满,菊兰放心,待他十分热情,天色不早,还留他住一晚再走。
      他们因竹梅而有联系,谈话之中,不可避免地说到她。来结账的黑篷人闻言抬头,菊兰得以瞧见他的脸。只是一张寻常青年的脸,不怎么凶恶,有些眼熟,却没有在通缉令上见过。
      绾绾低声问他:“那人……会不会是来找我们的?
      菊兰自认平生没有得罪人的时候,道:“你不要多想,也许他只是躲别人的追杀才穿成这样。”
      他们为冯玉京收拾出一间房,供他暂宿。他算得上是菊兰的妹夫,可因为有他与绾绾有过婚约这事在前,三人之间没有更多的话可讲,很快回房入睡。
      深夜,绾绾与菊兰正在熟睡,冯玉京破门而入,匆忙把他们叫醒,道:“起火了!”绾绾还在懵然,菊兰愕道:“那父亲母亲——”
      他是老来子,一双父母年事已高,尤其是他母亲,几乎走不动路。
      冯玉京在晚饭的时候见过二老,也知晓他们情况,当机立断道:“你去扶你父亲,我背你母亲走。”
      绾绾梦游似地出了房门,只见火焰肆意荡延,不见滚滚浓烟。她避开火焰,逃出家门,邻里寂然,巡夜人的唱更声还在回荡,仿佛这座燃着的房子只是幻象。
      门前伫立着那个黑篷人。他摘下了兜帽,借着火光,绾绾看清了他的面目,失声惊叫:“予何?!”
      她即刻反应过来。这火不同寻常,没有烟气,只有近时,才察觉到灼人的热意,若不是冯王京,恐怕他们会在梦中被活活烧死。
      予何笑道:“本想让你们死得安乐些,是你们上赶着找罪受。”
      绾绾将手别到背后,悄悄撕碎了竹梅留下的符纸。
      她道:“你杀了我们也没有用,我们还有无穷无尽的轮回。”
      予何轻轻道:“是啊……因此我找来了能烧魂魄的火焰。杀那妖兽费事,融合这火更是叫我吃了不少苦头,不过,能让你们魂飞魄散,值得。”
      绾绾死死咬着唇,不露一点胆怯。菊兰与冯玉京带着两位老人逃出,见状,菊兰冲过来喝问予何:“你是谁?”
      予何脸上现出古怪的笑意,“看来你每日弹的曲子,也没让他想起半分从前的事,反倒把我引来了。你们变了模样,又没有外泄你们的姓名,藏得可严实了,可《星烁》这首曲子,我怎么会听不出来。”
      冯玉京按剑拦在三人之间,对予何道:“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你纵火伤人,已是犯法!”
      “法?”予何不可置否。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绾绾心想。可他要是能拦予何一会,多拖延一些时间,总是好的。

      天色灰蒙,但竹梅目力绝佳,一眼就看到远处有个罩着黑袍的人两手分别扣住菊兰和绾绾的脖颈,掌中涌现妖异的红光。她不作他想,举弓搭箭。
      箭矢正中予何胸口,他手上脱力菊兰和绾绾摔落在地。
      竹梅冲过去察看他们的情况。还好,只是被烧伤了一片。她又看是谁对他们动手。只见予何一手括着伤处,鲜血不断地从他指缝涌出。
      “师兄!”竹梅连忙动用法术为她止血,“师兄,抱歉,我一时着急……”
      但她同时审问自己,难道她真的没有一瞬的闪念想到那人是予何?可为了菊兰和馆馆,她还是不假思索地下手了。
      竹梅扶他坐下,“心脉没有受太多的损伤,将血止住就好……师兄,你不要乱动,由我来。”
      予何轻声道:“我疼……”
      竹梅便用法术抑制了他的痛感,予何不再小声抽气,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眼里什么也没有,就连微明的天光也湮没在他漆黑的瞳色中。
      他道:“你之前说这样不值得,可我也想问你,你为他们做到这个地步,值不值得。”竹梅道:“值不值得,我不能评判。”
      予何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护他们生生世世,那你自己呢?为了他们,你还想杀我!”
      竹梅不断地输送法力,为他疗伤。她道:“我只承诺过来生,没有生生世世这么久。”
      “这样……早知我就等他们下辈子再动手了。”
      两人无话,旁边有一团正在燃着的火焰,火焰撕扯着空气,劈啪作响。那点红光总在竹梅眼角跳动,仿佛喻示着什么不好的征兆。
      缓过来的菊兰很快为她答疑:“那是世子……”竹梅僵住。
      她扑向那团火焰,双手伸出,徒劳地想要捞起什么。
      “你别碰它!”予何立刻掐灭了那团火。他不该再用法力的。他的伤口迸裂,漫出更多的鲜血。
      那里空空一片,只有一两点火星,烫穿了她的手心。
      予何在她身后道:“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凡世之人不得来生,匹匹百岁寿命,他本就不能长久。”
      竹梅极慢极慢地回头。
      予何笑了:“哦,是了,你认识他,你舍不得他——你不会是要哭了吧。有什么好哭的,他本来就会死。”
      这个满不在乎旁人的人,已与当年一身正气的大师兄相去甚远。
      竹梅与他都意识到了这点。双双缄默,而时间与予何的生机正一点点地流逝。
      予何最先开口道:“小师妹,你真这么狠心看着我死?”
      竹梅的法术还有效,予何感觉不到痛,还能向她开玩笑。“我可还救过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竹梅道:“你就当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予何:“……你站这里不走,是不是以为我会用还魂丹,预备着等我活过来再杀我一次?那你可算错了。”他手上凭空变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竹梅——他又用了法力。
      “我才不用……送你了……”竹梅没有接。
      她的眼泪再也收不住,滚落下来。那一刹,予何幽深的眼眸中,终于折出一点晶莹的光。
      僵持了许久,予何垂下手。他已十分虚弱,却强撑着、非常遗憾地道:“来生我就不记得你了……”
      明明是他的剖白,竹梅却想起了另一个没有来生的人。

      江平芜生来放纵自由,不像其他修道的人一样限欲,哪怕在人界留了几十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两界之间她来去随意,在修仙界她就跟着别人一起杀杀妖兽,在人界,就——开客栈。
      这是她以为的最轻松的生意,只要收钱,让他们住下就好,至于饭菜热水,一概不供应。收的钱算少了,还想怎样。
      在修仙界呆久了,她总要回来照看她的生意。毕竟再没有人当她的钱袋子要买东西的话,可不能不给钱吧。
      客栈的客人住不久,来了又走。江平芜在人界没什么朋友,至于菊兰和绾绾,肉身早已化为一杯黄土,他们的转世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懒得去探究。
      修仙界没有过节的风俗,年年中秋夜,只有天地间的游魂与她一道,共一轮孤光。
      (完)
      202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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