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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chapter 17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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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镜里,松泉一回到自己的屋子,就遇到了过来找他问伤药的宿止。
松泉面不改色地撒谎:“用完了。”
……
梁月出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圣檀木发簪,她看着幽冥镜里的松泉,也想起了那天晚上。
因为和林湘湘打架,她和苏禾婉被罚,当天夜里,松泉就给她们送来了伤药。
自松泉回丞相府后,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
寥寥数语,也是他们唯一一次说话。
而直到她伤好,她在院子里等了松泉一天,可是,始终没有等到他来赴约。
那时,她终于明白,于自己而言不过微不足道的武艺切磋,于松泉,很可能是强人所难——
她以为,他所有对她的躲避,都是因为讨厌她。
因为讨厌她,所以,不愿意和她说一句话。
因为讨厌她,所以,不愿意和她面对面。
所以,在那一日之后,她再没有提起过与他相关的任何。
是她误会了。
幽冥镜里,松泉一袭黑色劲衣坐在屋顶,整个人像是融入了夜色之中,而屋顶之下,院子之中,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她在练鞭子。
梁月出心上苦涩。
难怪宿敏行明明打不过她,却知道她一招一式里的弱点在哪里。
……
四更鸡鸣,万籁俱寂。
月下河上,松泉脚尖轻点水面,拿起一盏河灯。
河灯上字迹娟秀,将心愿一笔一画都写得认真。
不是松泉要找的那盏河灯。
松泉飞身将这盏河灯放回原处,又拎起另一盏河灯。
千万盏河灯浮在水面,如红莲朵朵,在袅袅檀香中绽放。
松泉不厌其烦,已看了大半。
弦月西沉。
松泉再一次拿起一盏河灯。
垂眸,河灯上只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平安。
梁月出一震,这字迹……
是她的河灯。
松泉一笑,他伸出手,抚过“平安”二字。
东方露出微白。
早起的杂役支起窗子,看到雾蒙蒙的河岸边立着一个颀长的人影,再揉揉眼睛,河岸边除了白茫茫的晨雾,什么也没有。
……
幽冥镜中场景变化,一处破庙显现在镜面之上。
梁月出心上一震。
这间破庙……
只见破庙之内,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她正在给小乞丐们分糖,而破庙之外,松泉藏身屋瓦间,悄无声息地在看着她。
梁月出从来不知道,原来,松泉一直在跟着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宿敏行说,松泉从未把她跟丢过。
所以,从很早的时候,从她第一次甩开宿敏行的时候,松泉便在跟着她了吗?
幽冥镜里,松泉提着各种吃食走进破庙,住在庙里的小乞丐们见到他,立刻喜不自禁地围到他的身边。
小虎轻轻拽了拽松泉的衣摆。
松泉蹲着身看向他。
小虎眼睛红红的,小声说道:“小雨好像病了,我怎么叫她的名字她都一直躺着没动……”
松泉面色一变:“她在哪里?带我过去。”
小雨住在破庙后面的一间厢房里,小虎把松泉带过去的时候,小雨躺在地上的草席上,面色发红,昏睡不醒。
松泉为小雨把脉,收回手,对小虎说道:“只是风寒发热,不碍事,你去打盆水来,给小雨擦擦脸,我去给她抓药。”
松泉说完就转身出了屋子,等到再次回来的时候,他不仅带了药回来,还给小雨买了些御寒的衣物和一袭被子。
亲自煎药喂小雨喝下,松泉又给她把了脉,确定小雨不再发热,这才走出屋子。
离开前,松泉似是想到什么,脚步蓦地一顿。
小虎就跟在他的身后,奇怪地看着他。
松泉蹲着身,摸了摸小虎的脑袋:“小虎,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松泉眉眼柔软:“如果梁月出问起,别告诉她,是我来过。”
……
夜色浓稠,丞相府里火光映天,血流成河。
箭矢如流星,朝着梁月出而去。
箭矢没入皮肉。
松泉挡在梁月出的身后,他眉眼冷峻,毫不犹豫地拔下刺入自己胸膛的箭矢。
血色泛黑,与黑色的劲衣相融。
梁月出看着幽冥镜里的这一幕,心上猛地一痛,她指间颤动,忽然不敢再继续看下去——
因为不需要看,她就已经知道结局。
可是,松泉的一生并不会因为她的心痛就停在此刻。
幽冥镜里,流松剑剑锋泛着冷光,挡下了林子复的刀。
林子复看着挡住他一刀的松泉,扬唇一笑:“果然,梁月出就是你的弱点。”
“你以为,你护得住她吗?”
松泉抬起眼眸,容色浓烈而冷峭:“只要杀了你。”
梁月出眼神一颤。
长□□中松泉右肩。
紧接着,林子复持刀,一刀刺入他的胸膛。
官兵包围上来,无数刀枪加诸在松泉的身上。
梁月出猛地扣住幽冥镜。
簪子,映月鞭,护她平安……
他做了一切能为她做的,唯独什么也不让她知道。
梁月出心绪难平,她看着闭目躺在床上的纪北辰,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梁月出只吐出两个字。
“混蛋。”
——
有间酒店九十九层。
秦华珍站在梁月出办公室门口,慢慢抬起手,敲门。
梁月出声音清冷:“进来。”
秦华珍走进办公室。
梁月出坐在办公桌前,她摘下眼镜,指尖按揉着额角,神色间露出一丝的疲惫。
“主人……”秦华珍欲言又止,“您是要离开了吗?”
这两天,梁月出将原本薛宜、郑丰昀的位置都补上了新人,也交代她要好好教导即将接替客房部部长之职的那位新人……梁月出将有间酒店的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就好像……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一样。
梁月出按揉着额角的动作一顿,她合着眼眸,容色平静,像是没有听到这一句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梁月出终于睁开双眸,她放下手,望向秦华珍:“抱歉,上一次耽误了你们的轮回。”
秦华珍一愣,立刻摇头:“没关系,您和纪经理还好吗?”
秦华珍听说了梁月出和纪北辰的事,也知道纪北辰至今没有清醒,这让她十分担心。
梁月出似有片刻的怔忪,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她轻声说道:“会好的。”
秦华珍听到却是心上一沉——
会好的,也就是说,现在并不好。
梁月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有间酒店新的主人大概不会这么快到任,所以,这一次,叶临池会亲自来接你们进入轮回之门。”
梁月出将手边早已经签好了名字的名册递过去:“到时候,你把这份名册交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秦华珍愣住:“新的主人?”
梁月出点头:“我的惩罚结束了,红梨树已经困不住我。”
秦华珍立刻看了眼桌角的惩戒球,惩戒球上的数字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可是,还差一个不是吗?”
梁月出也看了一眼惩戒球。
梁月出站起来,她环视了一圈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蜷睡在蔷薇花下的黄泉和碧落身上。
“还有它们。”梁月出看向秦华珍,“这段时间,就麻烦你替我照顾一下黄泉和碧落。”
说罢,梁月出便抬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秦华珍愣了愣,直到梁月出已经走到卧室门口,才像是猛地惊醒过来,追上前几步,喊道:“纪经理知道吗?”
梁月出顿了顿,她没有回头。
“他不会再来有间酒店了。”
说罢,梁月出抬起手。
“喵呜!”
黄泉和碧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此时正在她的脚边,咬着她的裙角不让她走。
梁月出摸摸它们的头:“不是说好了的吗?”
黄泉和碧落只往她怀里扑。
却扑了个空。
梁月出垂着眼眸:“对不起,这一次,我必须要走。”
说罢,梁月出打开门。
“主人!”
秦华珍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含泪:“您还会回来吗?”
梁月出没有回答。
因为她回答不了。
如果幸运的话,也许,她可以再回来。
但也可能,她会永远消失。
卧室的门重新合上。
梁月出回到了纪北辰的公寓。
却正好和从纪北辰卧室走出来的苏文相遇。
苏文吓了一跳。
苏文眨了眨眼睛:“美女老板,你是会……瞬间移动?”
梁月出和他错身而过,朝着纪北辰卧室的方向走过去:“他怎么样?”
苏文跟上,叹了一口气:“还是老样子。”
苏文是昨天被梁月出叫到这里来的,梁月出把事情大概和他说了一遍,看到纪北辰没有了气息的模样,苏文被吓去了半条命,要不是知道梁月出不是人,他绝不会相信已死之人可以死而复生。
梁月出在纪北辰的床边坐下。
画灵因为担心苏文,从昨天梁月出出现,就一直跟在苏文的身边,她手里捏着一颗苹果,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纪北辰,对梁月出说道:“我早就知道,他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害死,可他执迷不悟,就是不离开你。”
这话从昨天开始画灵就不停地在说,梁月出听得厌烦,直接一挥手,封了画灵的口。
苏文看到梁月出的动作,愣了愣:“你在做什么?”
梁月出容色淡淡:“你的画灵太烦人。”
苏文闻言再次愣住。
画灵跟在他身边他是知道的,昨天梁月出就和他说了。但是,他原来还以为画灵和她祖母长一样,性子应该也和她祖母一样温婉,直到听到梁月出这话,他才知道,她们完全不一样。
正想着,梁月出突然把一个玻璃瓶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苏文接过玻璃瓶,瓶子里红色的液体通透。
梁月出说道:“忘情水。”
这是她在冥府鬼都做夜巡游使的时候向孟婆讨要的,本来从冥府回来,她就要给纪北辰喝的,可是,在看到纪北辰的那一瞬,她突然就不想让他喝下了,反而选择了和他在一起。
梁月出看着躺在床上的纪北辰,对苏文说道:“纪北辰如果醒了,你就让他喝下。”
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底地理解了阿父,也理解了纪北辰。
当你深爱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不由自主地做出自以为对对方最好的选择,哪怕这个选择并不是对方所想要的。
因为深爱,所以,对方成为了所有选择考虑的第一要素。
他是选择的最终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苏文脸上表情凝住:“北辰为什么要喝这个东西?”
“因为喝了忘情水,他就可以忘记所有痛苦的回忆。”梁月出顿了顿,“他也会忘了我。”
梁月出终于看向他:“所以,他醒后,请不要再提起我。”
纪北辰醒来,就说明她已经魂飞魄散。
她不可能再回来,纪北辰如果不忘记她,恐怕会一直等她。
他已经等她太久,她不想他继续再等。
更何况,这样的等待不会有结果。
苏文怔怔:“美女老板……”
梁月出认真地看着纪北辰,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印刻在脑海里。
“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吗?”苏文声音艰涩,“我们……还会再见吗?”
苏文心里生出不好的猜测,他总觉得,梁月出说的那些话,像临别赠言。
梁月出没有看他,只深深地望着纪北辰,就像是在对他说话。
“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