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98、chapter 16 有间酒店

　　窗外，月华如水。

　　屋内，栀子花悄然盛放，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床上，纪北辰闭着眼睛，容颜安静。

　　梁月出纤长冰凉的手指滑过他脸上的每一寸。

　　伸出手，梁月出的掌心上方幽冥镜漂浮，镜面幽蓝，仿若一汪湖水。

　　之前在宜海别墅的时候，梁月出就已经决定不再执著纪北辰的前世，因为在那个时候，她已经彻底认清自己对纪北辰的心意，纪北辰前一世到底是谁，对她便已不再重要。

　　而现在，她知道了纪北辰就是松泉，也知道了他从一千五百多年前就在爱她，这让她忍不住想要看到那个曾经被她忽略的他。

　　纪北辰说，无论是一千五百多年前，还是现在，他都爱着她。

　　即使疼痛，她也想知道，她曾辜负的那份深爱。

　　梁月出在心底默念纪北辰的名字。

　　幽冥镜漂浮在半空，镜子边缘繁复的花纹绽开金色的光芒，镜面幽蓝湖面荡漾开层层涟漪，涟漪泛起浓白的迷雾，慢慢地，迷雾散去，镜子边缘繁复的花纹流转着淡淡光华，镜面清晰——

　　是一座宫殿。

　　风雨交加下的一座宫殿。

　　殿外灯笼在凄风苦雨中摇晃不止。

　　殿内传来女子一声声痛苦的叫喊声。

　　殿门打开，有宫人端着一盆血水疾步走出。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暗黑的夜色。

　　烛光在殿内漫出来。

　　重重垂缦里的床榻上，只着白色单衣的女子青丝散乱，面色苍白，她双眸紧闭，已经晕了过去。

　　床榻旁，接生的婆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眸子阖着，已经哭累睡着。

　　婴儿正是女子刚诞生下的男孩。

　　殿外雨声不止。

　　一个宫人在垂缦前站住：“刘婆婆。”

　　刘婆婆身子一僵，她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婴儿，慢慢站起身，掀开垂缦走了出去。

　　宫人将怀里的襁褓与刘婆婆怀中的婴儿交换。

　　这时。

　　垂缦内的床榻上，女子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刘婆婆……”

　　宫人悄无声息迅速退出殿内。

　　刘婆婆掀开垂缦跪坐在床榻前。

　　女子被汗水浸湿的眸子色如琥珀，她容色虚弱，挣扎着撑起身来：“我的孩子……”

　　刘婆婆垂下眼，双手抱着孩子近前：“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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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山路湿滑。

　　雨势刚歇，松针承受不住积聚的雨水重量，叶尾弯弯，雨水滑落。

　　叮咚一声。

　　一双步履踩过积水，在一溪山泉边站定。

　　黑色斗篷下，绿色宫装若隐若现。

　　女子看了看怀里襁褓中的男婴，慢慢走近山泉。

　　她举起襁褓，却迟迟没有动作。

　　许久后，她后退一步，将襁褓放在山泉边一块平整的山石上，转身离去。

　　夜色慢慢散去，晨光穿透山林。

　　襁褓中的男孩睁开双眸，淡淡琥珀色的眸子清润如水，啼哭声在山林间回荡。

　　一个人影脚尖点地，轻盈落在山泉旁。

　　是宿止。

　　宿止张望四周，将山石上的婴孩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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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流转，白驹过隙。

　　幽冥镜中，宿止在松下泉边捡到的婴孩很快长大成人，抽条成了眉清目朗，容色如枫的男子。

　　梁月出望着镜中松泉的容颜，不禁怔住。

　　一千五百多年前，自松泉和公子回到丞相府，梁月出就没有看见过他的长相，每一次她见到他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他的背影。

　　色如琥珀的双眸，矜贵浓烈的容颜，像秋日里的红枫，只一眼，就可以深深地印刻在人的脑海里。

　　原来，不论是一千五百多年前，还是现在，他一直都是长这样的模样。

　　梁月出忽然想起了苏禾婉对傅梅使用了结梦花之后对她说的话——

　　苏禾婉果然在傅梅的梦境里见到了他。

　　梁月出忍不住看向床上的纪北辰。

　　如果，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他能让她看一眼，那么，她会不会在这一世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把他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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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霞光漫天。

　　遮天蔽日的深林之中，一株有数人合抱之粗的圣檀树枝桠纵横，高可参天。

　　松泉手持流松剑站在圣檀树前，在他的面前，一条巨蟒缠绕着圣檀树干，眼眸幽绿，对着他“丝丝”吐信。

　　不远处，一颗脑袋从一株松树后面探出来：“师弟，我们不如还是算了吧，为了一枝圣檀木葬送性命，不值当啊！”

　　松泉眼眸望着巨蟒，眉眼间意气风发，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意：“三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会拿到圣檀木。”

　　语罢，松泉持剑飞身而上。

　　三师兄不敢看自己的师弟血溅当场的血腥画面，抱着头又转回了树后。

　　过了半晌后，林子里没有了声音。

　　三师兄睁开眼，他慢慢转回身，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探出脑袋，只见松泉脸上带血，流松剑泛着泠泠冷光，直指巨蟒：“我不想杀你，只想取一枝圣檀木。”

　　巨蟒有灵，幽绿的眸子盯了他许久，慢慢收回蛇身。蛇身沿着圣檀木树干，滑行向上，消失在繁茂的枝叶间。

　　松泉飞身，砍下一枝圣檀木。

　　从圣檀木枝桠间飞落下来的时候，松泉的手上除了一枝圣檀木，还拎着一只受伤的山猫。

　　三师兄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弟完好无缺地走到自己的面前。

　　松泉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林间筛落下来的细碎日光，他含笑看着蹲在地上的师兄：“三师兄，我们回去吧。”

　　三师兄猛地跳起来，眨了眨眼睛：“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松泉飒然一笑：“不过是一枝圣檀木而已。”

　　三师兄：“……你真是狂妄。”

　　松泉伸手：“三师兄，我们说好的。”

　　三师兄看他一眼，将一张薄纸拍在他的掌心：“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这样不要命！”

　　松泉但笑不语，他展开纸张，看了看上面的长生平安纹样，笑了笑：“多谢三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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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如金，从繁茂的枝叶间筛落下来。

　　泉水淙淙，蜿蜒流淌。

　　松下泉边，松泉支着腿坐在石上，矜贵沉静的眉眼低垂着，正在雕刻一根圣檀木。

　　而他的身旁，一只山猫蜷在他的腿边，正仰着脸看他雕刻。

　　筛落的日光落在圣檀木上，泛出淡淡碧绿光泽。

　　梁月出愣了愣，忍不住摸上头上的发簪。

　　只见镜中人手中雕刻之物渐渐成形，正是一根发簪，簪上花纹繁复，和梁月出发间所簪发簪一模一样。

　　将长生平安纹最后一笔刻下，松泉吹落木屑。

　　指间发簪碧绿，松泉摸了摸山猫的脑袋：“你说，她会喜欢吗？”

　　山猫“喵呜”一声。

　　松泉色如琥珀的眸子里漾开盈盈笑意：“不管她喜不喜欢簪子，她一定会喜欢你。”

　　山猫钻进他的怀里，松泉抱着它，手指轻抚过发簪，仰起头，细碎的日光落进他的眼睛里，他轻轻说道：“真想早点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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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月出取下发簪，青丝如瀑垂落。

　　她一直以为这簪子是宿敏行买的，却原来，是松泉用命准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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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苍茫草原一望无际。

　　一点红色的火光在夜色下随风摇曳。

　　火光旁，松泉用流松剑划破狼背，慢慢剥下一张狼皮。

　　血腥味蔓延开来，睡在不远处的宿敏行眉心轻蹙，悠悠转醒。

　　宿敏行坐起身来，他看到松泉手下的一张狼皮，惺忪睡意顿时烟消云散：“松泉，你在做什么？”

　　松泉头也未抬：“做鞭子。”

　　宿敏行愣了愣。

　　他们这两年间各处游历，来此草原之时十分不凑巧地遇上了狼群。

　　对付狼最好的武器就是鞭子，所以，宿敏行在打斗的过程中把原本要送给梁月出的鞭子扔给了松泉。

　　最后，头狼被松泉诛杀，但鞭子也断了。

　　宿敏行说道：“你不必如此，我再买过一根鞭子就是了……”

　　夜色下，光火边，松泉侧脸冷峻。

　　“我毁掉了公子的心意，一定还公子一个一样好的。”松泉以流松剑割开狼皮，“狼皮鞭子就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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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光明媚，梨花胜雪。

　　松泉坐在屋顶，望着对面书房里的梁月出和宿敏行。

　　宿敏行在教梁月出写字。

　　窗外翠竹摇曳。

　　屋内璧人成对。

　　松泉收回视线，在屋顶上躺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簪子，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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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泉跟在宿敏行的身后，走进第五家金玉铺。

　　宿敏行看完掌柜拿出的簪子，再一次失望地踏出铺子。

　　日光倾城，宿敏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松泉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落在宿敏行的面前。

　　松泉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他。

　　宿敏行不明所以地接过：“这是什么？”

　　松泉面无表情：“簪子。”

　　宿敏行一愣，打开锦盒，只见里面躺着一支发簪，簪身花纹繁复，在日光下流转出碧绿色的光泽。

　　“这是……”宿敏行拿出发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圣檀木？”

　　据闻，圣檀木千金难寻，而佩戴圣檀木可以辟邪去祟，使人百毒不侵。

　　宿敏行问道：“哪来的？”

　　松泉说道：“买的。”

　　宿敏行静静地看着他，半晌，他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着松泉：“好端端的你怎么会买簪子，不会是要送给心上人的吧？”

　　松泉没有否认，只说：“送不了了。”

　　“你真的有心上人了？”宿敏行睁大了眼眸，“是哪家的小女娘？我认识吗？长得好看吗？”

　　松泉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宿敏行追上去：“诶，那这根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松泉没有看他，声音淡淡：“送给梁月出很合适。”

　　宿敏行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露出笑：“你看出来了？”

　　松泉淡声：“嗯。”

　　宿敏行想到梁月出，又看了眼手里的发簪，觉得松泉说得对，这根发簪真的很适合她，他抬起眼眸：“那要不我折合成银子给你吧……你别跑啊！”

　　松泉身子一跃，迅速消失在了重屋叠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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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月出紧紧握着发簪，手心发疼。

　　她记得，因为阿父给她的发簪不小心被她摔坏了，所以，有一段时间，她便随便以一截树枝簪发。

　　也不知道宿敏行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一天午后，便拿着一个锦盒过来送给她，锦盒里就是那根圣檀木发簪。

　　梁月出不知道，松泉是以怎样的心境将发簪给宿敏行，借由宿敏行的手送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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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一灯如豆。

　　屋外突然传来一点细微声响。

　　梁月出立刻推开窗：“谁！”

　　漫天繁星下，身穿黑色劲衣的男子停住，他背对着她，身姿颀长挺拔，如松立于夜空之下。

　　梁月出认出了来人的背影：“松泉？”

　　松泉没有转身，嗓音清冽：“公子让我过来送药。”

　　梁月出这才注意到窗子上放着的两个白瓷瓶。

　　松泉说完话，就要离开。

　　梁月出连忙唤住他：“等等！”

　　松泉站定。

　　梁月出望着他的背影：“听说你的剑练得很好……”

　　松泉一听到她这话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松泉说道：“我不会和你打架。”

　　梁月出纠正他的措辞：“切磋而已。”

　　“……”松泉并不松口，“也不切磋。”

　　梁月出泄气，却不甘心：“明日辰时，我在这里等你。”

　　松泉似乎想转过脸来，但又忍住了，他开口，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你受伤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梁月出立刻说道：“那等我伤好！”

　　松泉却不答话了。

　　梁月出说道：“三日后，我在这里等你。”

　　松泉依然没有答声，他劲瘦身影一跃，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