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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chapter 8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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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华珍伸出手前,犹豫过。
从今日苏韵来找她前往临隐寺祈福,她便隐隐生出了几分的狐疑。等到苏韵支开仆从,要与她同往半山亭,她心中的猜测便又肯定了几分。
她清楚地看到了苏韵突然的失足。
她心知苏韵此行的目的为何。
秦华珍是冯耀明媒正娶的妻子,而苏韵,是冯耀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可惜的是,冯耀和苏韵两人阴差阳错,在冯耀被冯知府派出去历练的时候,苏韵另嫁他人。
然而,苏韵成亲后不久,她的相公便突然病亡了。
一年前,苏韵与冯耀再次重逢,冯耀想起当初情谊以及苏韵愈发娇艳的容颜,经冯知府同意,将苏韵风风光光地娶进了门。
当时的秦华珍早已心如死灰,院子外热热闹闹的鼓乐吹打掀不起她心底任何的波澜——
毕竟,苏韵不是冯耀娶的第一个小妾。
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秦华珍是富商之女,而冯耀则是知府公子,成亲之初,他们也曾如胶似漆,琴瑟和鸣。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久。
成亲不过一年,冯耀就开始频繁出入烟花之地,眠花宿柳。
秦华珍不解又难过,这个时候才知道,冯耀原来就是个纨绔子弟,能够安分守己一年已是极限,当他对她的新鲜感过去,他终于故态复萌。
秦华珍曾经尝试阻止,但是,冯耀口中答应得爽快,不过安分几天,就又重新寻花问柳。
秦华珍失望又无可奈何。
不久后,冯耀带回来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
那是他的第一个妾室。
第二年,第三年……
冯耀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妾室,秦华珍从一开始的以泪洗面,到后来心如死水。
她甚至已经写好了和离书,准备和冯耀和离。
但是,在这个时候,她却被诊断怀有身孕。
那一刻,她如死水一般的心泛起了波澜,她以为已经没有了期待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值得盼望的希冀。
她不在乎冯耀,她只在乎她的孩子。
在这之后,秦华珍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一心一意养育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秦华珍让自己忘记了所有人的存在,也任由府中的奴仆在背后嘲笑她的软弱与无能,只偏安在自己的小院,对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人如胶似漆的恩爱只作不知——
仿佛不见、不听,便真的可以不知。
可即便如此,苏韵仍然想要取代她。
苏韵设计令自己深陷险境,却未料到,事与愿违——
她身处的危险超出了她所能掌控的范围。
秦华珍看着苏韵眼里浮上的慌乱与无措,不是没有想过冷眼旁观。
如果她死了,如果她死了……
但秦华珍终究是伸出了手。
半山腰,悬崖边,秦华珍紧紧抓着苏韵的手。
脚下是看不见底的云雾缭绕,苏韵哀求地看着她:“救我……”
秦华珍咬着牙没有说话,她的手臂摩擦着山石,血色很快将衣衫染红。
秦华珍在等。
苏韵有心设计,那么,她必不会让自己真的身处险境,在最合适的时候,她的心腹一定会出现。
秦华珍想的不错。
苏韵的贴身侍女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大约也未料到眼前的景况,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冯府的家仆很快将苏韵拉上来,苏韵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犹自抽泣。
忽然,有人惊呼:“血……”
手下是一片湿浸浸的黏腻,秦华珍心头一片凄惨,她再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秦华珍醒来的时候是在深夜,窗外一丝月色也无,房间里摇曳着微弱的烛光,她的贴身侍女珊瑚守在床边睡着了。
珊瑚睡得浅,稍有声响便会被惊醒,她一醒来便见秦华珍挣扎着要起身,连忙扶着她坐起:“夫人,您可有哪里不舒服?需不需要请大夫过来瞧瞧?”
秦华珍的声音有点哑:“姑爷呢?”
珊瑚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她将一杯热茶端给秦华珍,低着眉眼:“姑爷在留韵阁。”
留韵阁是苏韵住的地方。
秦华珍握着茶杯,她手心发烫,心底却是冰凉一片。她安静地垂首盯着茶水,直到荡漾的茶水归于平静,方缓缓开了口:“屋子里有些闷,去将窗子打开一些吧。”
珊瑚将窗子支起,有风从窗外吹入,案上的烛光惨淡地摇晃,忽地灭了。
珊瑚回过身,便瞧见秦华珍盯着案上熄灭的蜡烛,怔怔出神。
珊瑚立刻将蜡烛点上。
“茶凉了。”秦华珍突然说道。
珊瑚连忙走到床边,想要给秦华珍换一杯新的。
秦华珍摇了摇头:“不必了。”
珊瑚看了眼她的脸色,试探地问道:“奴婢去请姑爷过来?”
秦华珍未应,只道:“退下吧。”
珊瑚退出房间,刚想关上房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夫人是睡下了吗?”
是冯耀。
珊瑚连忙行礼:“夫人在等姑爷。”
房门半掩,柔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
冯耀推门而入。
秦华珍垂着眉眼,手抚在腹部。
冯耀坐在床沿,柔和着眉眼望着她:“身子可好些了?”
秦华珍的身子轻了,可是,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仿佛泛着痛。她想,她怎么可能会好?她唯一的孩子,她和他唯一的骨血没有了,她怎么好的了?
秦华珍闭了闭眼,轻轻地应了一声。
冯耀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相对无言。
但他到底亏欠了她。
半晌,他方捡出一句话来:“谢谢你救了韵儿。”
秦华珍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冯耀还未看清她的表情,便见她又重新低下了头。
秦华珍垂着眼,并未看他。她心里涌起的恨意几乎将她淹没,她害怕自己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再无情谊,而只有铺天盖地的恨。
在她失去孩子的时候,她的夫君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她救了他心爱的女子。
她等他至深夜,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他谢谢她救了苏韵。
失去孩子的只有她。
他什么也没有失去。
秦华珍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累了。”
冯耀瞧着她脸色苍白的模样,终于不再说什么。
烛火熄灭,两人并躺在床上,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得仿佛隔着天涯。
秦华珍睁着眼睛,盯着浓重夜色里模糊的床帐影子。
为了祈求他那一点垂怜,她失去了她的孩子。
而于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黑暗中,秦华珍将手放在小腹,泪水从眼角滑落。
这日之后,冯耀开始经常来到秦华珍的小院,哪怕相对无言,他也会陪她坐上一会儿。
于是,下人们纷纷都传冯耀又开始重新疼爱秦华珍,只有秦华珍听了,没有任何的言语——
不过是冯耀因为亏欠而给予的施舍罢了。
但是,亏欠终究只是亏欠。
而该离开的人依然会离开。
秦华珍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这天夜里,秦华珍生了噩梦醒来,身边冯耀却不在。
秦华珍愣了愣。
秦华珍起身,走出院子,她看到书房摇曳的烛火,便慢慢走了过去。
廊下灯笼摇晃,灯影幢幢。
秦华珍刚抬起手想要敲门,就听到书房里传出来说话声。
冯耀声音里染上了夜里的些微寒意:“这次做的很好。”
一个男人低声回道:“这次多亏了韵夫人以身犯险。”
秦华珍停住了动作。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的不屑:“她也是为了她自己!”
是婆婆陈氏的声音。
“为娘就说大师灵验得很,你看,华珍的肚子果然是女孩!”陈氏继续说道,“所以,听为娘的准没错,华珍的孩子留不得,会影响我们整个冯氏的子嗣繁衍。”
书房里,冯耀面上露出微微的无奈:“娘,我知道。”
陈氏瞪着他:“那你怎么还不休了她?反正秦家的财产也到手了。”
冯耀似有不忍:“她毕竟刚没了孩子……”
陈氏打断他:“你还好意思说这个,要不是你忘了让她喝避子汤,这个孩子本来就不会有,也不至于影响到我们冯氏的气运……不对,你不会真爱上她了吧?”
陈氏说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您想哪儿去了?”冯耀目露无奈,“从一开始救下她就是我们设计的,我怎么可能爱上她?”
书房外,秦华珍脸色霜白,她双手捂口,以免泄露出自己的哽咽。
她无法再听下去,转过身,从摇摇晃晃,到越走越快,最后,她跑了起来。
秦华珍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后。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她的孩子,是被他们杀死的。
秦华珍万念俱灰,恨意席卷。
冯耀说,他亏欠她良多。
他确实亏欠她良多。
她痛不欲生,甚至想让他也尝尝她所承受的痛。
晴空无云,雁过无声。
冯府一场大火映红了半面晴朗的天空。
重重的一扇门被推开,一股风立刻灌进来,猛地将祠堂里的烛火吹熄。
日光将一个拉长的人影倒影在祠堂里。
秦华珍拽着一条红菱,慢慢走进祠堂。
红菱抛上房梁。
祠堂外,火势蔓延,一片混乱。
秦华珍挂在红菱上,慢慢闭上眼睛。
秦华珍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冯耀时的情景。
那一日,秋阳晴朗,周遭混乱,她的颈前横着刀,被山匪挟持着往后退去。
忽有马蹄声传来,她抬起头,只见他骑在马背上,挽弓射箭,一箭射中她身后的山匪。
她跌倒在地上。
他从马上一跃而下。
他蹲在她的面前,将她的惶恐不安全部看进了眼里,然后,他伸出手,声音温柔:“秦小姐,别怕,我是冯耀。”
他曾救她一命。
她赔给了他一生。
他亏欠她那样多。
她永不原宥。
她会诅咒他们,子嗣凋零,百年而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