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9、chapter 8 有间酒店

　　夜。

　　有间酒店九十九层。

　　裴家俊微微垂首：“主人，纪北辰来了。”
　　梁月出站在窗前，她一只手臂横在身前，右手则端着一只酒杯，月光洒落，高脚杯里酒液金黄。
　　“知道了。”
　　梁月出声音如月光清澈，也像月光一样淡漠。
　　裴家俊看了一眼梁月出，已经苍老的声音问出心中的疑问：“您为什么要把第一次会面安排在晚上呢？您难道不担心他被吓跑吗？”
　　“吓跑？”梁月出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举起酒杯饮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散漫，“他应该知道自己即将工作的酒店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也应该知道他将要为什么样的客人服务。”
　　话落，梁月出勾起唇角：“更何况，连厉鬼都已经见过的人，还怕这里的鬼？”

　　裴家俊：“但是……”
　　梁月出打断他：“他既然要留在这里工作，就要适应这里的环境。”

　　“而且，逃跑？”梁月出瞥了一眼裴家俊，嗤笑着说道，“他逃得了吗？”
　　“但会不会太操之过急了？”裴家俊依然有些担心，“毕竟，一般人见到我们酒店的客人，都需要一段缓冲的时间。”
　　梁月出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你没有时间了。”

　　裴家俊一愣。
　　片刻，他慢慢地开口：“您已经知道了吗？”

　　他本以为他还可以在有间酒店陪大家一段时间，但昨天叶副使告诉他，他已经时日无多。

　　梁月出艳丽的眉眼浸在月光里，看上去有些冷漠无情：“新的酒店经理已经到任，你和他把工作交接完就可以下班了。”

　　她望着夜空挂着的那轮圆满的明月，说出最后一句话：“今天之后，你就去享受自己余下的生命吧。”

　　裴家俊看着面前已经服侍了近四十年的人，她的容颜依然如初见时年轻，身上的孤寂也一如当初。

　　而他已经迟暮。

　　裴家俊眼角的皱纹叠起，眉眼爬上温和的笑意：“谢谢。”

　　梁月出眼睫轻轻颤动，仿佛平湖泛起不为人知的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她的脸上，月光下一双冬日冰湖般的眸子无悲无喜。
　　——

　　纪北辰并没有想要逃跑。他既然承诺，就不会轻易被吓跑。
　　但尽管已经做了多次的心里建设，在第一眼见到那些死状惨烈的鬼魂时，他还是吓得忍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秦华珍、薛宜、郑丰昀和苏禾婉站在一旁，都有些新奇地打量这个新来的酒店经理。

　　薛宜很是斟酌了一番才小心地开了口：“我们新的酒店经理好像有点怕我们的客人……”
　　“那时有点吗？”郑丰昀对薛宜保守的用词很不认同，“是非常！看看他那张脸，吓得都白了。”
　　苏禾婉抱臂身前，不同意他的说法：“他是长得白吧？我瞧着和刚才没什么不同。”
　　苏禾婉是他们当中第一个见到纪北辰的人，当时他站在前台，长身玉立，眉目矜贵。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又白又好看，然后才注意到他是个活人，还是个发着光的活人。
　　薛宜说道：“不过，我们的酒店经理那么怕我们的客人，真的没关系吗？”
　　郑丰昀也皱着眉：“主人是怎么选中这么一个人来接替裴经理的职位的？”
　　说着目光投向了苏禾婉。
　　苏禾婉立刻就转过脸：“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华珍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纪北辰，慢慢说道：“也许，是因为他身上那深厚的福祉？”

　　其余三个人闻言一并看向纪北辰。

　　不远处，纪北辰因为身上的福祉发着光，吸引着一个又一个的鬼魂往他身边凑，他手足无措，一脸惊慌，害怕地只能不停地后退。

　　郑丰昀感叹：“他这福祉的深厚程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前世该是救了多少人啊……”
　　秦华珍思索道：“至少也是一个都城的百姓。”

　　他们说话间，纪北辰退无可退，最后退到了他们的身边。
　　也许是这几个人身份特殊，鬼魂竟也没有再往他身上凑。

　　纪北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薛宜好奇地看了看他，然后展开一道自认为亲切的笑容，他伸出手：“您好，纪经理，我是薛宜，财务部的，您可以称呼我小薛。”
　　纪北辰下意识地想和他握手，他伸出手，却没想到在握上去的时候直接穿过了他的手。
　　纪北辰身体一僵，脸色发白地抬起头。
　　薛宜也是愣了一下，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诶呀，我忘了，纪经理和我们不一样。”
　　纪北辰：“……”
　　我们？
　　纪北辰看向其余的几个人，脸上又更白了一分。
　　薛宜却没太在意：“纪经理，听说你救了我们酒店的主人？”
　　纪北辰还没有从与鬼直接接触的震惊与身边全是鬼的可怕认知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过了好半天才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梁月出是什么人，但被刺得那么深，她却一点事都没有，足可见她不是普通人。
　　这样一个连厉鬼都杀不了她的人，他怎么可能救得了她呢？

　　苏禾婉看向薛宜：“是因为那件事吗？”
　　郑丰昀来的时间比较晚，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什么事？”
　　薛宜解释道：“二十三年前，时郁芬的魂魄来找主人，愿意拿出三个亿来让丘远寒付出代价，主人答应了，在当时虽然没有直接取了他的命，但他活着，应该比死了还痛苦。”
　　苏禾婉补充道：“只可惜没多久他就死了，还成了一只厉鬼。”
　　苏禾婉眼底泛起冷意：“真是便宜他了。”

　　纪北辰愣了愣。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因果缘由。
　　薛宜看到纪北辰一脸迷茫的神色，微笑问道：“纪经理，你是不是想问时郁芬为什么要让主人杀了他？”
　　纪北辰抬眸看向他。
　　薛宜说道：“因为他杀了时郁芬父女。”
　　纪北辰再次愣住。昨天晚上梁月出和他说的却是，她是为了钱。
　　梁月出为什么要对他说谎？

　　薛宜在这时突然抬起了头，看向纪北辰的身后，笑容灿烂：“裴经理！”

　　纪北辰回过头，朝他们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近古稀的男人，他身姿板正，鬓角已隐隐斑白。

　　裴家俊走到他们面前：“大家都互相介绍过了吗？”
　　薛宜说道：“我们都知道纪经理，但纪经理的话……现在应该只知道我和小禾，纪经理，对不对？”
　　裴经理看向纪北辰：“那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他首先介绍的客房部部长秦华珍，然后介绍餐饮部部长郑丰昀，最后才向纪北辰介绍自己。
　　介绍完众人，每个人便各自忙去了，裴家俊则带他熟悉酒店环境。

　　于是，纪北辰见到了曾经让父亲惊叹的荒漠雪山，戈壁沙滩。如果是在以前，他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但现在，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已经见识过了一个又一个常理无法解释的存在，那么，这些反而不值得大惊小怪。

　　毕竟，这是有间酒店，一个顾客是鬼魂的酒店。

　　带着纪北辰了解完有间酒店的布局及各楼层房间住的客人情况，裴家俊将一本册子递给他：“这是酒店刊印的员工手册，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应该可以帮助你更快地了解我们酒店。”
　　纪北辰接过手册，手指触碰到对方。
　　是温热的。
　　纪北辰愣了愣。他抬起头：“您不是……”
　　裴家俊面带微笑：“不，我和你一样，是活人。”
　　纪北辰忽然生出一种遇到同类的激动：“我还以为这里都是鬼魂……”
　　裴家俊微笑道：“这里除了你和我，确实都是鬼魂。”
　　纪北辰：“……”
　　裴家俊继续说道：“而今天之后，除了你，都是鬼魂。”
　　纪北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纪北辰忽然问道：“梁月出也是吗？”
　　裴家俊脚步不停，他目注前方，慢慢说道：“主人她，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他侧首看了纪北辰一眼：“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长廊另一头迎面而来一个满身风沙的男人，双唇干裂，眼里带血。
　　能在有间酒店随意行走，不用想，也知道这个男人是一个鬼魂。
　　纪北辰僵硬着身体避到一旁。
　　裴家俊却脸色未变，甚至还冲他露出一道微笑。

　　两个人走上电梯，裴家俊按下楼层数。
　　他们要到二楼。
　　纪北辰看了他一眼：“您不害怕吗？”
　　裴家俊意识到他是在问刚才遇到的鬼魂，他笑了笑：“当你见过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之后，那么，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说完，他看向纪北辰：“我听说昨天晚上的那件事了，是我们的主人吓到你了吧？”
　　纪北辰沉默。是吓到了，还吓得不轻。

　　“昨天大概是一个意外，一般情况下，我们是很少会遇见厉鬼的。”裴家俊脸上是一种饱经沧桑之后的平和悠远，“在有间酒店，我们接待的每一个客人，都是因为对人世间还有执念才会来到这里。也许是还有没做完的事，也许是还有未完成的梦想，又也许是有放不下的人。”
　　裴家俊看着他：“你所害怕的每一个鬼，也许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电梯到达二楼。
　　裴家俊走出电梯：“当然，也有少部分人是因为心有怨念才弥留在人世间。而心有怨念，就容易变成厉鬼。”
　　“不过，即使遇到厉鬼你也不必担心，我们主人会保护你的。”
　　说着，裴家俊抬起头看向前方。

　　纪北辰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梁月出坐在藤椅上，单手支颐，似乎是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