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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chapter 2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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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月色如水,萤虫飞舞,仿若漫天星辰洒落。
梁月出和梁洲坐在院子里乘凉。
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廊柱旁的大水缸里青碧的莲叶漂浮,叶间的水浮莲花瓣合拢,洁白如玉。
梁洲倒了一碗酒,抬眸就见梁月出在望着夜色出神,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
梁洲放下酒坛,犹豫了一瞬后唤她的名字:“皎皎。”
皎皎是梁月出的小名,是她的阿娘为她取的。
梁月出的目光收回来,梁洲问:“你有心事吗?”
问罢,梁洲若无其事地端起碗——
他和梁月出甚少谈心,所以,做起这样的事来不由得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疏。
梁月出看着他,蓦然问道:“阿父,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阿娘?”
梁洲正在喝酒,闻言呛了一口。
梁洲实在没想到自己已过不惑之年还会被自己的女儿问起与亡妻的感情,偏偏女儿还一副天真无辜、一本正经的模样。
梁洲略略不自在:“你阿娘貌美,为父一见倾心。”
梁月出疑惑:“可我观阿娘画像,论容貌,阿娘比起梅姨差远了。”
梁洲扫她一眼:“……那是你阿父画艺不精,画不出你阿娘美貌十分之一。”
“……好吧。”梁月出想起阿父那一手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字,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所以,阿父对阿娘是见色起意?”
梁洲:“……”
梁洲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梁月出:“阿父忽然有些后悔没让你多念些书了。”
梁洲是个学武的,大字不识几个,一个老大粗而已,所以,平时教养女儿也教得粗放,很多时候都是让她跟着傅梅。
他曾不止一次地深深疑惑过,自己的女儿分明是和小禾一起跟着傅梅读书识字,怎么小禾能写出端正好看的一手好字来,而自己女儿的字却能写得歪歪扭扭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的呢?
难道,果然是应了老祖宗的那句话——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
梁洲陷入了深深地自我怀疑之中。
梁月出打断他的沉思:“阿父,我认得的字可比你多。”
但也仅限于认字比他多了。
他们这些下人是没法找什么夫子来教授学习的,但是,傅梅却也有教她们读书认字。
只是,梁月出实在不是读书那块料,让她挥剑使鞭,那她是一等一的好手,但让她写字念书,那真是为难她了。
至今,傅梅还对她那不堪入目、歪歪扭扭的狗爬字感到绝望。
梁洲听到梁月出这话,倒是想起来了:“说起这个,公子上次不是还过来找你,说要教你写字?”
“是教了。”梁月出偏过脸,顿了顿,“可我学不会。”
提到宿敏行,梁月出也将这段时日一直困扰着她的事说了出来:“阿父,公子说心悦我。”
“什么?”梁洲大惊失色。
梁洲看了眼梁月出平静的神色,确定自己的女儿没有和他开玩笑。
梁洲在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一开始,他想,公子能看上皎皎,还挺有眼光。
紧接着,他又想,公子是丞相府的公子,皎皎却只是小小婢女,这亲事委实门不当户不对——
虽然,丞相大人大概并不会呆板地就此棒打鸳鸯。
但立刻他又想,嫁妆怎么办?
如果皎皎要嫁给公子,那这嫁妆可就得丰厚点,否则,皎皎以后嫁过去岂不是会被看轻?
那他是不是应该再去外面接些私活,给皎皎多存些嫁妆钱?
最后,梁洲觉得自己想得有点远——
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倒是先把一捺给写好了。
梁洲言归正传:“你也喜欢公子吗?”
梁月出眸子里浮上茫然:“我不知道。”
梁洲于是明白了自己的女儿突然问自己与姜红叶感情的缘由。
梁洲将酒一饮而尽,把碗放下,天上月圆如玉盘,和曾经他和姜红叶一起看的月亮没什么不一样。
“刚才你说阿父对你阿娘是见色起意,其实是错的。”梁洲眼睛里浮上怀念的情绪,他看着梁月出,“阿父不是因为你阿娘容貌倾城才喜欢你阿娘,而是因为喜欢你阿娘,所以,你阿娘在阿父的心里容貌倾城。”
提起姜红叶,曾经的一切就清晰地浮现在梁洲的脑海里,历历在目,像是从来不曾模糊过。
“阿父第一次见你阿娘是在山上,当时,天才蒙蒙亮,前一天还下了雨,山路湿滑难走。因为鞋底沾了湿泥,寸步难行,我低下头想清理一下鞋底的湿泥,却看到了一旁草叶上沾的血迹,循着血迹,我看到了躺在荆棘丛里的你阿娘。那时候,你阿娘脸上身上都是血痕,而她紧紧护着怀里的你,没让你伤到一分一毫。”
“后来,我将你阿娘带回家,你阿娘伤得重,好几天才醒过来。我原以为,看到自己满脸的伤痕,你阿娘会很难过,但是,你阿娘没有,她十分平静,第一反应是问你好不好。”
梁洲说到这,不禁无奈地笑了笑。
“世上女子没有不爱美的,但你阿娘不是。后来,我去山下为她买了些药膏和胭脂,你阿娘为了不拂我的意,收下了药膏和胭脂。但是,你阿娘总是会忘记涂药,更是很少抹胭脂,似乎这张脸是那么得不重要。”
梁月出安静地看着他。
“事实上,这张脸确实没有那么重要。”梁洲眉眼间满是柔情,“你阿娘温婉柔顺,饮食起居无一处做得不体贴细致,而她又格外勇敢。”
“记得有一回你因为追兔子跑出家门,无意间遇到一条毒蛇,你阿娘明明自己吓得脸色发白,可挡在你面前的姿态却是那样坚定。”
梁洲看向梁月出:“那一刻,阿父觉得你阿娘比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要美丽,也是在那一刻,阿父爱上了你阿娘。”
梁月出一直都知道自己的阿父和阿娘感情好,但是,这是第一次,她的阿父在自己的面前毫无保留地说出对阿娘的爱。
“阿父只要一见你阿娘就会心生欢喜,春日打猎的时候看到山间野兔,阿父的第一反应不是要猎杀,而是想到你阿娘一个人在家无聊,想生捉了回去陪她。看到山里野花开得好,就想采摘回去送给你阿娘,让她也闻见花香,看到姹紫嫣红的美丽……只要一想到你阿娘,我整个人都充满了力量,想为你阿娘盖一间更宽敞的屋子,想为她种一院子的花,然后抱着你和你阿娘,在院子里看日落……”
话至此,梁洲顿了顿,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里皆是遗憾。
“可阿父终究没能为你阿娘盖一间屋子,也没能为她种一院子的花。”
梁月出抬眼看向满院子争奇斗艳的花,花香交织弥漫在整个院子,她轻声说道:“阿娘会看到的。”
梁洲也看着院子里一盆盆盛放得姹紫嫣红的花。
片刻后。
“皎皎,想到公子,你欢喜吗?”
梁洲终于对梁月出最初的问题做出了回答——
他要梁月出问自己的心。
“如果你欢喜,那么,那就是答案。”
欢喜吗?
梁月出不知道。
梁月出垂下眼眸,她的手指抚过映月鞭,脑海里突然响起了宿敏行对她说过的话——
“因为心悦你,所以,送你鞭子,怕你误会,送你伤药,和你看花灯,教你写字……”
心底像有只蝴蝶在轻轻扇动翅膀。
梁月出眉眼柔软,她想,她应该是欢喜的。
然而,梁月出却没能来得及告诉宿敏行自己的这番心情。
六月仲夏,花好,月圆。
宿敏行长身玉立站在树下,大概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蓦地转过身来,眼眸亮如星辰。
梁月出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宿敏行开口:“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梁月出看着他。
廊下灯笼流泻出潋滟烛光,月色与烛光交融,而他锦衣玉带,翩翩如玉,俊雅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的紧张与期待。
梁月出微微一笑,正要开口,一身黑色劲衣的人突然从天而降,挡在他们面前。
宿敏行看到他,脸色立刻一凛:“松泉,怎么了?”
松泉背对着他们,侧脸线条冷峻:“府外被官兵包围了。”
下一秒,梁月出就看到一群官兵冲进了花园。
为首的官兵看到他们三人,扬声下令:“将军有令,丞相府一干人等,一个都不要放过,所有人格杀勿论!”
话落,官兵们立刻争先恐后地朝他们冲过来。
宿敏行夺过一名官兵的刀,当机立断:“松泉,不宜恋战,阿父很可能出事了,你先去保护我的阿父。还有梁侍卫……”
松泉一剑划破一名官兵的喉咙:“松泉知道。”
话落,松泉立刻飞身向宿澜的院落奔去。
梁月出则是想到了傅梅和苏禾婉,她挥鞭打落挡在自己面前的官兵,几乎立刻就要走。
宿敏行拉住她的手,一脸凝重:“保护好自己,我很快就去找你。”
梁月出抿了抿唇:“你也是。”
说罢,梁月出就转身离开,往傅梅的院子飞奔而去。
但她还是迟了——
无论是傅梅,还是苏禾婉,她一个都没有护住。
丞相府火光漫天,血流成河。
梁月出、宿敏行、宿澜三人被梁洲和松泉护在中间,而梁洲和松泉的面前,是一重又一重团团围着的官兵。
梁月出的脑海里是刚才傅梅和苏禾婉死在她面前的情景。
宿敏行捧起她的脸颊:“月出,不是你的错。”
梁月出沉浸在悲痛之中:“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们……”
是她把傅梅一个人丢下,她才会被官兵抓住,死在林湘湘的刀下。
是她没能拦住苏禾婉,她才会冲出去,被官兵一□□中,倒在血泊之中。
都是她的错。
宿敏行抵住她的额头:“月出,看着我。”
梁月出怔怔抬起眼。
宿敏行深深地望着她:“月出,无论如何,我们要活下去。”
与此同时,丞相府屋顶上弓箭手万箭齐发。
宿敏行挥剑斩断朝梁月出而来的一枝箭矢。
梁月出终于清醒过来,她容色一凛,立刻抽出鞭子,挥断紧随而至的箭矢。
这时,马蹄声传来。
梁洲策马冲开围困的官兵,在梁月出和宿敏行面前翻身下马。
宿敏行和宿澜翻身上马,宿敏行拉着缰绳,率先策马冲出。
梁月出坐上另一匹马,接着,向梁洲伸出手:“阿父!”
梁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皎皎,保护好大人和公子!”
说罢,梁洲猛地用力拍在马背上,骏马嘶鸣,在一片混乱之中奔逃而出。
梁月出猛地回首。
重重官兵将梁洲包围,他的身上脸上都是血迹,而他的左肩下,一柄长枪穿胸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