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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 1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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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鬼都。
忘川河畔,赤莲花侧,高低错落的屋宇鳞次栉比,屋宇前悬挂的灯笼泛着幽绿的光芒,在忘川河上吹来的风里摇晃。
幽绿色的灯光里,一个男人从隔壁雕梁画栋的酒楼里走出来,男人醉眼朦胧,右手还拽着一个女人。
女人头发散乱,右脚的鞋子被门槛绊掉,她扯着男人抓着她衣服的手,被拖曳着往前走的同时也在骂着男人:“混蛋,放开我!”
女人的指甲把男人的手背抓出划痕,男人龇牙咧嘴,一把将女人狠狠推落在地:“你个臭婆娘!”
女人摔落在地上,手背立刻被擦得通红,她含着泪抬起眼眸,狠狠地瞪着男人:“你这个混蛋,我要和你离婚!”
男人闻言直接在女人肚子上踹了一脚,女人吃痛,男人俯身拎起她:“离婚?你想得美!”
说罢,男人就要扇女人一巴掌。
巴掌却迟迟没能落下。
男人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男人看了眼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很白,肤如凝脂,就像书里写的,他视线往上,还没看清这人模样,这人抓在他腕上的手猛地用力一掰。
“啊!”
男人的手断了。
紧接着,这人一脚踹在男人的后背心,将他踹翻在地。
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然后,一道清冷的女声含霜带雪在他身后响起:“真是哪里都有人渣,连冥府也不例外!”
男人想翻身起来,却动弹不得。
男人回头,首先看到的是一角红色的裙摆,往上,是盈盈一握的楚楚纤腰,腰间挂着一块腰牌,上面刻着“夜巡游使”四个字。
原来不过是区区夜巡游使。
男人被她干净利落的一连串动作打得慌乱,这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哪个新来的巡游使?知道我是谁吗?敢这样对我?”
梁月出正在擦手,她的右手刚才抓了这个男人的手,她嫌脏。
梁月出垂着眼眸,脸上表情淡漠,左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过右手的每一根手指,幽绿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秾丽的眉眼显得又艳又冷。
闻言,梁月出将擦手的帕子扔掉,慢慢俯身,语气漫不经心:“哦?你谁啊?”
男人这时终于看清了梁月出的长相。
那是一张一眼望去就让人惊艳的脸,乌黑的长发从女人颈侧垂落下来,映着幽绿的灯光,衬得她秾丽的眉眼越发艳色逼人,而她居高临下地看他,一双漂亮的眼睛仿佛冬日深林里的一泊冰湖,平静无波,落满冰雪。
冷艳,却别具一番滋味。
男人的心底无端地生出了几分的蠢蠢欲动。
梁月出看出他的这点小心思,眼底冷意更盛,她踩在他后背心的脚猛地用力,脸上却勾起一抹笑,眉眼染上冷冽的笑意,愈发艳丽得惊心动魄:“说啊,你谁啊?”
男人吃痛,大声喊道:“我乃罚恶司勾魂使者吴平庸,你还不快放了我?”
“罚恶司啊……”梁月出眉梢一扬,眼里浮上几分的玩味,“原来是裴枫座下的人……”
吴平庸听到她说出裴枫的名字,心想这新来的夜巡游使看来也并非对冥府一无所知,心底不由得生出更多的底气,于是立刻说道:“你既然知道,还不放开我!”
梁月出却是一笑,语气散漫:“就算你是勾魂使者,我也不能轻易放人啊,你可是当街打人诶!”
吴平庸一哽,立刻说道:“那……那是我老婆!”
梁月出依然不为所动:“哦,那就是当街打老婆。”
梁月出看向被吴平庸称为“老婆”的女人:“这位夫人,您觉得我应该放了他吗?”
女人抹了抹眼角,朝吴平庸吐了一口唾沫:“呸,谁是他老婆,我要和他离婚!”
接着,她看向梁月出:“巡游使大人,您可千万别放了他,最好把他抓到八寒地狱里滚一遭……”
“你这个臭……”
吴平庸张口就要骂人,梁月出却在这时用力踩在他的后背心,吴平庸被这一脚踩得差点吐血,骂人的话也被咽回了肚子里。
女人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我生前被你打,死后还要被你打,我再也不要过这种日子了!”
女人说完,抹着泪,转身提着裙角跑了。
“听见了吗?你该去八寒地狱走一遭。”梁月出终于挪开了脚,她拎起吴平庸,“说起来也是巧了,裴判官我熟啊,我们不如一起去找他评评理?”
梁月出和裴枫何止是熟,她会被罚在这个鬼都巡街,也是全拜裴枫所赐。
那天,苏禾婉险些成为厉鬼,梁月出及时打晕了她,后又因着叶临池的求情,裴枫才勉强放过了苏禾婉,但条件是梁月出要替苏禾婉来冥府请罪认罚。
所以,苏禾婉轮回后,梁月出便来了冥府领罚。
梁月出的处罚是裴枫报请冥王同意了的——
在冥府鬼都代行一个月鬼都城管,也就是夜巡游使之职。
叶临池给了她一套夜巡游使服、一顶乌帽和一个腰牌。梁月出一看衣服和帽子就嫌弃太丑,转手就给扔了,只在腰间挂了个“夜巡游使”的腰牌,就出去巡街。
这是梁月出巡街的第二十八天,十分不凑巧地就遇上了裴枫座下的勾魂使者家暴老婆。
正好,她也趁这个机会找裴枫算算新仇旧账。
梁月出带着吴平庸进来罚恶司的时候,裴枫正端坐案前批阅文件。
看到梁月出,裴枫立刻皱了皱眉。
吴平庸一见到自家上司,立刻求救似地张口:“判官大人……”
谁知,刚开口,就被梁月出笑着接过:“判官大人,好久不见啊。”
裴枫放下笔,皱眉看她:“梁月出,你又在做什么?”
“梁月出”这个名字一出口,吴平庸立刻瞪大了眼睛看向她。
梁月出感知到他的视线,笑眯眯地侧了侧脸:“怎么?认识我?”
“你是有间酒店的……”吴平庸目瞪口呆、结结巴巴,“你……你是梁月出?”
梁月出眼尾流泻出一点冷淡的笑意:“没想到一千五百多年了,冥府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吴平庸欲哭无泪。
怎么可能不记得?他怎么就招惹上了这么一只鼎鼎大名的厉鬼了呢?
这可是在八寒地狱走了一遭,周身红莲盛放,却依然直着脊梁,面不改色对着冥王说无悔的厉鬼啊!
吴平庸只觉得肝胆直颤,忍不住可怜兮兮地再次看向裴枫。
裴枫:“……”
裴枫不忍直视,将目光投向了梁月出:“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大事。”梁月出在一旁的椅子上随意一坐,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就是你的这位下属当街暴打老婆,被我抓了个现行。我呢,想把他随便扔八寒地狱里的一个去体验体验,但他觉得我罚得太重,这不,我就带着他过来找我们冥府最公正无私的裴判官来评评理了。”
裴枫听完梁月出一番话,眼神锐利地在吴平庸身上一扫而过。
吴平庸被他厉色看了一眼,“扑登”一声,立刻跪了下来。
裴枫视若无睹,开口已是一派公正严明:“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勾魂使者既犯了错,理当一样受罚,但凭你这个巡游使下处罚书便是了。”
吴平庸猛地抬头,想再说什么,但目光一触到裴枫冷厉的脸色,顿时什么也不敢再说。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梁月出对裴枫的处置毫不意外,“不过……”
梁月出话音突然一转,她指间“夜巡游使”的腰牌流转出冷光,她慢慢掀起眼帘看着坐在上方的人:“判官大人御下不严,是不是也应该受罚呢?”
梁月出勾唇浅笑,眉眼秾丽:“判官大人对外正直无私,想来更是严于律己吧?”
裴枫面色冷峻:“你想怎么样?”
梁月出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腰牌,语声淡淡:“这管教不严的罪责,不知道判官大人认还是不认?”
裴枫沉默地看着她。
梁月出知道这是认下了的意思。她笑了笑,容色漫不经心:“如果只是罚款的话,那未免太轻了,不如判官大人就在苦泉狱待个两天,您看怎么样?”
关押在苦泉狱的都是些大逆不道的厉鬼,把裴枫关在苦泉狱,于情,梁月出暗讽裴枫与厉鬼无异,位卑却言权重,梁月出越矩了;于理,一个夜巡游使妄断判官功过,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夜巡游使职责范围,梁月出越权了。
无论在那一个方面,梁月出都站不住脚。
一直站在吴平庸背后没有说话的秦华珍忍不住开口:“主人,这个罚太重了!”
“啊,太重了……”梁月出若有所思,她望着裴枫,“判官大人也是这样认为吗?”
裴枫与她对视,然后,他从案前起身,面无表情地打算去领罚。
裴枫从梁月出的面前走过,梁月出忽然出声:“等等。”
裴枫脚步顿住。
梁月出从椅子上站起身:“判官大人不用急,既然是去苦泉狱,当场处罚是不可能的,怎么也得向上一层层审批,才合规矩。”
说罢,梁月出收回捆绑着吴平庸的映月鞭,带着秦华珍离开。
“如果审批下来了,我会亲自来告知判官大人的。”
梁月出扔下这句话,与裴枫擦肩而过。
秦华珍原以为梁月出不过一句戏言,没想到,她当天早上一回去,就写了一份关于裴枫和吴平庸的处罚决定审批报告,逐级往上呈批。
没多久,审批结果就下来了。
屋子里点着灯,灯油是罗酆山上青?树的叶子磨制而成,点亮是一簇幽绿色的光。梁月出坐在这团幽绿色的光影里,指间把玩着一支钢笔,淡声说道:“说吧,是什么?”
秦华珍低眉顺首:“裴判官的处罚决定被驳回了,改为了罚款,而那位勾魂使者,则被罚去苦泉狱十日。”
这在梁月出意料之中。
她就没想过裴枫会因为区区管教失责被处罚,她故意找裴枫不痛快而已。
梁月出说道:“你明天去找裴枫收下罚款吧。”
秦华珍应是。
窗外有极光掠过,转瞬即逝。
梁月出突然问道:“我们在这里多久了?”
秦华珍回道:“还差两天就一个月。”
梁月出“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
秦华珍忍不住抬了抬眼眸,这才看清梁月出手里拿着的是一支蓝色的钢笔,笔帽上似乎还刻着字,边缘泛出淡淡的金色。
秦华珍心里浮上模模糊糊的念头,觉得这支钢笔有些熟悉,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时,梁月出开口了:“秦部长,你想离开桑川城吗?”
秦华珍收敛心神,她看了眼梁月出,梁月出眉目平淡,并看不出情绪。
秦华珍收回视线,温声回道:“全凭主人做主。”
梁月出沉默片刻,方开口道:“去休息吧。”
秦华珍转身走出梁月出的屋子,刚走没几步,蓦地顿住。
她想起在哪里见过那支钢笔了。
那是纪北辰的钢笔。
屋子里,梁月出也在看着手里的钢笔。
这支钢笔是她从纪北辰那里顺来的。
离开前的那天夜里,她去了一趟纪北辰的公寓。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总之,那天夜里,她鬼使神差地,想在离开前最后再见纪北辰一面。
梁月出是偷偷去的,大半夜的,她估摸着纪北辰在这个时候已经睡着,这才去了那么一趟。
却没想到,一踏进他的公寓,就闻到了酒味。
屋子里亮着灯,纪北辰喝醉了,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时候的白色衬衫,衬衫松开了两颗纽扣,就这样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偷偷过来的梁月出甚至不需要躲躲藏藏。
外面下着雨,冬日的寒意夹杂在雨里,随着夜里的风吹入屋内。也不知道是粗心大意还是根本不想关窗,客厅的窗子开了半扇,屋子里明明开着暖气,暖气却早已经沿着打开的窗子漏出去,慢慢地浮上湿冷。
纪北辰大概也感到了冷,倒在沙发上的身体无意识地蜷了蜷。
梁月出一挥手,窗子立刻关上。
暖气终于无处可逃。
梁月出走进卧室,一眼就看到了她送给纪北辰的那盆栀子花,栀子花养在温暖的室内,尽管在冬日,依然苍翠如初。
梁月出抱起被子,走出卧室,将被子盖在纪北辰的身上。
沙发上,纪北辰双眸合着,但他睡得似乎并不安稳,他皱着眉,一翻身,扯落下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
梁月出捡起西装外套,一低眉,看到西装外套胸口口袋别着的一支钢笔。
是那天纪北辰向她索要回去的那支蓝色钢笔。
再次鬼使神差地,离开之时,梁月出拿走了这支钢笔。
她只是想拿做一个纪念。
因为他们很可能不会再见。
他们就像是白天与黑夜,她是在夜色里行走的厉鬼,但他像一轮太阳,驱散黑暗,让黑夜迎来黎明。
她知道,离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
可是,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走进了她的心里。
在冥府的这二十八天里,梁月出每一天都会想到纪北辰。
梁月出会想他们曾经的争吵,想他一步步地靠近,想他从背后抱住自己挡住斩恶剑……
她也会想他找不到有间酒店时会是什么表情,想他看不见鬼魂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想他找不到她时会是什么模样……
梁月出有些想念纪北辰。
又或许,不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