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61、chapter 21 有间酒店

　　寒风料峭，桑川城的冬日越来越冷。

　　攀爬在有间酒店外墙的绿色蔷薇却丝毫不受冷风影响，依旧在夜色里盛开得热烈。

　　有间酒店里则仿佛也陷入了冬日之中，冷意袭人。

　　有间酒店九十九层。

　　梁月出站在窗前，冷风从半开的窗子吹入，乌黑的长发被风扬起，衬出一张眉目秾丽的脸庞。

　　纪北辰敲门，然后走进屋子。

　　黄泉和碧落立刻迎上来，却没有在他的手上看到自己想要的蛋糕，“喵呜”一声，失望地跳回沙发。

　　纪北辰仿若未见，他在距离梁月出一尺远的地方站定，然后将文件递给梁月出：“这是今夜进入轮回之门的名册，请您过目。”

　　梁月出眼睫颤动，侧首看向他。

　　纪北辰双手递出文件，眉眼低垂，并未看她。

　　自从那天晚上谈话之后，纪北辰说话算话，收起了所有不该有的感情，守着老板与下属的距离，不再逾越一步。

　　灯光下，纪北辰低眉顺首，安静恭谨。

　　梁月出不禁有些出神地想，他怎么就这么听话了呢？

　　她这句话想得似乎也不对。

　　在感情上，纪北辰一直很尊重她，一开始，她闭口不提感情二字，他便心照不宣地当不知道；后来，她拒绝了他的喜欢，说让他不要喜欢他，她会有负担，于是，他就收起了所有曾经试探着的小心思，心无旁骛地只当有间酒店的总经理。

　　这是她所求，他也如她所愿。

　　她应该开心才是。

　　梁月出接过名册，翻开。

　　纪北辰问道：“这次，您要亲自去送吗？”

　　纪北辰会这样问，是因为这一次，苏禾婉也在轮回之列。

　　梁月出动作微顿，旋即如常。她翻看完，想签字，却没有笔。

　　纪北辰将笔递给她。

　　是一支蓝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几个字母“Lune”，字母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

　　梁月出接过笔，在名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名册递给他：“不了，还是和往常一样，你全权负责就行。”

　　纪北辰接下名册：“好。”

　　梁月出看着他，见他始终没有抬起头看她一眼，终于转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纪北辰一直没有走。

　　月光洒落，融进灯光之中，再辨不分明。

　　碧落挨着黄泉，两只猫两双眸子如琉璃剔透，望着窗前的两人。

　　碧落“喵呜”一声。

　　梁月出指尖微微一蜷。

　　纪北辰开口道：“老板。”

　　纪北辰不再指名道姓地直呼她的名字，也不再缠绵暧昧地唤她主人，他挑了个最让梁月出讨厌的称呼，冷冰冰的，仿佛他们之间就只有那一层毫无温度的雇佣关系。

　　纪北辰说道：“我的笔。”

　　梁月出不动。

　　手中钢笔的温度和她的掌心一样冰凉，它不能给她任何的温暖，但是，她不想还给纪北辰。

　　可她没有任何的理由留下。

　　“抱歉，我忘记了。”

　　梁月出侧过身，将钢笔递还给他。

　　纪北辰接过钢笔，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纪北辰的脚步顿了顿。

　　梁月出听到了他的驻足，她的眼睫忍不住轻轻颤动，像翕合的蝶翼，几分试探，几分希冀。

　　像是只有一秒，又像是一个世纪那么久。

　　纪北辰终是没有回头，他重新抬步，走出房间。

　　这一次，他再没有任何的停留。

　　纪北辰从九十九层下来，直接去了等候室，清点核对好轮回的鬼魂数及个人信息，纪北辰将他们带领至轮回之门。

　　轮回之门前，叶临池已经在等着了。

　　纪北辰彬彬有礼：“叶副使。”

　　叶临池颔首：“纪经理。”

　　纪北辰将名册递给叶临池，叶临池一一核对信息，鬼魂依次进入轮回之门。

　　轮回之门前，红色的蔷薇花在月色下妖娆盛放。

　　苏禾婉走在最后，她站在轮回之门前，忽然顿住。

　　苏禾婉回身：“纪经理。”

　　纪北辰望向她。

　　苏禾婉说道：“我有些话想和您说，可以吗？”

　　纪北辰看了一眼叶临池，叶临池点头，纪北辰于是和苏禾婉走到不远处的凉亭里，凉亭清幽，不会有人打扰。

　　凉亭周围开满了各色的蔷薇。

　　苏禾婉开门见山地问道：“纪经理，您和阿姐吵架了吗？”

　　纪北辰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

　　他们并没有吵架，不过是回到了各自原本的位置上而已。

　　苏禾婉不相信。

　　这些日子，纪北辰和梁月出的相处她都看在眼里，她不明白，他们本来好好的，怎么她一觉醒来，他们就和形同陌路似的，彼此疏离。

　　甚至还不如纪北辰刚来的时候两人的关系亲近。

　　那时候，梁月出和纪北辰虽然偶尔吵架，却也强过如今两人之间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话说。

　　苏禾婉说道“阿姐面冷心热，别看她总是冷冰冰的，但其实她很在乎纪经理您。”

　　“这一千五百多年来，阿姐一直很寂寞，没有人理解她，没有人站在她的那一边，而她自己也在不停地为当年的事自责愧疚，阿姐一直过得很艰难……”苏禾婉说着看向他，“但是后来，纪经理您来了。”

　　纪北辰心上一颤。

　　“您知道吗？在您的面前，阿姐是不一样的。”苏禾婉抬头望着天幕上的圆月，“曾经的阿姐冷若冰霜，像对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一个人固执又无望地等待着……”

　　苏禾婉猛地回身看向他，眼眸明亮：“可是，您来到有间酒店之后，阿姐变了。阿姐脸上有了更多的表情，阿姐变得柔软了许多，阿姐像是又活过来了，像是有了希望一样活着。”

　　纪北辰心绪复杂，滋味难辨。

　　原来，曾经的梁月出是这样的吗？

　　虽然他也曾猜测过，可是，真正听到苏禾婉说起，终究还是和自己猜测是不一样的感受。

　　纪北辰既心疼，又怜惜，只是，他这样的感情只会给梁月出带来困扰。

　　纪北辰稳了稳动荡的心绪，藏起苦涩，微微笑着对苏禾婉说道：“小禾，你误会了，老板并不是因为我而产生变化的……”

　　苏禾婉急忙说道：“我没有误会，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纪北辰张了张口，想解释，苏禾婉却率先说道：“纪经理，您喜欢阿姐对不对？”

　　纪北辰闭上了口。

　　苏禾婉问道：“你们吵架，是因为阿姐拒绝了你吗？”

　　纪北辰摇头：“不是。”

　　梁月出确实拒绝了他，但他们并未因此吵架。

　　苏禾婉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阿姐和你说过公子的事吗？”

　　纪北辰说道：“提到过一回。”

　　苏禾婉问道：“阿姐是怎么说的？”

　　纪北辰微笑：“倒也没说什么。”

　　苏禾婉看了看他，却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她沉默了片刻，方抿唇说道：“阿姐是当局者迷，所以，纪经理，你再给阿姐一点时间，阿姐会想清楚的。”

　　纪北辰心内苦涩，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梁月出的曾经。

　　但纪北辰并没有把这些心中所想告诉苏禾婉。

　　苏禾婉看了眼等在轮回之门的叶临池，重新看向纪北辰：“我就要走了，所以，阿姐就拜托纪经理照顾了。”

　　纪北辰点头答应：“放心吧。”

　　就算不能喜欢梁月出，他也会做好酒店经理的本分，当初承诺要帮梁月出化解执念，他也会做到。

　　苏禾婉放下心来。

　　他们重新回到轮回之门前，其他鬼魂都已进入轮回之门，就只剩下苏禾婉。

　　苏禾婉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有间酒店。

　　薛哥哥魂飞魄散，她原想和他一起走，然而阿姐以身相护，再一次地救回了她。

　　她已经辜负阿姐太多次。

　　这一次，她不能再辜负阿姐。

　　苏禾婉垂下眼眸，走进轮回之门。

　　红色的蔷薇花在月色下摇曳生姿。

　　纪北辰对叶临池躬身：“上次，多谢叶副使求情。”

　　那天，裴枫怒不可遏，多亏了叶临池在一旁劝阻，才终于劝得裴枫放过苏禾婉和梁月出。

　　叶临池眉梢轻挑：“这好像不该你来谢我？”

　　纪北辰眉目平静：“梁月出是我的主人，她受到的恩情就是我受到的恩情。”

　　叶临池看着他，眼中有微光闪过：“你爱上了梁月出。”

　　不是疑问，是肯定。

　　纪北辰没有应声。

　　叶临池说道：“你知道梁月出是什么身份吗？”

　　纪北辰抬起眼眸，慢慢说道：“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在我眼里，梁月出就只是梁月出。”

　　叶临池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一段剪不断的缘分。

　　叶临池转身走进轮回之门。

　　忘川河畔，赤莲花如火摇曳，叶临池登上早已等在河畔的船只，船只驶动，很快消失在忘川河幽幽水雾之中。

　　轮回之门关上。

　　纪北辰长身玉立于原地，许久后，他仰起头，看到了挂在深蓝夜空的一轮圆月。

　　梁月出说，她讨厌月圆之夜。

　　一开始，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讨厌月圆之夜，而现在，他知道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月圆是团聚圆满，而对她来说，月圆，却代表着离别。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纪北辰如常在有间酒店上班，除非工作必须，纪北辰不会上九十九层找梁月出，而梁月出私下也再没有到过纪北辰的公寓。

　　后来，桑川城又下了一场雨。

　　冬日里的雨很冷，淅淅沥沥，寒意逼人。

　　当时，纪北辰正一个人在公寓里吃晚饭，他听着外面的雨声，没来由地就想起了搬家那天梁月出来到这里和他一起吃饭的情景。

　　一样是下着雨的夜晚，不一样的，是屋子里的人——

　　从两人相对，变成了形单影只。

　　刻意藏在心底深处的痛楚猝不及防地被揭开，锥心刺骨的疼痛毫无防备地蔓延开来。

　　纪北辰握着筷子，在一瞬间痛得他几乎难以自持。

　　苏禾婉一直都误会了一件事——

　　他和梁月出之间的问题不是时间，不是过去，更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梁月出根本不喜欢他。

　　纪北辰忍受着难捱的疼痛，第一次想喝酒。

　　而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拿出了一瓶红酒。

　　这是他为梁月出买的酒，但还没有来得及打开喝，梁月出就已经和他分好了楚河汉界。

　　她和他大概再不会有一起喝酒的机会了。

　　这瓶酒到底是被他自己一个人喝了。

　　第二天，纪北辰酒醒，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酒店经理，仿佛昨夜的一时失控与放纵只是一场幻梦。

　　早上九点整，纪北辰准时来到桑川中路999号。

　　花木扶苏间，一栋独立的小洋楼伫立在晨光之中。

　　有间酒店不见了。

　　梁月出不见了。

　　纪北辰立在原地，手足无措，茫然若失。

　　第二天。

　　第三天。

　　第七天。

　　一个月。

　　纪北辰终于相信，梁月出是真的消失了。

　　就像她突然的出现，她同样突然地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