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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20 有间酒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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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哥哥……”苏禾婉双手抓着薛宜的手臂,有些害怕地唤他。
薛宜的目光从散落了一地的骨头上收回,他看了一眼苏禾婉,然后,目光落在宗眠身上。
薛宜的双眸血红,眸光冷得让人心颤。
宗眠忍不住后退一步。
梁月出敏锐地察觉到薛宜的气息发生了变化。
但还是迟了一步——
薛宜已经瞬移到宗眠的面前,扼住了她的脖子。
苏禾婉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上前,梁月出将她拉到身后,同时,掌心发簪化为映月鞭,鞭身泛着青碧光芒,缠住了薛宜扼住宗眠的手。
长鞭如蛇,薛宜手腕被缠住,猛地被摔在墙上。
只一刹的时间,梁月出已瞬移到宗眠的面前,手持映月鞭,冷然而立。
薛宜被撞在墙上,却丝毫未伤。他血红的双眸盯着挡在宗眠面前的梁月出,声音沉冷地问:“主人,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梁月出容色冷肃,不吭声。
薛宜却在她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薛宜双眸的血红更加浓烈,像火,一点点地燃烧掉他仅剩的理智:“你明明知道,却瞒着我,想让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轮回?”
“可我怎么轮回?”薛宜声音凄厉,“我错把仇人认成了恩人,你却要让我这样轮回?”
梁月出眼睫轻颤,依然没有吭声。
“主人,你真残忍。”
薛宜最后一句话落,瞳仁彻底变成血红,掌心蕴起一股力量,直击梁月出。
红裙飞扬,梁月出带着宗眠险险避过。
但薛宜的力量比她以为得要强,她低估了一千多年的恨意与日俱增所带来的力量。
梁月出皱眉,将宗眠扔到苏禾婉身边,全力和薛宜打了起来。
两人赤手空拳,如红白影子交错,苏禾婉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
而纪北辰越看,心里越沉重。
薛宜已认不得人,所以动作凌厉,招招都是想要梁月出的命。但梁月出有所顾忌,动作间便下意识地有所保留,所以,越来越占下风。
薛宜一拳猛地击在梁月出的腰侧。
纪北辰的心脏蓦地一停。
梁月出腰侧被斩恶剑所伤,尚未痊愈,薛宜下手强狠,梁月出面色立时一白。
纪北辰想也没想就要冲过去。
梁月出眼角余光瞥见纪北辰动作,立刻喝住他:“别过来!”
纪北辰动作一顿。
梁月出躲避着薛宜的攻击,对纪北辰说道:“放心,我会活抓他。”
然而,薛宜却已洞悉她的弱点,专朝梁月出的伤处攻击,梁月出分神之下,被薛宜击中,飞落在地,唇角立刻溢出血来。
苏禾婉失声:“阿姐!”
纪北辰已经冲到梁月出的面前,他抱住她,深厚的福祉在他身后化为金色的防御盾牌,薛宜如被火炙,被挡在了防御盾牌之外。
苏禾婉也在这时冲到了薛宜的面前:“薛哥哥!”
薛宜下意识要攻击苏禾婉,动作却停在了半空,他神色痛苦,猛地将苏禾婉推开。
苏禾婉跌落在地,抬起头,只见薛宜身形一瞬来到宗眠面前,一抬手,就把虚弱的宗眠扼住。
薛宜捏碎了宗眠的魂魄。
宗眠魂飞魄散。
“薛哥哥!”
凄厉的声音仿若肝胆俱裂。
薛宜低头,斩恶剑红光灼灼,从他背后穿胸而过。
剧烈的痛楚沿着四肢百骸蔓延,薛宜身体一软,直直倒下。
苏禾婉接住了他。
薛宜缓缓睁开眼睛,双眼血红散去,而他的魂魄也在消散。
苏禾婉抓着他的手,泪珠直掉:“薛哥哥……”
薛宜扯了扯唇角,对她露出一道苍白的微笑:“小禾,对不起……”
苏禾婉摇头。
薛宜笑容苦涩:“原来,报恩不是我执念,报仇才是……”
薛宜未落的话音随着他的魂魄一同消散在了夜色里。
苏禾婉握着空空的掌心,失声痛哭。
斩恶剑在半空回旋,落入一人手中。
裴枫和叶临池从屋顶一跃而下,裴枫神情冷淡,收剑回鞘,叶临池看着苏禾婉,目露不忍。
突然。
一道劲风袭来,裴枫眼底一冷,侧身的同时举起剑鞘,青碧色的光芒一闪,映月鞭被挡开。
裴枫抬起眼,只见小区灯光亮起,梁月出手持映月鞭站在灯光下,脸色苍白,唇角血迹分明,一双眸子冷冰冰地盯着他:“判官大人好大的威风,一来就斩杀我们有间酒店的人。”
裴枫眉目平静:“我斩杀的是厉鬼。”
梁月出面露嘲讽:“就算他是厉鬼,也有我有间酒店处置,判官大人多管什么闲事?”
“多管闲事?”裴枫眼底泛冷,周身威压倾覆下来,“小小一间黄泉客栈的主人也敢和我叫嚣了?”
梁月出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她咳出一口血,擦拭掉冷笑一声:“判官大人了不起啊,不分青红皂白,想杀哪只鬼就杀哪只鬼,我也是只厉鬼,判官大人不如先把我杀了?”
裴枫眼底冷意更盛:“别以为仗着冥王撑腰,我就不敢杀你!”
“判官大人铁面无私,怎么,还害怕冥王吗?”梁月出眼角眉梢含霜带雪,讥讽着看他,“判官大人无情无义,原来还懂讨好上司,倒是我没想到了!”
叶临池眼看裴枫就要发怒,再听不下去:“够了,别说了!”
梁月出冷眼扫过去:“为什么不能说?就算薛宜变成了厉鬼,要杀也是我来杀,凭什么他来杀?”
叶临池沉声说道:“他是判官,有权惩处这世间的厉鬼。”
梁月出讽刺一笑,正要再说话,这时,一直低着头的苏禾婉抬起了头,她慢慢站起来,双眸血红:“裴枫,我要杀了你!”
梁月出一惊。
而裴枫斩恶剑一瞬间便已出鞘。
梁月出身受重伤,已经无力阻挡,她瞬移到苏禾婉面前,抓着她,把她抱在怀里,闭上眼。
“纪北辰!”叶临池失声。
梁月出心上一颤。
她的身后没有袭来预想中的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胸膛。梁月出后背抵着他的胸膛,紧接着,整个人被拥住。
熟悉的气息将她裹住。
梁月出震惊回眸,只见纪北辰抱着她,他的背后,深厚的福祉化为防御盾牌,斩恶剑红光灼灼,剑刃一触即离,斜刺入地上。
见她回头,纪北辰眉眼温柔,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
有间酒店九十九层。
丝绒窗帘被风吹起一丝缝隙,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将一盏烛火摇曳在屏风上,映出一弯弦月。
屏风后,梁月出给苏禾婉喂下净魂水,扶着她重新在枕上躺好。
苏禾婉合着眼眸,即使是睡着,娥眉也紧紧蹙着,神情里露出几分的焦灼,像是在做噩梦。
梁月出伸出手,学着曾经傅梅哄人睡觉的模样,轻轻拍打在苏禾婉的肩侧。
苏禾婉眉间渐渐舒展。
梁月出安静地看着她。
薛宜说得不错,曾经的宗眠对薛宜做过什么,她早就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但是,她却想当然地以为,如果薛宜不记得,将错就错,也许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如果可以忘记,又何必记得那些残酷?
然而,她却忘了,执念之所以为执念,并不会因为一时的忘记而消弭不见。
她天真地以为,薛宜忘了才是最好的,就这样忘记那段痛苦的回忆和苏禾婉一起步入轮回,才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可最后,无论是薛宜还是苏禾婉,这都变成了最坏的一个结果。
梁月出闭上眼睛。
终究,该想起的总是会想起,该发生的总是会发生。
世间因果,从来无可避免。
走出卧室,纪北辰还坐在沙发上,他的怀里抱着碧落,人看上去却似乎在走神,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连梁月出走到了他的面前都没有发觉。
梁月出神色复杂,慢慢说道:“小禾没事了。”
斩恶剑由冥府业火锻造而成,可杀恶鬼,却不能伤害凡人。因着纪北辰的保护,斩恶剑最终没有伤到梁月出和苏禾婉。
纪北辰终于回过神来。他抬起眼,问:“那你呢?”
梁月出不明所以。
她?
她有什么事?
纪北辰伸手,直接拉过她的左手:“你受伤了,你没有感觉吗?”
梁月出这才看到自己左手手背被斩恶剑剑气所伤,留下了一道血痕。大概是当时她太过紧张,以致于她竟然没觉得痛,因此,也就一直没发现自己受了伤。
梁月出看了一眼纪北辰。
那么,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受伤了的呢?
纪北辰从裴枫和叶临池离开就注意到了梁月出的伤,他早已经准备好了医药箱,一直在等梁月出出来。
梁月出所有心思都在苏禾婉身上,却一点没有想到她自己。纪北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拉着梁月出的手让她在一旁坐下,打开医药箱,拿出酒精棉和药膏,低头为她处理伤痕。
被业火灼伤所造成的伤痕是永生永世都无法消除的,更何况只是区区普通的伤药,根本不会对她的伤起任何的效果。
纪北辰这是在做无用功。
可他总是这样,明知没有任何的作用,依然锲而不舍。
梁月出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了苏禾婉对她说的话。
苏禾婉说,纪北辰喜欢她。
是啊,纪北辰喜欢她。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他的喜欢那么热烈,那么明晰,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郑丰昀离开的那天晚上,他在月光下望着她,在那时,她便隐约意识到了他的感情。
又或者说,在更早之前,在泳池里他拉住她的手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
那时的她是困惑的,是心慌意乱的。
他怎么可以喜欢她呢?她可是只厉鬼啊!
她茫然无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应该第一时间就把他扔出有间酒店的,她一直是那样做的。
可是,那天夜里,她却什么都想不到。
她只觉得心慌意乱,像是有什么脱离了她的掌控,这让她不知所措。
但她的一线理智告诉她,他和她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只对他扔下了一句话,让他铭记他们不过是老板和下属的关系,就狼狈不堪地逃走了。
但是,叶临池却和她说,纪北辰是成全她因果的人。
于是,她动摇了。
她忍不住去找了纪北辰,她避重就轻,只字不提感情,只问他愿不愿意帮助她。
她卑鄙地利用了纪北辰。
她卑鄙地利用了纪北辰的感情,却刻意模糊了自己心底的感觉。
然而,她无法阻挡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放纵与纵容——
放纵自己,纵容纪北辰。
她纵容了纪北辰的靠近。
她放纵了自己的沉沦。
她终于后悔。
斩恶剑不能伤害凡人。
可是,如果这一次并不是斩恶剑呢?
她不敢继续想,只要一想,心底便忍不住涌起一阵阵的后怕。
下一次呢?
如果有下一次,那么,纪北辰还要这样不顾一切地救她吗?
纪北辰肉体凡胎,他能这样救自己几次?
梁月出无法想象纪北辰再一次因为自己身处险境。
梁月出无法忍受纪北辰因为她而死。
灯光下,纪北辰低着眉眼,浓密的眼睫投射下一片淡色的阴影,脸上的神色认真又心疼。
梁月出突然开口唤了他的名字:“纪北辰。”
纪北辰为她敷着药膏,没有抬头:“嗯。”
梁月出说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因为喜欢,所以关心则乱。因为喜欢,所以,他忘了,她并不会受伤。
纪北辰手下动作顿了顿,他眼睫颤了颤,却没有说话。
一直到涂好药膏,缠好纱布,纪北辰合上医药箱,这才终于看向她。
灯光下,纪北辰一双眸子色如琥珀,他凝注着她,眸中情愫浮动,热烈如秋日里最绚烂的红枫。
他伸出手,将她的右手握在手心。
梁月出的心蓦地一颤。
然后,她听到纪北辰一字一句,像掷入湖心的石子,漾起层层涟漪:“对,我喜欢你。”
纪北辰说道:“我喜欢你,梁月出。”
是的,他喜欢上了她。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在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人是鬼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她。
梁月出的手指微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她整颗心空落落的,像一望无际的荒原,有隐秘的欢喜如风从荒原吹过,可是,风过后却什么都没有留下,于是,生出了无尽的怅然若失。
“别喜欢我。”梁月出说道。
“为什么?”纪北辰问,顿了顿,“因为你不是人类吗?”
梁月出哑言。
许久,梁月出说道:“不是。”
纪北辰看着她,她像是无法再承受他视线里的重量,偏过了脸,不再看他。
梁月出心底生出钝痛,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因为我不喜欢你。”
纪北辰的眸子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梁月出闭了闭眼:“所以,别喜欢我。”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只剩下纪北辰的呼吸声。可是,纪北辰却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梁月出的拒绝,也不止一次地想过梁月出拒绝的理由会是什么。
如果她说,他们人鬼殊途,那么,他会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他会走到她的那条路上。
然而,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的理由会是这个。
简单,却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坚持。
她不喜欢他,那么,他的喜欢只会成为她的困扰,她的负担。
当一份喜欢成为了困扰,那么,这份喜欢还有什么继续的理由呢?
纪北辰慢慢收回手。
覆在手上的温热消失,接着,梁月出听到纪北辰的声音响在安静的屋子里。
他说:“好,请给我一点时间。”
请给我一点时间,将所有不该有的喜欢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