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59、chapter 19 有间酒店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雪虐风饕，落雪满山。

　　薛宜感染风寒躺在床上，整个人时而滚烫，时而冰冷，他的神智被烧得迷迷糊糊，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薛母模模糊糊的焦急呼唤。

　　等到薛宜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时近日暮。

　　风雪撞开了窗纸灌进来，整个屋子冷得仿若冰窖，屋子里破旧的桌椅更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吱呀”细响。

　　冬日里天黑得早，虽是日暮时分，外头的天色却早已经暗了下来。

　　屋子里没有点灯，薛宜借着从窗子里漏进来的雪光环视了一圈屋子，并没有看到薛母的身影。

　　薛宜喉咙生疼，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又一声的“阿娘”，却没有任何的应答。

　　薛宜心底隐隐不安，他在屋子里又等了等，薛母始终没有回来。

　　薛宜望了眼窗外雪色，咬着牙，掀开薄被，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门。

　　他心慌意乱，不好的预感直往他心底冲撞，他再忍受不了，他要去寻他的阿娘。

　　薛宜首先去的地方是盛宅。

　　因着连年的战争与愈加繁重的苛捐杂税，盛茂家已大不如前，在盛茂和薛宜还未从行宫回来的时候，盛里正就已经将原来的宅邸售出，一家人搬回了祖上传下来的老宅。

　　来开门的是盛茂。

　　薛宜脸色苍白，双唇皲裂，盛茂一见他便愣了愣：“薛三，你怎么了，怎么成这副模样？”

　　薛宜问道：“见着我阿娘没有？”

　　“薛娘子？”盛茂摇了摇头，“薛娘子今日并未来过这儿。”

　　薛宜点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盛茂拉住他：“薛娘子怎么了？”

　　薛宜说道：“我醒来就不见了我阿娘，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很不好……”

　　盛茂安慰他：“不会有事的。我和你一起去找。”

　　薛宜和盛茂分头寻找，可是，两个人找遍了整个村子，也没有找到薛母的踪影。

　　薛宜要去城里找，盛茂不放心，便也跟着一同去找。

　　夜色渐深。

　　薛宜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可都没有找到薛母，他孤零零地站在风雪之中，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身上，除了冷，他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冷风中，覆盖着积雪的街道一旁的屋子打开半扇门，一个老妇人从里面露出脸来：“外面站着的，是薛家的三郎吗？你是在找薛娘子吗？”

　　薛母在生下薛宜之前还有过两个孩子，可都在幼时就夭折了，后来薛宜出生，薛母一直很担心薛宜会像他先前的两个阿兄一样幼年早逝，幸而薛宜活了下来。

　　薛宜也成了薛母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薛宜眼睛一亮，踉跄着走到屋门前，声音急切：“您看到我阿娘了吗？”

　　“看到了。”老妇人点头，“薛娘子拦住了一个贵人的车驾，然后跟着那个贵人走了。”

　　薛宜愣了愣：“贵人？哪个贵人？”

　　正在这时，盛茂也从长街另一头朝他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对着薛宜喊：“打听到了！薛三，我打听到了！”

　　“是公主。”盛茂气喘吁吁地在薛宜面前站定，“薛娘子被公主带走了！”

　　薛宜愣住。

　　本朝天子只有一位公主，极受宠爱，如今就住在刚修建好的行宫。

　　薛宜和盛茂来到行宫，求见公主，宫门前的守卫见两人衣着寒酸，连通报都懒得通报一声，就动作粗鲁地将他们赶走。

　　他们根本进不去行宫。

　　雪不停地落下。

　　薛宜和盛茂绕到行宫北侧。

　　行宫北侧是一片林子，鲜有人至，当初修建行宫，他们这些被抓来干活的壮丁日子都不好过，于是，在修建行宫北侧宫墙的时候，泥水师傅便偷偷地留了个狗洞，后来，每当日子难过了，便会有人悄悄地从狗洞爬出去，在外面买几两酒带回来，大家凑在一起偷偷喝几口酒，发几句牢骚，然后继续活下去。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薛宜和盛茂却是当初参与行宫修建的人之一，他们虽然没有从那个狗洞出入过，却知道狗洞的位置。

　　林间覆雪，薛宜和盛茂踩着雪，拨开狗洞旁掩盖的矮树丛，找到狗洞的位置。

　　薛宜拦住盛茂：“你别和我一起进去了，要是被发现……我就算了，你家里还有你阿耶，你回去吧。”

　　盛茂也在犹豫，最后，他折中了一下：“那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一个时辰你没有出来，我就回去。”

　　薛宜想了想，同意了。

　　薛宜钻进狗洞。

　　廊间灯笼在冷风里摇晃不止。

　　薛宜循着记忆里的路线往明瑟馆的方向而去。

　　公主就落榻在明瑟馆。

　　然而，没等他先到明瑟馆，他就被巡查的侍卫抓住了。

　　薛宜连忙说道：“我认识公主，我是来找公主的！”

　　侍卫面面相觑，最后，带着他来到明瑟馆。

　　殿外守着宫人。

　　侍卫上前，和宫人简要说明情况，宫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押在下方的薛宜，声音像是掐出来的一样，尖细刺耳：“公主忙着呢，可没时间见什么阿猫阿狗的！他说他认识公主，谁知道是真认识还是假认识，他如若是个刺客呢？”

　　薛宜大声说道：“我不是刺客，我真认识公主！”

　　宫人立刻呵斥：“住口！谁允许你在公主的殿外大声喧哗？”

　　薛宜不理会他，朝着宫殿大喊道：“草民薛宜，求见公主！”

　　宫人还想再斥责几句，这时，殿内突然一个柔媚的男声传出来：“外面在吵什么？”

　　宫人连忙应声：“启禀公主，有人夜闯行宫被擒获，说是要见公主……”

　　“见公主？”男子冷笑一声，“胆敢闯行宫，直接打死。”

　　男子话音刚落下，一道冷冽的女声突然响起：“等等。”

　　紧接着，殿门从里面被打开，薛宜抬起眼，只见公主罩着件雪白狐裘，长发披散，发间一支步摇摇曳，扶着一个长相阴柔的男子，缓缓从殿内步出。

　　宫人低眉垂首，神色恭敬微惧。

　　公主在阶前站定，目光落在薛宜的身上：“是你？”

　　公主身旁的男子闻言一愣，然后也看向薛宜，见他不过一个穷弱书生，清瘦苍白，脸上滑过几分不屑，很快便转开了眼。

　　薛宜俯首：“公主殿下，草民并不是有意冲撞公主殿下，草民是来寻草民的阿娘的。”

　　“你的阿娘？”公主先是蹙眉，旋即了然，“哦，那个女人。”

　　听见这话，薛宜先是一喜，但一看公主表情，薛宜心里蓦地一沉。

　　薛宜低眉：“还请公主殿下让草民见阿娘一面……”

　　公主打断他：“你见不到她了。”

　　薛宜抬起头：“为什么？”

　　公主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太吵了。”

　　薛宜愕然：“什……什么？”

　　公主眼底一点泪痣嫣红：“我本不想杀她，可谁让她吵得我头疼，我只好把她杀了，剁碎了喂狗。”

　　说罢，公主抬了抬精致的下巴：“哦，那些白骨，就是你阿娘的骨头。”

　　公主轻描淡写，把杀人说得就像描眉点妆一样微不足道，薛宜本就苍白的一张脸没了丝毫的血色，他身子晃动，慢慢转过身。

　　院墙一角栓着五条獒犬，而它们的跟前，零碎白骨森森。

　　薛宜头晕目眩，像是下一秒就要倒下。

　　薛宜紧握着双手：“为什么……”

　　“为什么？”公主神情无辜，“大概是她运气不好吧。”

　　在那个女人拦住她的车驾的时候，她就认出了她。

　　第一次的时候是她心情好，所以赏了她一片金叶子。如果那个时候这个贱民得寸进尺，仗着她心情好，她大概还会多赏她一片金叶子。

　　但很可惜，她今日和她的太子哥哥吵了一架，心情很差，偏偏她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要钱，可不是运气不好？

　　公主懒洋洋地吩咐：“来人，去把那几根骨头捡过来。”

　　侍卫应声，将獒犬吃剩的骨头捡过来，扔到薛宜的脚下。

　　灯光下，公主容色姣姣，眼底泪痣嫣然，但说出的话却冰冷淡漠：“你的阿娘，还给你了。”

　　薛宜盯着面前的白骨，眼角发红，他颤着手，慢慢摸到骨头，一瞬间，痛彻心扉。

　　他曾以为，公主不一样，原来，皇室中人都一样，视他们这些平民的性命如草芥，想杀就杀了。

　　薛宜抓着白骨，掌心生疼，他抬起头，盯着公主。

　　公主身旁的男子看到薛宜的眼神，立刻冷了脸，猛地走下来，给了薛宜一巴掌：“大胆贱民，竟敢这样看公主！来人，把他给我乱棍打死！”

　　公主说道：“等等。”

　　公主饶有兴致地看着薛宜，本以为是一个软弱的贱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眼神，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打碎这样的眼神，让这样眼神的人从坚韧变得脆弱，然后向她跪地求饶。

　　真可惜，她就不该一开始就把那个贱民的骨头还给他。

　　这时，宫人凑到公主的耳边，轻声说话，公主看了一眼薛宜，勾起一抹笑：“把人带过来。”

　　侍卫压着一个人从夜色里踏入灯光下，薛宜抬眼，看到了盛茂。

　　薛宜想走近，却被侍卫拦住。

　　盛茂被侍卫一踢，跪在地上。

　　盛茂也看见了薛宜：“薛三……”

　　公主含笑说道：“看来，你们认识。”

　　薛宜看向公主，公主笑意盈盈：“来人，把这个人给我打，狠狠地打。”

　　薛宜一愣，盛茂也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卫抓到一旁，棍棒加身。

　　盛茂的闷哼声不断传来。

　　公主看着薛宜：“向我求饶，我就放过他。”

　　薛宜终于知道了公主的意思。

　　薛宜遍体生寒。

　　他看了眼一旁的盛茂，他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

　　盛茂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可依然不想薛宜为了他而求饶：“薛三……不是……你的错……”

　　薛宜握紧双拳，向公主磕头：“公主，求您放过他。”

　　薛宜求饶得轻易，仿佛连个挣扎都没有。

　　盛茂还在挨打。

　　薛宜再次磕头：“求公主放过他！”

　　公主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没意思。”

　　盛茂的声音没有了，身体也不动了。侍卫停下，探了探他的气息，对公主说道：“公主，人死了。”

　　薛宜闻言一僵，他慌忙爬到盛茂的身前，他扶起他，满手都是他的血：“盛茂？盛茂？你醒醒？”

　　盛茂温热的血液在冬夜里迅速冷却，他安静地躺在薛宜的怀里，脸上是凝固的血液。

　　从前，盛茂被盛里正养得圆滚滚的，像一个瓷娃娃，白白胖胖，可自从被抓去修建行宫，盛茂就日渐消瘦，后来变得瘦骨嶙峋，到现在，薛宜一摸，就是硌人的骨头。

　　这个世道，他们身如蝼蚁。

　　薛宜眼泪夺眶而出。

　　公主叹了口气，一个两个都那么没用，那么轻易就死了。她没了兴趣，转身就要回殿。

　　这时，薛宜拔出一旁侍卫的刀，向她冲了过去。

　　鲜血滴落。

　　薛宜握着刀，停在了阶前。

　　侍卫一把抽出刺入薛宜后心的刀刃。

　　薛宜跪倒在地。

　　公主回眸，看了眼阶下不自量力的人：“本公主刚才说错了，其实，你还是可以见到那个贱民的。”

　　公主声音冷漠：“算起来她也不过死了才几个时辰，你现在追下去，应该还能在黄泉路上见到她。”

　　语罢，公主没有停留，款步入殿。

　　薛宜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抬起眼，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公主冷漠的背影。

　　厚重的殿门关上，薛宜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写得不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