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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回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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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今依看着冷双守那兴奋到几乎扭曲的表情,担忧地扯了扯谢锦风的袖子,
“你要不……再给他念个清心咒,他怎么看上去又要入魔了。”
谢锦风应声张嘴,刚准备再给他清一清心。
“咻!”
一张朱砂写就的传讯符破空而来,精准地贴在冷双守额头上。
“禁地封印异动,速归!”
是冯长老的声音。
楚今依与谢锦风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警惕。
宗门禁地出事,急召冷双守回去情理之中,但关他俩什么事?
楚今依指着扎成刺猬的马车,又晃了晃空空如也的口袋,
“回不去了呢,我们也没什么灵石符箓了。”
冷双守一把抹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站起。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忽然大步走到那些杀手遗留的衣物、残破法器旁,将它们拢成一堆,又捏诀摄取了些许未曾完全消散的骨灰,撒在上面。
“以此残骸为引,借亡者未散之怨息与残留灵力,”
他咬破指尖,以血凌空画符,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可开单向临时传送阵,直通山门附近!”
幽绿色的火焰自那堆“材料”上蹿起,火光跳跃间,隐隐有凄厉的呜咽声传出,配合着周遭树叶无风自动的“沙沙”声,显得格外阴森诡异。
冷双守转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与急迫:“禁地封印关乎苍梧山根基,绝不能有失!必须立刻……”
楚今依呆呆的看着他蹭的一下站起来,又叽里咕噜的念了一堆东西。
只觉得有点后悔。
刚才不应该给他念清心咒,应该念驱魔咒。
谢锦风眉头紧皱,看了眼喋喋不休、气息仍不稳定的冷双守,突然抬手。
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砍在冷双守后颈。
“……呃?”
冷双守眼睛一翻,话音戛然而止,软软向前倒去。
谢锦风顺势拎住他衣领,像扔包袱一样,将人准确丢进了那团幽绿火焰之中。
火焰猛地蹿高,尽数吞噬。
世界清静了。
谢锦风转身,向楚今依伸出手,解释道:
“阵法已验,没有危险。他只是太吵。”
楚今依默默后退两步,婉拒,
“不用,我自己来。”
不愧是魔尊,对待自己的师父都能下手如此的快准狠。
她可不想体验被敲晕然后扔进去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纵身跳入绿火。
谢锦风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其实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他只想在她身边。
但她身形已经被火焰吞噬,他无暇细思,最后扫了一眼满地血腥,身形一闪,也随之没入火光。
幽绿火焰剧烈摇曳几下,倏然熄灭。原地只余一片战斗后的疮痍,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与焦枯气味。
就在火焰彻底熄灭的刹那。
方才那棵古树的梢头,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渗出,再次显现。
他从燃烧殆尽的灰土里,准确拈起一枚已被烧得变形、焦黑如炭的传讯仪残骸。
他将那残骸贴近斗笠下的唇边,仿佛在聆听什么。
半晌,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逸出。
“禁地封印……异动?”
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时候……终于到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苍梧山的方向。
一阵疾风恰在此时掠过,吹起了他斗笠边缘垂下的黑纱。
黑纱之下,一双眼睛倏然睁开。
眼底深处,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逝,那色泽,与楚今依眼角的神血印记……如出一辙。
*
苍梧山戒律堂。
沉重的乌木大门紧闭,将天光隔绝在外。
堂内只点着寥寥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高耸的穹顶与肃穆的梁柱,也将分坐两列的长老们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冯长老将一封鎏金暗纹、散发着淡淡灵压的请柬推至长桌中央,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沉沉回荡:
“仙门大比,我们苍梧山……已整整缺席十三届了。”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立刻冷哼:
“既已缺席多年,何必此番再去?平白惹人注目,徒增是非!”
“李师兄此言差矣。”
坐在他对面的齐渐洪慢悠悠捋着胡须,
“正因久未露面,才更需适时现身。用如今山下年轻弟子们常说的话便是,‘刷刷存在感’,方不使人遗忘我苍梧山的威名与底蕴。”
“荒谬!你这就是被那些俗世流传的‘话本毒鸡汤’荼毒了心神!”
“总比你固步自封、畏首畏尾强!”
几位脾气火爆的长老顿时争执起来。
“有些人新词学的半桶水,就知道到处乱用。”
一位出身岚剑门的长老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对面几人。
这话如同火星落入油锅。
“你说什么?!比得上你们岚剑门‘人才辈出’?内门四大弟子,师尊倒台了三个!剩下的那个楚今依……身世成谜,举止古怪,我看也未必干净!”
那名岚剑门长老当即跳了起来,
“放肆!楚师侄身负始祖神血,乃老祖嫡脉,岂容你信口污蔑!”
“砰!”严崇用力的扣了下戒尺,“好了!”
因为乔之云一事,宗门上下再无人信服执法堂,直接取缔,改为由各个长老组合而成的戒律堂。
由于严崇的刚正不阿形象深入人心,所以还是由他担任堂主。
戒尺猛击乌木长案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嘈杂,堂内瞬间安静不少。
“诸位长老说的都有道理,宗门颜面,确需维系,此乃长远之计,”
严崇耐心安抚。
吵得最凶的几个,瞪着眼睛没再说话。
他继续道,
“但眼下最紧要、最迫在眉睫者,乃是外间已传得沸沸扬扬之流言!皆道我们苍梧山管制不严,徒有上古仙门之虚名,实则早已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他霍然起身,双手撑于案上,语气加重,
“所以我认为这次仙门大比,我苍梧山不仅要参加,更要精锐尽出,一鸣惊人!以此正名,震慑宵小,重振我山门百年威仪!!”
话音铿锵,如金石坠地,在空旷的戒律堂内隆隆回荡。
“既已有了决断,还假惺惺唤我们来商议作甚?”
一位一直沉默的食修长老忽然站起,拂袖冷笑,
“自家后院都快起火了,还想着出门逞威风,怕不是要沦为整个修真界的笑柄!”
“正是!我音修一脉,亦不参与此番闹剧。”
“我器修也不!”
数位长老接连起身,座椅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药修虽不善战,但——”
崔萍长老缓缓起身,目光清澈坚定,一字一句道,
“老祖开山立派时便说过,苍梧山十三脉同气连枝,遇事当共担。此番大比,我药修一脉虽不能上场搏杀,但所需一切丹药、伤患救治,分文不取,全力支持!”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起身欲走的长老。
然而,她的表态并未能挽留去意已决之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告辞!”
转眼间,数位长老离座而去。
原本济济一堂的戒律堂,瞬间空了一半,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严崇望着留下的众人,深吸一口气,抱拳,朝着他们深深一揖到底:
“严某在此,谢过诸位同门鼎力支持。此番重任,我定不负所托,不让苍梧山蒙羞!”
言罢,他拿起那封鎏金请柬,并指如刀,“嗤啦”一声裁开封装。
又取拿起代表苍梧山权威的玄铁戒尺,运起灵力,将尺中暗藏的青玉堂印,重重盖在请柬落款之处。
“苍梧山,接帖!”
*
熟悉的山风裹挟着浓郁纯净的灵气扑面而来,楚今依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连番血战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还是自家地界的灵气养人。”她小声嘀咕。
冷双守已醒转,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他领着二人,一言不发地朝戒律堂方向疾行。
站在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前,一股莫名的压抑感便从门缝中丝丝缕缕透出。
冷双守示意二人在门外稍候,自己抬手推门。
“吱呀——”
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楚今依好奇地探头,想从缝隙中窥视堂内情形。
恰好,几道沉重、复杂、甚至带着某种悲壮决绝意味的视线,从门内晦暗的光线中投来,与她的目光撞个正着。
楚今依倏地缩回头,咋舌道:
“霍,咱们苍梧山这是……是要被屠山了吗,怎么一个个都跟要赴死了般。”
谢锦风也瞥见了门内几位长老面上的凝重与晦暗,低声提醒道:
“崔长老、齐长老他们都在。”
楚今依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就封印松了,最坏就是里面的东西跑出来,把山屠了。屠就屠了,大不了我带着他们另立山头。”
她忽然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锦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狡黠,
“哎,你说,你这几年跟着冷师叔东奔西跑,有没有在什么风水宝地提前占好了山头?或者……联系上了传说中的魔尊旧部?咱们可以带着愿意走的人,另立山……唔!”
她的话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堵了回去。
谢锦风一手轻捂着她的嘴,另一手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与警示。
关上的门缓缓开了,冷双守站在门前,示意他们进来。
戒律堂内坐着的还是方才争吵过后剩下的一半长老,他们面上的表情此刻更加凝重。
冷双守带着二人走到堂中,径直转向一旁的冯长老,伸出手,言简意赅:
“人已带回。说好的钥匙。”
“罢了,”
冯长老看着眼前伤痕累累却脊背挺直的师弟,又看了眼他身后神色各异的楚今依与谢锦风,最终长叹一声,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物,
“也好。瑶光她……毕生所愿,也不过是与你长相守。此番,或许……也算是一种成全。”
冷双守握住钥匙转身就走。
“冷师叔!”
楚今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您这就把我们‘卖’了?价钱谈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