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约定 这一次，他 ...
-
下午，南桔先去教室签了道，才赶往排练室。
她没迟到，但却是乐队所有人里最后一个到的。
邱集抱着吉他，笑着招呼她：“来啦！”
南桔有点惊讶：“你没去签到吗？”
邱集和李立舟的课表相差不大，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时间邱集本来也是有课的，而建院教学楼比法学院离排练室更远一些。
邱集冲她眨眨眼：“你男朋友帮我签了。”
“他说他要去项目组哎。”
邱集摸着后脑勺笑了：“先去教室签到，再去项目组，反正离得近。放心，你男朋友不亏，我帮他签的次数更多。”
因为对邱集和李立舟无比坦然的逃课态度有几分无语，南桔对这段对话印象深刻，和她记忆中无二。
“开始吧。”所有人都准备好后，邱集一声令下，敛去笑意，端出几分队长的架子。
他们一共排了三遍，中间休息的时候，南桔坐在沙发上喝水玩手机，耳朵却留意着邹渔的动静。
——她在打电话。
南桔听到邹渔问：“真的会没事吗？”
她抬眼的时候，邹渔的视线正好撞过来，随后又有点慌张地错开。
邹渔走远了几步，放低了声音，但南桔还是听到了前半句：“如果真害了她们......”
后半句听不清了。
这下南桔几乎能肯定，电话里的内容和自己有关。可她没办法走过去问，只能坐立不安地听着那边的动静。
邹渔挂断电话，又悄悄瞥来一眼。南桔低着头，余光扫到，微不可查地皱起眉。
晚餐邱集点了外卖，贝斯手有事，邹渔说了句有约也离开了，最后一起吃的人是南桔、来找他的李立舟、邱集还有鼓手费宇杭。
南桔和李立舟没能单独说上话。
幸好按原先的发展，饭后他们一起去操场散了会步，南桔得以迅速告知了邹渔的异常。
她还突发奇想：“你说我们微信联系，说一句话再删一句聊天记录，可不可行？”
李立舟摇头：“我还真试过，但是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消息，在手机上根本发不出去。”
他们一共走了两圈，时间过得飞快。
分开前，李立舟像之前一样说了句“明晚一块吃饭”，南桔点头应下。
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可惜第三天，他们仍被困于各自学业中，没什么大的发现。唯一一个小进展是南桔想起来那个安静地坐在自己下铺的男人，她称他为“黄马甲”，猜测如果人贩子有同伙，大概率便是此人。
李立舟这几晚又是熬夜又是通宵，还要一心二用想线索的事，周三晚上吃饭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恍惚，眼下泛出两道浅浅的青黑色，南桔眉宇间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他们对坐着，同时叹了口气。
李立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南南，我们没太多时间了。吃完这顿饭我会去教室画图，和几个同班同学一起，但里面没有我们怀疑的人。我大概要在教室呆到两三点，然后回宿舍睡觉，明早就要去跑步。”
“现在看来，最大的两条线仍然指向吴亭安邹渔这对情侣和动车上人贩子的同伙，你觉得他们谁的嫌疑更大？”
南桔拧着眉：“目前知道的线索看，邹渔她们吧，但也难说。”
吴亭安和邹渔与他们两人都有交集，有一定动机，也有开始交往这个导火索。这三天他们最大的进展莫过于那通眼神飘忽、意味不明的电话。至于人贩子那边，他们却一直缺少一条他如何摸到景大，如何在错综复杂的校园里找到李立舟和南桔的这条桥梁线索。
“从力量和身高上看，踢我落水的人应该是个男性，并且从你听到的那通电话判断，邹渔也没有很强的主观伤人意愿。我还是倾向于谋杀我们的是同一个人，既然如此，凶手要么是吴亭安，要么是黄马甲。”
李立舟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到时候，我是说落水前，没有意外的话，我会选吴亭安......你既然可以感知到我的生死，如果我活下来，你也选他便好，如果我死了，你就选黄马甲。这样无论如何，至少你活下来的概率会大上很多。”
手中的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饭，饭再囫囵吞枣地被吞咽下去。过了许久，南桔不赞成地轻声道：“你的选择是在赌，我的选择却可能要踩着你的尸体做出来，这对太不公平。”
李立舟嘴角扯出一个笑：“没什么可不公平的，我的死亡时间在你之前，现实如此。而我们需要合理利用规则来达到整体最优。如果你死在我之前，我们大概率也会采取这样的策略，不是吗？”
“如果变了呢？如果恰恰从现在到明天你落水这段时间，你又发现其他的线索指向黄马甲呢？你也不改吗？”
李立舟低头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却仍然坚持：“所以就更没什么不公平的了。你说的这种情况也有概率发生，而我可能会改变选择，从而把你引到错误的道路上，你同样要面临风险。”
南桔苦笑：“这好像是个序列博弈啊。”
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讲话，只是安静地各自吃着面前的东西。
过了一会，李立舟开口叫：“南瓜。”
这个称呼让南桔愣了好一会，然后笑开，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Lily周。”
他们对外一直以立舟和南南互相称呼，这两个私下的绰号已经很久没有被用过了。李立舟偶尔也有幼稚的时候，他们交往后不久，他见南桔的朋友们都叫她“桔子”，一定要搞个标新立异的专属称呼，便选了“南瓜”这个有几分相似的昵称。Lily周则纯属是南桔第一次在微信里给李立舟备注的时候输入法自动弹出来的名字。她觉得有趣，便也不顾李立舟黑脸，一直用了下去。
李立舟也笑了：“别聊案子了，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上次也没有......好好道别。”
南桔神色怀念：“是啊，一见面就生生死死的，纯粹的大学生活遥远得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话出口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同时笑起来。是啊，他们已经死过一回，纯粹的校园生活可不就是上辈子的事了吗？
余下不长的时间里，南桔和李立舟终于打开了轻松的话匣子。他们尽情地聊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告白和第一次接吻，聊去过的和未来想要踏上的每一处地方，聊他们理想中的家、梦中的婚礼、想要成为的人，聊他们如果能够活下来，十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做个约定吧，”李立舟说，“无论是两个人都活下来，还是只能活下一个，都要好好地活着，走遍我们想去的地方，一起实现我们的愿望。”
南桔点头，再次低下头夹菜的时候，她的嘴角仍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一滴泪却悄悄落在碗里。
这是他们三日剧本里的最后一次相见。
——
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南桔提出了发现新线索的可能性。那时，李立舟打心眼里觉得能在落湖的时间点前有新发现很难，他在那顿饭后所有的空档时间的的确确都被各种事情填满。
所以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不知该感激命运的仁慈，还是该感慨命运的无常。
上一次和叶林走在路上，他心不在焉，是因为连日缺少睡眠和来自项目组的压力，这一次他看似心不在焉，实则在不动声色地左顾右盼。
他瞥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黄色身影，头上扣了顶帽子。
虽然并不确定——他对动车上黄马甲的印象远不如南桔来的深，记忆里仅有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一瞬间，一种近乎直觉的判断告诉他，那个身影就是黄马甲，是那个人贩子同伙，一个没理由此事出现在景大校园里的中年人。
一瞬间，嫌疑值逆转，黄马甲占了上风。
耳边是叶林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李立舟机械地回着，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
他和叶林在校门口的门卫亭分开，继续朝西苑湖的方向走。
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而背后没有脚步声。
湖的轮廓已经出现在眼前，李立舟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到了目的地后，他将书包放到长椅上，戴起无线耳机，选择并播放音乐。他在原地简单做了两个拉伸的动作，便迈开步子，一点点加速，小跑起来。
第一圈。
上一次，他是在跑到第二圈尽头的时候被从后面攻击的。因为耳机里的乐声太大，所以毫无防备。
第二圈。
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因为紧张，也因为纠结。不知是运动出的汗还是冷汗，顺着李立舟的额角一滴滴流下来。
他想，爷爷前年确诊了阿兹海默，现在神智已经不大清了，不记得自己，更认不出自己。他的父母自幼分开，各自工作忙碌，和自己的关系算不上太亲近，如果得知噩耗，或许也不会太难过。
他又想，昨晚分开后南桔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宿舍，现在可能还处在强制性的睡眠中，大概没办法获得新的线索。
浮现在脑海中的还有一起长大的发小、高中的好友和恩师、大学一起奋斗过的同窗、睿智又宽厚的徐教授和那个尚未完成的项目......
短短几十秒，脑子里走马观花过了二十年。
李立舟喉咙干涩，他努力做出个吞咽的动作，好像想咽下脑中纷乱翻涌的情绪，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然下定决心
——他晃起右手腕缠绕着的无形的铃铛，默念了吴亭安的名字。
几秒钟后，背后传来意料之中的尖锐疼痛，喉腔里有血腥气涌上来。
李立舟闷哼一声，和上次一样毫无抵抗之力地滚下斜坡，掉入那口并不算深的湖中。
冷意蔓延至脖颈那一刻，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心想，这一次，他大概没办法再从这口湖中起死回生了。
——
同一时刻，南桔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躺在床上，但神志是清醒的，她可以感受到李立舟即将到来的死亡。
没人看到的地方，眼泪再次不受控的在眼里蓄满，顺着脸颊滑向两侧。
在这种绝望的情绪里泡了不知多久，南桔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弹出了新的微信消息：
【Lily周：给你点了外卖，写的是我的手机号，一会记得拿】
备注如此熟悉，连语气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但她知道这条消息并非出自李立舟之手。
她恍惚中想，自己之前怎么一点也没怀疑过这条消息。往常李立舟给自己点外卖，大多会直接输入南桔自己的手机号和地址，哪会这么麻烦地绕圈子。自己又为何一点也没怀疑过这份外卖，李立舟明明知道她不喜欢吃米烧麦，但这天的早点里却放了两个。
她甚至开始神经质地怀疑，米烧麦是不是南岭那一带几个南方城市的特色，是不是她本该可以通过这条线索判断出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外卖还没到，她得以继续躺在床上，任由眼泪浸湿枕头，任由情绪将自己淹没。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Lily周：外卖到了，我和骑手说放在女寝外卖亭了】
南桔盯了这条消息片刻，机械地站起身，去楼下取外卖。
食物入嘴前，她摇响了手边的铃铛，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位“黄马甲”的面孔。她看到铃铛在视线中渐渐消失，有股禁锢的力量也随之散去。
南桔知道，她活下来了。
她继续着自己该做的事情，拆开外卖盒，咽下包子，喝掉豆浆，然后重新合上盖子，用塑料袋套好。完成这一系列流程，她再次默默坐回到椅子上。如果此时也有一个灵魂从上至下俯瞰宿舍，看到的场景大概和上次如出一辙，一个一动不动的入定身影——只是一次是趴着，一次是坐着。
不知坐了多久，期间不断有微信窗口弹出来。先是零星蹦出一两条，继而是不间断涌入的消息，又过了几分钟，有语音电话打进来。
南桔统统没有理，只是枯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地盯着已经系好的塑料袋，直到周颐和程宝青匆匆闯入寝室。
程宝青的眼圈是红的，她哽咽着问：“桔子，怎么不回消息？李立舟他......他落水了，你知道吗？”
南桔没反应，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周颐上前握住南桔的手腕，声音颤抖地补充：“他的尸体......被打捞出来了。虽然现在那里被封锁了，但桔子你要去看看吗？”
尸体。
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南桔的神经，她的目光终于从那袋子上离开，眼珠转向了面色焦急的两个舍友。她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在下一秒眼前一黑。
南桔晕了过去，醒来后失去了三天记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