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摇铃》糙面云

7、倒流 “本王可予

　　“当然不会。”

　　问话的是南桔，答话的却不是李立舟。

　　南桔愣住，抬头一看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飘到廊道尽头。眼前景致骤变，一张案台，两簇鬼火，三只或人或鬼的家伙立在后头。中间那位白净脸孔，头戴冠旒，两侧垂香袋护耳，正襟危坐，气势非凡，正是答话者。

　　“阎......阎罗王？”南桔张口结舌。

　　“在下阎王，是这地府唯一的王，”阎王甩甩宽大袖袍，神色傲然，“地府铁律，不能直接告知死者阳间之私。但你二人抱屈含冤，执念未散，本王可予你们一个重返人世，找寻真相，延绵阳寿的机会。”

　　两人狐疑地对视一眼，李立舟谨慎地问道：“不知......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

　　“和聪明人就是好说话，”阎王朗声大笑，“二位有执念，我亦有需求，交易才可能达成。至于代价，是你们每人的一缕残魂，而赏头则是逆天改命，起死回生。”

　　“失了一缕残魂，我们会怎么样？”南桔紧接着问。

　　“这魂对我的用处远比对你们的危害大。对鬼来说，现世记忆会逐渐模糊，忘记自己的身份过往，且要五十年后残魂重新补齐才能转世投胎。对人来说，阳寿会比寻常人短上一截，不过阳气补魂更快，死后可马上投胎。无论如何，总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好，不是吗？”

　　“我们具体要如何做呢？”李立舟问。

　　“我会赠你们两个铃铛，送你们回到人间，回到你们中第一个人死前的72小时。你们会重新过一遍这三天，在这段时间中探查凶手。如果可以在死前确定凶手，摇铃以示，命势自会逆转，你们可重回人间。”

　　“但这三天里，你们基本的行为轨迹和说话做事不能改变，所言所行必须符合他人原本印象，更不能影响他人本来的行为。”

　　“会有力量对你们进行牵制，指引你们按照曾经发生过的事实行事。如果你们想中途跑出教室查探，或者想在死前回头看一眼凶手再摇铃，都是万万行不通的。文字讯息也是一样，若你们的聊天记录中出现奇怪的对话，在事后便可能成为难以捉摸的线索。基本上，只有你二人单独呆在一处的时候，可以多些自由交流的空间。”

　　“铃铛声形都不被凡人所见，只有你二人可以听得用得，不用担心它会引人注意。”

　　“我还有一个问题，”李立舟谨慎地措辞，“按照推测，我的死亡时间在南桔之前。如果我猜对答案，成功改变命数，我女朋友是不是也可以随之活下来？”

　　阎王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想得倒多，不过也想得未免太多。你若是活了，并非凶手不杀你了，而是你被捞出来的时候诈尸还魂。你女朋友也一样，如果是被下了毒，她也还会吃下去或喝下去那东西，只是毒性没了，她不会死罢了。”

　　阎王的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很有趣味的事情，继续道：“不过，在你原本死亡的时间点你是否成功活了下来，你的女朋友倒是可以通过手里的铃铛感受到。这对铃铛，本就是阴阳配，有这样的通感功能。”

　　阎王言毕，施施然坐定，等这两人自行抉择。

　　两人再次相视，这次几乎都毫不迟疑地点了头。

　　无论如何，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们都没办法甘心，又怎会拒绝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阎王满意地点头，他猛一甩手，南桔便感受到一个铃铛被虚虚系于腕上。他再一挥手，又是一阵山崩地裂的疼痛自脑后传来，一股力量从里到外包裹住南桔整个灵魂，渐渐将其托至远方亮处。

　　南桔神思震动间，感受到久违的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入目是景大正门大气磅礴的牌匾，景明大学四个大字铁笔银钩般端正地落于其上。李立舟站在她身侧，手边提着个小行李箱。两人背后，出租车刚刚飞一般地驶离。

　　南桔正想感慨，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拽着往前走。她惊愕地睁大眼，意识到这是阎王口中他们需要强制遵循的“过去的轨迹”。

　　他们很快发现，这种限制的力量强大得远远超乎想象。

　　想在校门口磨蹭一会，不行，会被推着往前走。

　　路上遇到熟人不想打招呼，不行，会强制性地挥手say嗨。

　　手机弹出消息想攒攒再回，也不行，之前什么时间点回复什么话，几乎一点也不能变。

　　幸好这一路只有南桔和李立舟两个人，大部分时候，她们还能说点和之前不一样的——

　　南桔：“我感觉自己像被操纵的木偶。”

　　脑子一团乱却不得不应付手机里项目组不断弹出的消息的李立舟：“呵呵。”

　　南桔崩溃地问：“我们这两天能单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的机会有几次？”

　　李立舟一心两用地答：“......三次？今天回宿舍后我们好像没再见过面，那就是周二早餐和晚餐，还有周三的晚餐......啊，两次好像更准确，周二晚餐我们是不是和你乐队几个人一起吃的来着？”

　　他们这段时间确实都忙，回到学校就各自投入学业，见面的时间都比之前少上许多。

　　“是。那天乐队排练后，我们和邱集，还有费宇杭一起在排练室楼下点的外卖，”眼看已经快走到女生宿舍楼，南桔着急起来，“就这种毫无自由度的探索，我们能找出什么新东西啊！”

　　“别慌，”李立舟总算回完消息，他尽量冷静，语速飞快，“就算不能额外多做什么，大概也可以分出心思观察一下我们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之前忽略的讯息。比如回到宿舍之后可以多留意舍友聊天的内容，你周二的乐队排练也是个很好的机会——”

　　李立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被迫抬手冲南桔摇了摇，再开口时语调温柔：“南南，快上去吧。”

　　旁边有两个女生路过，其中一个小声感慨了一句：“是桔子和立舟学长吧，好甜。”

　　南桔听到了，面色复杂地接过李立舟手中的行李箱，一步三回头地往宿舍楼门口走，满脸都是不情愿。

　　趁周围没人，李立舟轻声道：“放宽心，我们明早见。”

　　南桔听到了。这话像是一个静心符，洗涤了她心头的不安和焦躁。心下稍稍安定下来，她没再回头，但脑袋小幅度地点了一下。

　　她知道李立舟仍然站在原地，目送她上楼。也知道他等会会先去取个快递，再回宿舍。南桔心想，下次见面的时候，除了交换线索，她还要找机会问问这次他到底给自己买了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回到寝室后，南桔和之前一样，放下行李，找出换洗衣物，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洗了澡，然后坐在宿舍桌前的凳子上，用毛巾慢慢擦头发——动作上慢条斯理，实则心急如焚。

　　杨沛年正在宿舍里，而且就坐在南桔旁边的椅子上，偶尔过来搭话，所以她暂时什么其他的事也做不了。

　　好不容易熬到快中午，杨沛年拎起包走出宿舍。南桔第一时间打开电脑，开始搜动车上人贩子的相关新闻。

　　——可惜网上还没有任何通报消息。

　　她也不能打电话询问，这相当于间接影响到电话线对面那个人的所见所闻。

　　南桔叹了口气，好在她也没机会沮丧太久，很快便不得不遵循之前的行动去楼下食堂吃饭，再去小超市买了杯瓶装咖啡，最后步行去教学楼上课。

　　她坐在教室里，旁边一左一右是周颐和程宝青，三人聊着没有丝毫营养的娱乐圈八卦。

　　上课后，她忙着听课，记笔记，还做了个不计分的课堂小测，更是难有片刻分心。

　　然后是晚饭和晚课。

　　身体是一刻也不闲着，心里却感受到深深的绝望。

　　一直到上床睡觉，南桔手头的信息也没有得到任何扩充。临睡前李立舟像之前一样，发了消息过来，和她约好第二天一起吃早餐，南桔也只能寄望于他那边会有些其他线索。

　　周二一早在食堂坐定，南桔便迫不及待地询问李立舟那边的进展。

　　李立舟同样眉头紧锁：“我也没太多发现。一定要说的话，一是叶林和我说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微的不自然，但回忆我上次死之前发生的事情，他大概只是想旁敲侧击打听一下交换名额。另一个就是......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吴亭安的告白视频，背景不在学校里，好像是在南杨悦谷广场的沙滩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地方有点在意。”

　　南杨悦谷广场，说是广场，实则是个大型游乐场。悦谷广场每周末晚八点的烟花节全国知名，也因此成为适合情侣同往的浪漫圣地之一。李立舟和南桔在大二的暑假去那里玩过，当时他还在沙滩上为南桔堆了一个十分梦幻的城堡沙雕，外围用上了火焰贝作点缀。这是他的老本行，成品效果不知要比当年那条手工红围巾好上多少倍，甚至还引来了不少人围观，啧啧称奇。

　　南杨和南岭相距不远，但他们回程的途经站似乎并没有南杨。

　　南桔显然也想到了这层，嚼着嘴里的小馄饨陷入思考。

　　早餐时间实在仓促，两人又匆匆聊了几句，便不得不分道而行，一个去龙辉楼，一个往法学院教学楼走。

　　南桔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天下午的乐队排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