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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俯瞰 南桔感受到 ...

  •   梦里,南桔再次变成了一个游魂。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她能感到自己的灵魂从躯体中抽离,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目光落在下方,便能看到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自己的身体,正安静地伏在书桌前,无声无息。

      南桔也住四人寝,只是她被分配到的这栋老旧女生宿舍楼环境着实一般。房间里配套的并非上床下桌,而是四个独立的桌子,拼成一个摆在屋子中央。床位仍在上铺,下面的空间只够放下一个柜子。这样的格局导致寝室里能活动开的范围极小,南桔和周颐她们之前都没少抱怨过。

      此时,南桔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剪开的塑料袋,上面是“九州包子铺”的字样。塑料饭盒里放着两个包子和两个烧麦,其中一个包子已经被咬了一口。她的手边还摆了一杯热豆浆,透明杯身,可拆卸的盖子,上面插着一根吸管,乳白色的液体还剩下大约三分之二。

      南桔的手机置于桌上,尚且亮着,时间显示上午9:05分。

      周颐和程宝青都不在,应该是去上课了。剩下一个舍友杨沛年还在寝室里,此时正睡在上铺。

      杨沛年比南桔几人都大上一届,今年大四,化学专业。她中途因病休学一年,原先的寝室毕业散了,这才加入南桔她们,故而和其他几人都不算太熟。这姑娘眉眼秀丽,和叶林一样喜欢宅在宿舍,但在学业上要佛系许多,成绩一直在专业中游徘徊。

      南桔的灵魂就这样俯视着这间安静的宿舍,俯视着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自己和床上睡着偶尔翻个身的杨沛年。

      直到时间走到九点三十分,屋子里有闹铃声响起。手机自带的闹铃声尖锐刺耳,把南桔即将出走的意识重新聚拢,她再次垂目望向寝室。

      闹铃声源自杨沛年放在宿舍中央桌子上充电的手机。

      杨沛年在床上翻了个身,脸冲向外面,半梦半醒间看到南桔桌前的身影,便咕哝着喊了一声:“桔子,帮我关下闹钟呗!”

      无人应她。

      她又叫了几声,仍是毫无回应,只余吵得人太阳穴突突发疼的铃声契而不舍地响着。

      杨沛年无奈,挣扎着翻身下床,到桌前自己按灭闹铃。

      她目光瞥过南桔一动不动的身影,有点疑惑地拧眉,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大早上趴在桌上睡觉,早餐还吃到一半......”

      她拍了拍南桔平伸在桌上的一只手臂:“喂,别着凉了,去床上......”

      话未说完,杨沛年顿住了。

      那节莹白的腕触手冰凉,不因触碰有任何闪躲。就像南桔伏在桌前的这具身体,一动不动,毫无声息。

      杨沛年后退一步,手机惊掉在地上。

      杨沛年胸口起伏,脸色发白地在原地停留半晌,又重新凑近南桔,一点点掰开她的脖子,让她的头和桌子间形成一个锐角。杨沛年左手托住南桔的下巴,右手颤巍巍地探于她的鼻下。

      几秒钟后,杨沛年触电般地缩回手,骇然失色地再次后退。这回她在仓促间撞翻了桌上的空水杯和化妆盒,各种瓶瓶罐罐在地上叮当响作一团。

      面对这种事,杨沛年已经算是个很足够冷静的姑娘。她先是跑到走廊尽头敲开舍监的房门,然后在宿舍群疯狂艾特周颐和程宝青回来。中途,她未曾大喊大叫引来围观,做完一切后,只是一个人靠在大开的门边大口喘气,瞳孔失了焦。

      很快,舍监推门而入,而后是匆匆赶来的周颐和程宝青,再之后是保安、警察......

      307宿舍门前,被划上了一道警戒线。

      震惊过后,周颐和程宝青不得不接受现实,相携着站在门口,哭得满脸是泪。杨沛年站在一旁,脸上也有泪痕,不过除此之外还有明显的惊惶和不安。

      她显然已经想明白,自己是现下嫌疑最大的人。

      第一个发现尸体、和死者关系算不上热络的化学系师姐,而死者似乎死于食物中毒......

      寝室门开着一条缝,囿于宿舍的南桔的灵魂可以听到外面传来的窃窃私语。

      “出什么事了?”

      “有人自杀?”

      “也许是谋杀?”

      “听说是南桔......那个法学院的......”

      南桔的灵魂就这样在这间宿舍飘了很久,耳边是连绵不绝的哭声和小声的交谈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暗,四周越来越黑,神思也越来越飘忽。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了她在人间听到的最后一道声音:

      “听说李立舟学长也死了,尸体不久前才打捞上来。桔子难道是......殉情?”

      什么?立舟也死了?

      ——是了,死的本来不就是李立舟吗。

      那自己怎么也死了?

      这是......两个人都死了?

      这一念间,梦境和现实似乎合二为一,复又归于梦境。南桔的灵魂进入另一个空间,一条又暗又长看不到尽头的甬道,四周飘荡着无数透明的躯体,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莹莹幽光。

      头脑一片空白地不知飘了多久,南桔的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加快速度,跟到那人身边,唤道:“立舟?”

      鬼魂说不出话,但意念可以将声音传送至对方耳边。

      那身形果然停了下来。

      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称呼,温柔、令人安心、又饱含惊诧:“南南?”

      “你也......死了?”

      南桔简直想哭,可鬼魂不会流泪,她只能做出个欲哭不哭的表情来回应。

      “我还想问你呢!你又是怎么死的?”

      南桔想到离开那间寝室前听到的议论,心里居然有点不忿。殉情?开什么玩笑?先不说自己是不是这种恋爱脑,她死之前根本就不知道李立舟也死了好吧!

      李立舟叹了口气,率先交代:“我和往常一样去西苑湖那边晨练,当时带着耳机,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后背撞上岸边的石头,然后便滚下去了。我腿上缠了沙袋,那一下又撞得狠,似乎伤到了肺,掉下去就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一直向下沉......”

      鬼魂的面色本就是苍白透明的,李立舟讲这些话时脸色更是泛出几分死气沉沉的青白。在水下活活憋死,这死法不好受,死后遗容想必也不太好看。

      “我应该是吃了外卖,被毒死的,过程不太痛苦,一瞬间的事,”南桔这边的流程简单许多,“说起来,还是你给我点的外卖。”

      “我?”李立舟拧眉回忆着,“不会是我。我本想跑完步找你一起去是食堂吃早餐的,没有点过什么外卖。你是什么时候收到的消息?收到外卖的时间呢?是什么外卖?”

      南桔也努力回忆:“是九州包子铺。我醒来后,收到你的消息,大概是在八点十五左右,说是给我点了外卖,别忘了一会去取。又过了会儿,你发微信说外卖到了,小哥放在了女寝楼下的外卖亭,那时候应该过了八点半,可能是八点四十左右。我的死亡时间估摸着就在八点四十五到九点这个区间里。”

      李立舟幽幽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我七点十五左右走到西苑湖边的那条小路,第二圈没跑完就被推了下去,时间应该在七点二十之前,没办法八点多还给你发消息点外卖。我被推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下去了,大概是被害死我的凶手捡到,他又设计下毒害死了你。”

      南桔点头,这样的猜测合情合理。事情轮廓初现,她苦着脸,眉眼间满是郁色:“我一个花季少女就这么死了,未免也太悲惨。我们还是一天死的,不知道会被传承什么样,呜呜呜呜呜......”

      李立舟想摸摸她的脑袋安慰,不料半透明的手却根本无法触碰对方的身体,只得又讪讪放下:“我们还是先想想究竟是谁想要害死我们吧。”

      “你怎么就这么淡定?就一点也不愤怒吗?”南桔仰头看着他。

      “怎么会?只是在湖边飘了那么久,心中的郁结也平息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就只想死个明白。”

      “飘......是了,我也在死的地方飘了很久。既然这样,你难道没有看到推你下去的凶手吗?”

      李立舟耸耸肩,无奈道:“我能看到的身后场景是在尸体被打捞出来之后,并不是从死的那一刻开始。”

      “那是什么时候?”南桔追问。

      “大概快中午?印象中日头很足的样子。尸体浮上来,被一个环卫工人发现了。”

      “太好了太好了!”南桔就差跳起来庆祝,“虽然你死的比我早,但被发现得比我晚,这下我为你殉情的谣言可以不攻自破了!”

      “南桔。”李立舟无奈地挑眉看她。

      南桔收住笑意,乖巧一笑。

      “西苑湖水浅,湖底地形平,这两日温度高,又正值午时,所以尸体上浮快,环卫工每天来打扫,正好发现。不管怎么看,都算是落水案里尸体被发现得非常快的了。”

      “哇!你好渊博!”南桔适时地拍马屁。

      李立舟睨她一眼:“......飘在案发现场的时候听法医和警察说的。”

      “那......记性真好。”南桔讨好地笑。

      李立舟不和她计较,接着认真分析道:“我们两人同天死亡一定不是巧合,凶手大概率和我们都有关系,也许是和我们都有仇的人。”

      南桔苦着脸,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刑法课上提到过的一些校园凶杀案例:“我实在想不到身边有什么仇人恨我到想让我去死的程度......没有大仇,也可能是小怨,过往校园凶杀案倒是有不少这种情况,因为一点小事产生怨怼出手害人,比如华旦大学饮水机投毒案,还有黄西大学那起无头尸案,可这种又实在很难猜测凶手。”

      “按我死后所见,宿舍唯一和我关系算不上亲近的杨学姐应该不是凶手,其他两人更没有动机。再其余的——乐队的人,系学生会的人,班里的人......我都没什么思路,总不会是辩论赛对方辩友吧!”

      李立舟被她逗笑,但脑子并未停下转动。他也过了遍自己身边的人,说:“我生前最后见的人是叶林,我们的关系......不远不近吧,他是少数知道我当时在西苑湖跑步的人,也许有嫌疑。虽然我打心底不觉得会是他,而且他和你也没有什么关系。”

      南桔笑眯眯地猜测:“说不定他暗恋我呢。”

      李立舟睨她一眼,没说话。

      南桔再次讨饶:“我错了。那说不定......他暗恋你呢?”

      李立舟近乎无奈地看着她。

      南桔弯了下嘴角,终于认真起来。她刚刚开玩笑,也实在是因为怀疑身边人的滋味不太好受:“我们的社交圈除了邱集以外重合不算多,除非涉及感情才可能把我们两个串联到一起。看你反应,这显然可能性不也大,只要你没有背着我有什么其他感情线的话......”

      “饶了我吧南南,我发誓......”李立舟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神色变得有点微妙。

      南桔脸色微变,她眯起眼,危险地看向李立舟:“亲爱的,还真有啊。”

      李立舟叹口气,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你先听我说——邹渔,你们乐队的节奏吉他手,认识吧?”

      “我们乐队的,我当然认识。”

      “我去你们乐队救场那天,她在后台问我要联系方式,因为刚刚合作过,我就......给了。”

      南桔脸色不太好看:“然后呢?”

      “之后她追过我一段时间,但我发誓,我和她说得很清楚,我对她没有感觉,”李立舟尴尬地讲下去,“之后我们两个就在一起了,她也没再来找过我。”

      南桔白他一眼,转而认真思索起来:“你怀疑邹渔?组乐队的时候,我们争过主音吉他手的位置,但这已经是大一时候的事了。最近一次乐队排练我被教授叫去,迟到了几分钟。那天邹渔确实有点不高兴的意思,但我事后请大家喝奶茶赔罪,她也说当天情绪不佳是因为期中考的成绩——乐队只有我们两个女孩子,我们偶尔还会一起单独出去吃饭,关系不说有多好,肯定是算不上剑拔弩张的。”

      说着说着,南桔都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平时是不是过于自我感觉良好,在人际交往方面感官过于迟钝了。

      李立舟摇摇头:“还没完,有另一个人,叫吴亭安,是我班上的同学。也是大一的时候,大一上学期,他申请助学金,我作为班长去收表格。他这个人,怎么说,家里其实很有钱,在班里的绰号是吴公子。当时,我看他也申请,就随口说了句‘吴公子也申请助学金啊’。可能是这句话让他误会了,后来他被举报,没拿到钱还在班上被公开批评,他觉得是我干的,我们因为这事吵过一架。”

      “这件事确实久远,甚至是在我认识你之前发生的了。按说我也想不到这么久之前的矛盾,但最近有个事让我很在意——大概就是我们在南岭参加颁奖礼的那天,吴亭安和邹渔在一起了。”

      南桔瞠目结舌:“真的假的?”

      李立舟苦笑:“邱集说的,应该假不了。”

      他在颁奖礼后台收到邱集发来的消息,原话是:卧槽,吴亭安这逼和我们乐队邹渔妹子在一起了,舔了一年真让他舔成功了啊。

      邱集讨厌吴亭安,所以语气十分不善。当时李立舟正要上台领奖,无暇回复,这条消息也是看过就忘。但此时回想起来,却觉得一切未免有点太过巧合。

      南桔凝眉:“这样讲的话确实,感情线仇恨线时间线都很明确,合作害人的可能性也存在。”

      李立舟“嗯”了一声,又说:“除了熟人作案,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在校外了。我思来想去,只有人贩子这件事可能存在隐患。可是那对夫妻已经被捉拿归案了,那便或许是他们有同伙,知道我们从中作梗坏了他的计划,想寻仇也说不定。”

      “这个可能性也不小。只是有一点,我们急着回学校,车厢也靠前,是最先下车的那批。而且我们出门就往外跑,在出站口排队打车,排在我们这列车下来人里的最前面。按理说,这种排队候车不像在大街上打车,跟车并不容易。我们在动车上一共没说过几句话,也没提到过景大,如果是同伙,他又是怎么摸到学校里来的呢?”

      李立舟也没想通这一点。

      “不过没关系,总之我们怀疑的主要对象,就是人贩子同伙,还有邹渔和吴......吴......”

      “吴亭安。”

      “对,吴亭安,”南桔点头,复而又叹口气,“可惜我们没机会知道真相了啊。你说,阎罗王会告诉我们答案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俯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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