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摇铃》糙面云

4、他和谁有仇 “你有完没

　　南桔先去了教务处。

　　一开始，教务处的老师并不肯让她看交换项目的候选人名单。南桔眉头一皱，酸意在眼底酝酿片刻，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尾划下。

　　一滴，两滴，三滴......

　　之后便是簌簌抖落的、完全停不下的两行泪。

　　她本意是想示个弱、卖个惨，没想到情绪霎一释放，眼泪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收不回来。一时间她满脸是泪，哽咽到没办法讲出完整的句子。

　　教务处的老师也有点慌了，急道：“哎呀，小姑娘，不就是个名单吗，也没说不给你看，你这是搞什么呀？”

　　南桔抹了把脸，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哽咽道：“那老师您......答应......给我看啦？”

　　老师无奈地坐回到工位上，调出系统，将屏幕朝向南桔：“你看吧。”

　　她认命了似的，居然还认真向南桔解释起来：“公费名额不多，一共有三个，先向大三和大四系里综排前五名发了意向邮件。现在这几位都已经回复了，只有这个......李立舟......还没有回邮件。这周之内再不回的话，就相当于弃权了。”

　　李立舟的名字从尚不知情的老师嘴里念出来，南桔刚刚刹住的眼泪差点再次决堤。

　　她努力遏制眼中酸意，记下了名单上的另外四个人名，尽量礼貌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知道了，谢谢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份名单上也有李立舟那位舍友叶林的名字。

　　......要马上去找叶林对峙吗？

　　南桔离开教务处，站在大楼门口迟疑不前。最终，还是一种近乎于逃避的情绪占了上风。她先给邱集发了微信，问他是否可以约叶林出来，然后重新迈开脚步，朝龙辉楼的方向走。

　　按邱集的说法，这是李立舟生前几天呆得最久的地方。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徐教授项目组所在的教室，站在门口，却又犹豫着停住了。

　　南桔的嘴角掀起一个自嘲的苦笑。她意识到了自己的胆小，虽然在寻找真相的路上，却下意识地害怕接近真相。好像触碰到真相的边缘后，一切自我开解就会无济于事，她要被迫直面那个残忍的事实——李立舟已经死了。

　　南桔不止一次来这里找过李立舟。某一次，项目组刚刚搭建完初始模型，听说南桔要来，李立舟便请她帮忙带几杯奶茶上来。南桔拎着袋子进去，还没走到李立舟身边，耳边就响起此起彼伏叫弟妹的起哄声。

　　“叫学妹就好了。”见南桔有点臊，李立舟警告地看了带头起哄的师哥一眼。

　　“行啊，小师弟，小学妹。”那位笑嘻嘻地换了个成对的称呼。之后南桔偶尔再来，所有人便都调侃着叫她“小学妹”了。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的门突然被里面打开，一张挽着高马尾的漂亮面孔出现在眼前。她看到南桔，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个了然的笑容：“小学妹。”

　　南桔迟疑地开口：“沈......西悦学姐？”

　　沈西悦颔首，侧身让出一个空档，招呼南桔进去。

　　临时用做项目组工作场地的教室面积很大，桌上架着几台iMac，剩余空间被大部头的专业书、摊开的图纸和形状各异的模型塞满，马克笔、彩铅、针管笔和比例尺凌乱地散落在图纸旁。

　　教室里除了沈西悦外没有其他人，尽管到处都放着东西，却莫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沈西悦也顺着南桔的目光环顾一周，轻轻叹了口气：“本来每周五下午，项目组是要开组会的。今天......立舟发生了那种事，徐教授放了我们的假。我是回来锁门的，来了却难免有些触景伤情，就多呆了一会。”

　　她说着，声音也有点哽咽了，轻声感叹道：“实在是太可惜了。”

　　是啊，太可惜了。

　　他付出了很多心血的项目还没有完工，邮箱里的交换申请表还未来得及答复，想要踏遍祖国河山却再没有机会......他是那么多人心中的天之骄子，本该拥有的璀璨未来却通通化为乌有。

　　眼中湿意涌现，南桔不敢让自己再顺势想下去。

　　“沈学姐，”南桔收回目光，表明来意，“我想打听一下，这周立舟行为上有没有什么和往日不同的地方？”

　　沈西悦蹙眉想了一会才答复：“好像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他这段日子大部分时候都泡在项目组......一定要说的话，周三上午我看他屏幕，模已经基本建完了，比平时速度要快很多，但他还是呆到晚饭时候才走。”

　　“他有说为什么吗？”

　　沈西悦摇摇头。

　　这倒是和邱集的说法一致，只是南桔还是想不通个中原因。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学姐，请问......你了解周余学长吗？”

　　“......周余？”沈西悦怔了一下，好半天才重新开口，“了解肯定是了解的，周余......他是我男朋友。”

　　南桔也没想到两个人会有这层关系在，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下去下句话。

　　倒是沈西悦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试探着问：“你不相信立舟是自杀？你......怀疑周余？”

　　南桔磕磕绊绊起来：“......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就是随便问问，毕竟......毕竟周学长是他最后联系的几个人之一。”

　　南桔有一点心虚。

　　她那么坚定地相信李立舟不会因为学业压力而自杀，却在明知道动机不足的情况下，怀疑别人因为一个项目组的名额做出杀害同窗的事，未免显得有几分双标。

　　沈西悦没在意，她揉揉眉心，神情略微严肃起来，像是在努力措辞：“没关系，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当时周余和立舟争最后一个徐教授团队的名额，我们系很多人都有所耳闻。”

　　“不过小学妹，我的立场也许没有那么客观，但也还是想让你听一听——当时的竞争是靠作品集和课题答辩，立舟赢得堂堂正正，周余也输得心服口服。周余本科专业偏向城规一点，对这种涉及很多单体建筑设计的项目本来就不算擅长，最后的结果也并不很出乎意料。他现在已经拿到了一家建筑事务所的offer，没必要做这种自毁前途的事......还有就是，立舟和周余关系一直还不错，至少我可以向你保证，私下聊天的时候，他没有说过立舟半句不好。”

　　南桔苦笑：“学姐，你不用这么严肃。我现在......我现在可能看到谁都会忍不住多想几分，并不是因为我对周学长的品性有所置喙。如果我刚刚的问题冒犯到你们，我也在这里向你道歉。”

　　沈西悦的神色松弛了几分：“谢谢你能理解。但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我也绝对不会因为私心替他隐瞒，请你放心。”

　　话已至此，也算是说开。南桔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个寻找真相的过程比自己想象中更艰难。

　　她告别沈西悦，前脚离开龙辉楼，后脚就收到了邱集的消息：帮你约了老叶，下午四点，1948咖啡厅一楼。

　　南桔看了下时间，还有大概十五分钟。

　　她回了个谢谢，无视了微信界面还在弹出的越来越多的红点，把手机重新踹回兜里，向校门口的咖啡厅走去。

　　南桔到店里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她环顾一周，没看到叶林，于是去吧台给自己点了杯冰美式。又冷又苦的滋味从舌尖流入胃里，南桔昏昏胀胀的脑袋终于清醒了几分。

　　等邱集拽着一脸不爽的叶林出现在咖啡厅的时候，南桔才意识到邱集口中的“约了老叶”实则一场生拉硬拽的暴力执法。

　　邱集把叶林扔在南桔对面的沙发卡座上，自己也顺势在旁边坐下，堵在外面：“南桔，我可是舍命把人给你带来了，队长够意思吧。”

　　因为过于瘦而没有丝毫抵抗之力的叶林在对面对南桔怒目而视，南桔也只能讪笑。

　　她张了张口，还是先绕了个圈子：“你们......要喝点什么吗？”

　　叶林已经直起上半身，满脸写着不爽：“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南桔打心底也没太在意他怎么想，对现在的她来说，没有比弄清真相更重要的事。于是她在心里过了遍台词，便开口问道：“我听说周四早上，你是最后一个见到立舟的人，可以和我说说当时具体的情况吗？”

　　这个消息是做笔录的警察告诉南桔的，所以后来在邱集口中，还有在教务处名单上两次见到叶林名字的时候，她印象格外得深。

　　叶林此人，南桔有所耳闻，是个不折不扣的宅男，常年呆在寝室里。和李立舟一起去买饭的时候，他若是要给宿舍的人带饭，里面一定有蜗居寝室的叶林一份。

　　叶林给人的印象也和传闻中差不多，高瘦、苍白，仿佛在骨头架子上批了层皮，有一股营养不良即视感。他虽然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只是很少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学习，多数时候就对着宿舍里的一台电脑，一呆就是一整天。

　　叶林的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冷淡的光。现在，这光正对着南桔，让她看不清叶林脸上的神色，却能鲜明地感受到对方焦躁和不悦的情绪。

　　许是想早点从这里脱身，尽管眉头皱得死紧，叶林到底还是配合着回答了：“环艺那门课的手绘图要在上午十点前交到助教办公室，李立舟打算晨练前去交。我本来想让他帮我带一下，但正好有个地方想讨论，就一起出门，边走边说了。”

　　“交完图后，我们在校门口门卫亭那分开，他往后山西苑湖那边走，要去晨练，我回了寝室。再后面发生什么，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叶林话里话外，把一切撇得干干净净。

　　未等南桔答话，邱集先开了口，用的是阴阳怪气的调子：“不对吧叶林，你是那种能因为想讨论问题就一大早迈出寝室门的人吗？”

　　叶林怒目而对：“你爱信不信。”

　　邱集本来是慢悠悠地说这话，这会儿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挺直了背，目光灼灼地盯着叶林：“你说你交完图就回去了？”

　　“是啊，怎么了？”叶林眉间郁色更浓，不耐烦到了极点。

　　“不对，不对......”邱集喃喃道，“那天我通宵画图来着，我有印象。你和老李快七点出的门，我没记错的话，你快八点半才回来，那时候我正好要出门交图再去上早课......”

　　南桔紧盯着叶林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邱集说话的时候又变白了几分，呈现出白纸一样的颜色。

　　“你管我——”叶林话还没说完，便被邱集再次打断。

　　邱集的声音放得很大，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子凌厉起来：“我就觉得你这两天不对劲叶林，你到底有什么瞒着我们？这是一条人命啊，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啊？”

　　咖啡店里已经有人朝这个方向看过来，其中几人甚至好像认出了南桔，看几眼移开目光又忍不住再次看过来，是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打量视线。

　　南桔强压下心底的不适，声音绷得又冷又紧：“叶林，我们不会随便就怀疑谁是凶手，但那天早上你去了哪里，为什么要隐瞒，你总要告诉我们实话，才能洗清嫌疑。”

　　周围打量的目光同样让叶林如坐针毡，他面色阴鸷地沉默了几秒钟，才压着嗓子开口：“成，我说，说了之后你们不要再缠着我。”

　　“我不是要讨论什么问题，是想私下打听一下交换的事情，才大早上和李立舟一起出门。”

　　“这有什么值得你隐瞒的，和你迟迟不回寝室又有什么关系？”南桔皱着眉问道。

　　叶林脸色阴沉地回忆那天早上的场景。

　　李立舟收拾好东西，单肩挎上书包，另一侧的手里拿着卷成筒的手绘图，像往常一样，声音很轻地打开寝室门。

　　叶林的床位靠近门口，他从上铺伸出头，压低声音问：“你去交图？”

　　李立舟“嗯”了声，叶林说了句“我们一起”，便翻身起床，套了件卫衣在身上，拎起桌上的画稿，勾着李立舟的肩膀一起出了门。

　　路上，话在叶林嘴里打了几转，终于还是试探着出了口：“哎，你那个交换邮件，回复了吗？”

　　李立舟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还没，什么时候截止？”

　　“这周五。”

　　“我跑步回来就回邮件。”李立舟想了会，回答道。

　　叶林觉得自己那个时候的脸色一定算不上好看。原来这个人已经忘了，而自己该死地多问了一句，反倒是提醒了他。

　　“......那什么，我一会正好要去教务处，我直接帮你和教务处老师说吧，”叶林当机立断地开口，“你不用自己回邮件了。”

　　“也成，”李立舟没太在意，“谢了啊兄弟。”

　　叶林心里打着自己的小九九。他这一趟出来，除了想私下打听李立舟有没有报名，也有去教务处打探一下情况的想法。现下，如果报名的人不到三个，那他就顺水推舟帮李立舟报上，如果超过三个，他就权当没有这回事。过后李立舟问起，就把锅推给教务处老师，反正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吃下闷亏。再说看李立舟也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应该不会太怪罪。

　　结果到了教务处，发现报名人数已经到了四个，他自然而然地采用了plan B，对李立舟的事情只字未提。

　　至于为什么拖延了那么久——最初教务处老师并不答应告诉叶林有谁报名，他软磨硬泡了很久，那老师才将将松口。也没说名单，只是伸手比了个四。

　　“这事确实不光彩，所以我之前才没说。”言罢，叶林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南桔，最终落在邱集身上，“我可以走了吧？”

　　“你可真阴啊叶林。”邱集冷笑一声。虽然叶林的回答和想象中不同，但也没让他心里好受多少。

　　“我要是不提那一嘴，他照样会错过，”叶林面上仅有的一点愧色也看不见了，“只不过该怎么样就怎么样罢了。”

　　“我可以走了吗？”叶林再次冷着脸问。

　　“等等，”一直没有说话的南桔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却无比冷静，“我去过教务处，即使你软磨硬泡，只是问几个人报名的事，也没理由会拖一个小时这么久。你不惜讲这么个不光彩的故事激怒我们，怎么看起来好像是在掩盖别的什么事呢？”

　　“你有完没完啊南桔，”叶林彻底暴躁起来，“我看在李立舟已经死了面子上不跟你计较，你别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