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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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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李霄远身上就一直都有一个虚无的重任,那就是“照顾”。
在福利院的时候帮着照顾弟弟妹妹,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多大,所谓的帮着照顾也只不过是学着院长的样子,带生活还不能自理的小孩子洗脸、刷牙、吃饭等等,小孩子没有什么语言上的反馈,而等这一批小孩子长大之后,他就要接着照顾更小的。
也就是说,他一直觉得,自己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去照顾别人,对方就应该没有反馈,从来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的照顾跟他说一句“谢谢”,甚至包括李林逸也一样,所有人都认为是理所应当的。
时间一长,他也就不会学着要什么回报,更不会去和别人倾诉,在人与人的关系里,照顾别人永远要排在自己之上,就连私生活也是这样,没有什么讨好自己的兴趣爱好,下了班就只想着睡觉,就算是假期被剥夺也无所谓,身体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断,可从来没想过去看看医生,觉得不舒服就只是疯狂吃药,长这么大,最照顾自己的一件事,就是花大价钱买了个房子,可就连这个,他都没想过自己享受,还要给李林逸留一半。
因为发育不完全的情感观念被机灵的头脑遮盖住,所以在大多数的人心中,李霄远反应很快,又会说话,一看就是个聪明人,是最不用人担心的那种类型,什么都做得好,什么都不缺,他不要求,也就没人给,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
也就没有发现,其实李霄远的诉求,他的渴望,他埋藏在心底折磨自己的东西,也需要一个突破口去发泄。
“可是……我怎么可能跟他说这个呢?”
李霄远觉得很诧异,难道自己万事都为了景昕着想还是错的吗?难道他这一整天的委曲求全,低三下四,都没有任何意义吗?
“我要以什么身份去跟他说这种话?他本来就正在气头上,听到我这么说肯定会更生气……”
两个人相处是一门大学问,太笨是问题,太聪明也是问题,就像李霄远这样,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结果肯定不会好,索性就避开,可总是躲着、藏着,他和景昕的距离就只能越来越远。
“那你都跟他说过什么?”程炯也很意外,“你都没有跟他表白过自己的心意,就一门心思去做事,大少爷知道了会怎么想?是会感谢你,还是觉得你多管闲事?”
说到底,无论是之前故意隐瞒部长的决定,还是之后自顾自地想要为景昕争取权利,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没跟景昕商量过,更没有透露过哪怕一点点细节,甚至,他都没有对景昕说起过自己对他的真正想法,却跟部长和程炯表露了实情。
“感情是双向的,”程炯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师,一点一点教李霄远这个各方面成绩都很优异,却偏偏在情感这门课上不及格的好学生,“你要让大少爷知道你的想法,你们既然没有熟络到,即使不说也能互相理解的程度,那就多多沟通,长嘴不是光用来吃饭的。”
这种浅显易懂的道理,如果说给别人听,李霄远能说一整天,但到了自己这里,就屡屡犯错,该说的没说清,该做的也没做好,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强烈的焦虑感,李霄远莫名觉得,自己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要这样委屈后悔一辈子了。
“那……我怎么开口会比较好?”他把那一点点希望寄托在程炯身上,“他之前发了好大的火,我现在都不敢跟他说话。”
可是程炯听了,却也只是摇头。
“这我就没法给你建议了,”他杯子里的咖啡有些温了,顺着食管落进胃里,泛起丝丝的凉意,“毕竟我自己也搞砸了。”
也许人都是这个样子,说起别人来头头是道,可说到自己就问题重重,程炯不得不承认,在处理感情这方面,他其实也没比李霄远强到哪儿去。
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异口同声地叹出了一声愁绪。
“要不是还要值班,怎么说也要喝一杯才好。”
借着机会借酒消愁,这俩人说不定会把自己灌个烂醉如泥。
***
景昕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这种噩梦缠身的痛苦了。
高中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做噩梦,神经也因此变得十分衰弱,哪怕有一点点声响,他都会敏感的睡不着觉,大学之后好了一些,至于这段时间,更是一次都没发作过,说来也怪,他在李霄远家里,只有住进去的第一晚感觉到了一点不自在,那之后,竟然每一天都睡的很好。
这种自然而然的依赖,之前会让他感觉很奇妙,可现在,景昕只觉得像剥了一层皮一样痛苦。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无力地向四周看了看,他现在应该是在宿舍,旁边是室友的床,和他贴在墙上的大作,头顶是偶尔会不灵光的灯泡,右手边则是自己贴上去的画,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是因为喜欢看海,所以画了日出的海景。
所有的东西都跟两个月前,自己走的那天一模一样,就好像这段日子,他只是做了个沉重的梦,父亲的去世,和在泰华经历过的种种,都只是虚幻的梦境,至于李霄远这个人,也不过是他在梦里拟造出来虚拟人类,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否则,他怎么同时会做的出既让他感到温暖,又让他无比心寒的事来?
可等他精神稍微好一些,身体上的痛感逐渐清晰,景昕也就慢慢恢复了意识,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做梦,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甚至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有换下来,还是那件昂贵的衬衫,被他睡的皱皱巴巴。
景昕强撑着坐起身,回头撩开帘子,外面已经是深夜了。
他坐起来的功夫,室友正好提着药袋子进门,一看他醒过来,激动的把药袋子甩到桌上,“卧槽兄弟,”他扶着景昕,上上下下看了好久,“你没事吧?”
“还行,”景昕自己探了一下额头,不是很烫,估计没有烧的太严重,“我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一下课我就看到你在楼下,话都没说上你就晕倒了,吓死我了!”
不仅如此,他在晕过去的时候还流了鼻血,景昕这才发现,自己衬衫上沾着不少血迹,星星点点的,擦也擦不掉,估计衣服是没法要了。
“你怎么不帮我把衣服换掉。”
“关键是我不敢碰你啊……”室友还挺委屈,“我一碰你你就说梦话,让我走远点,我还寻思几天不见,你开始耍大少爷脾气了呢!”
他这个室友就是这样,每天没心没肺活的贼潇洒,但是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当初知道景昕喜欢男生,特地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才跑过来跟他说:只要你不喜欢我,咱俩当哥儿们处没有任何问题!而且这么长时间,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给别人,光凭这点,就足矣让景昕非常感谢他。
室友按照校医的指示,把各种各样的药摆在了景昕面前,还一一给他介绍,这个吃几粒,那个喝多少。
“校医说你是压力太大才晕倒的,可能会有点低烧,休息两天就好了。”
“谢谢了。”
景昕脱掉衬衫,又到卫生间冲了个澡,才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幸好他当初没把衣服都带走,要不然,他今天晚上恐怕连衣服都没得穿。
“你吃完药就睡觉吧,我今天去画室睡。”
“这多麻烦……”
“哎呀,无所谓啦!”室友背上书包,为了毕设和考研,他已经在画室呆了好几个星期,也不在乎这两天,况且景昕需要休息,自己在身边,估计他也休息不好。
“对了,桌上那杯柠檬茶是我给你买的,记得多喝点败败火!”
说完,他便一溜烟地跑了。
他一走,寝室里就只剩景昕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看着那杯柠檬茶,胸口都跟着发闷。
景昕突然想起来,之前问李霄远的几个问题,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回答自己,对,没错,他李霄远圆滑聪明,自己就算重重投出一记直球,他也能轻巧地避开,可就这样一个字不说,景昕又实在难受。
难道他对自己所有的好都是假的吗?细腻的关照,眼里含着的热泪,还有那杯茶……难道自己真的完全掉进了温柔的陷阱,却一丁点问题都没有发现?是他太过愚钝,还是李霄远演的太好?
人总是不愿意相信已经发生的东西,尤其是不遂人愿的事实,宁愿相信是假的,也不相信是自己被骗,诈骗犯也许就是用这样的方式,一步一步套住了深信不疑的受害者,原来景昕并不相信,会有人连被骗都发现不了,可现在他信了,因为自己就是那个蠢货。
他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几个小时了,手机里已经存了不少未接来电,从上到下翻一遍,宫董打了几个,还有一个未知电话,秘书小林打得最多,估计是担心他跑出去寻短见,甚至还发了好几条消息。
而李霄远,甚至连条信息都没有给他发过。
景昕吞了一口杯子里的茶,酸楚苦涩,味道就像他的眼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