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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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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遭受了巨大背叛的那晚,景昕学会了抽烟,他买了包便宜低焦的烟,第一次翻墙逃掉晚自习,自己一个人坐在离学校不远的公园里,什么都没干,发了两个小时的呆,趁那个功夫,抽掉了大半包的烟。
再怎么低焦油,烟的力量也是很强很浓的,他把刺激的东西报复性地吸进肺里,就好像是为了借着猛咳的理由肆无忌惮的流眼泪,去发泄堵在心口的怒火。
他那个时候姑且有抽烟的力气,可现在,景昕却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从电梯里出来,还没走出公寓楼,腿脚就软了,赶忙伸手扶住墙,才没有重重摔倒在地。
这种感觉是真的不舒服,脑袋里一团乱麻,昏天黑地,眼前全是重影,景昕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话,只是一时脑热,把憋在肚子里的一口气全都撒在了李霄远身上。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决绝,也不应该耍小孩子脾气,怎么说也要听一听李霄远的辩解,骗自己也好,胡说八道也罢,哪怕是出于礼貌的安慰,他都应该放平心态去听李霄远说话。
可天底下有那么多“应该”,谁又能全都做到呢。
况且,那可是李霄远!是他如此信任的人,更是他好不容易抛开五年前的痛苦回忆,想要一起走向未来的人,景昕觉得自己的底线已经够低了,所有人都可以看不起他、欺骗他、厌恶他,只有李霄远,他只希望李霄远能站在自己这边,怎么,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希望都满足不了?老天对他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一想到这个,景昕就忍不住的难过。
从李霄远家走出来的瞬间,他就无处可去了,从一个情感上无家可归的人,变成了一个真正没有家,也没有归处的乞丐,甚至是死了,都只会化作孤魂野鬼,连个吊唁的地方都没有。
他这么想着,胸口的憋闷就加重了一些,不是因为想到死亡,而是记起了早上李霄远和他说过的话,他告诉自己,就算董事会的结果不好,也不能轻易放弃生命。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会这样。
景昕拽着胸口的衣服,一步一步踉跄着往外走,这么一会儿,细密的雨珠就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都隐隐作痛,谁能想到呢,已经入秋了,居然还会下这么大的雨。
可景昕丝毫不在乎这个,雨点混杂着秋日渐渐冷下来的风,把衣服打湿,几乎黏在身上,冰凉的湿气强硬地往骨头里面钻,他就这么靠着一副单薄的身子骨扛冷风,景昕一点都不怀疑,再这么走下去,他绝对会被冻死。
冻死就冻死吧,反正也没有人会伤心。他自暴自弃地想。
幸好,还没走的太远,他就听到有个人在后面喊着什么,景昕回过头,发现是公寓楼的保安,提着一把雨伞,朝他跑了过来。
“小伙子,你是在19楼住吧?”
“嗯……”他神情落寞地点了点头,“但是以后我就不住这儿了。”
“哎,我就看你面熟,下着雨呢出门怎么不打伞啊,”保安大叔把多余的那把伞送到景昕手上,“来,拿着,今天挺冷的,不打伞小心着凉!”
他想要推托,但是雨真的很大,景昕犹豫再三,还是收下了。
这么一会儿,他就已经浑身冷透了,伞柄上带着点温度,竟比他的手心还要温暖。
“谢谢您,但是这把伞我可能没办法还给你了。”
“这有什么,本来就是给业主预备的,你拿走就行了。”
见景昕拿了伞还不走,保安大叔又问他:“你准备去哪儿啊?”
“我……”他支支吾吾却说不出来半句,对啊,他现在能去哪儿呢?回公司?泰华并不是他的公司,从今往后也很有可能与他再无半点瓜葛了。
回家?那更是无稽之谈,除非想被白夫人笑话死。
那就只能回学校了,去完成他还未完成的学业,再怎么说,他的学费没有白交,寝室也还留着,要说哪里还能让他遮风避雨,也就只有回学校这一条路了。
“我回学校,这就回去。”
保安大叔一听他还是个学生,更是乐于帮忙,帮着招呼了一辆出租车,还提前垫付好了车费,毕竟这里离学校还有一段距离,景昕口袋里又一分钱都没有,如果没有保安大叔帮忙,他很有可能就要这么走回学校了。
景昕从来都没发觉,原来人真的会被陌生人的一个善举,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大概人在无助的时候,都是很脆弱的吧。
乖乖上了车,景昕坐在司机身后,莫名的想哭。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楼口,如果这个时候李霄远能追出来找他,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叫他别走,景昕都能马上下车,朝着他飞奔过去,面子自尊通通丢掉,只要李霄远迈出一步,景昕就能给他无数的机会。
但是什么人都没有,直到公寓楼与其他建筑一同消失在雨中,他都没有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自作多情可真够火上浇油的。
景昕闭上眼睛转过身,眼泪和头发上的水珠混在一起,他用手遮住脸,沉默着发不出声音。
***
保安大叔跑回一楼的保安室时,李霄远还守在那里。
“小兄弟,伞给你弟弟送过去了,车费也垫付了,这是车牌号,你自己留着吧。”
“哦,谢谢。”
李霄远赶紧把车牌号拍了下来,以便随时随地查到车辆的动向,万一出什么意外,他才能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了,这些都是他刚刚跟保安交代的,要是自己出去送伞送钱,景昕恐怕不会接受,雨这么大,不打伞出门肯定会生病,10天后还有第二次董事会,他可不希望景昕因为跟自己赌气病倒,从而错过翻盘的机会。
保安大叔认识李霄远,也知道他是监督官,正好还帮了个忙,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起天来。
“我看你弟弟心情不太好,你们吵架了?”
“呃,不是吵架,”李霄远笑笑,他眼眶还有点红,但是阴雨天,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太出来,“是我做的不好,惹他生气了。”
吵架是双方的,他和景昕这不叫吵架,因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不对,他还没资格指责景昕。
“哎哟,都是兄弟,有什么隔夜的仇啊,也许过两天就好了。”
他倒是根本就不奢望景昕能够这么快原谅自己,只希望亡羊补牢还能有效,他只想让景昕过的更舒服一点,至于其他的,并不在李霄远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不敢算在内吧。
“但愿吧。”
他轻轻说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这场雨就好像是给景昕一个人下的,等他迷迷糊糊回到学校,大雨也渐渐停了,只有一些雨丝,零星掉落在堆积起来的水洼里,荡漾出一圈圈的涟漪。
就好像是生病许久不去上学,再熟悉的校园也会变得陌生,景昕站在学校大门口,竟然迟迟不敢进门。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自己接到宫庆凯电话的那个晚上,他心乱如麻坐在寝室楼下,大半夜的也没有一丁点睡意,那个时候他完全想不到,自己会在泰华经历些什么东西,甚至对泰华集团的上上下下什么概念都没有,还以为自己不过是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之后,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就还能像以前一样,为了完成他的毕设,静下心来作画。
而现在,事情也算是以超乎预料的方式结束了,可自己却完全变了个样子,回不到那个心无杂念的状态,他甚至连一点灵感都没有,拿起画笔,生疏的就像从来没有学过画画一样。
成年人想要追一个与工作无关的梦是很难的。有一些比较安稳的工作,早八晚五,除去吃饭做家务,勉强还有时间可以利用,可更多的,上下班不固定,休息时间全占用,加班是常态,随叫随到是义务,披星戴月劳累了一整天,回到家里就只想睡觉,那些上大学时怀揣的美好愿景,被衣食住行切成碎片,被满足温饱的压力压成粉末,到最后,现实生活只是吹了一口冷风,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以这么说,直到深入泰华,去实习了那短短的两个月,景昕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虚无缥缈的云朵上,自以为脚踏实地,却是踩着浮云在做美梦,而现在,梦醒了,他跌入谷底,才知道自己除了脑袋里面不成形的图景,便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让看清了现实的人重新回到追梦的舞台去做梦,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可能是思绪太多霸占了脑袋,也有可能是刚刚淋了雨,不怎么强壮的身子骨终究还是敌不过大自然,景昕的头都开始晕乎乎的发胀,他靠着记忆力摸到宿舍楼下,正好赶上室友下课,在他晕过去的前一秒,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景昕?你怎么……卧槽!”
他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