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伤痛    ...


  •   但李霄远长了一张见好就收的嘴,他并没有回答,更不可能明说,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闭口不谈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事,更别说是那一点还不明确的小心思,想让他吐露真心,比登天都难。

      “呃……差不太多?”

      他漂亮的眼珠滴溜溜地瞟向旁边,景昕看不出来,这是逃避回答的典型表现。

      “不过还是林逸更重要一点吧?”他笑道:“他对我来说可是跟亲弟弟一样。”

      李霄远从李林逸进入福利院的那天起,就开始照顾他,持续了二十多年,直到现在也仍是如此。李林逸小的时候,性格比景昕还要奇怪,不仅不爱说话,还非常任性,虽然只有四岁,但也大概知道自己是被亲人抛弃的,刚到福利院的时候,不吃饭不喝水,想把自己给活活饿死,还是李霄远一口饭一口水把他喂大的。

      就算是喂养一个小狗十几年,都会生出浓烈的情感联结,更不要说是人了。

      “我那个时候跟林逸说,你一定要读大学,学费哥给你包了,不读监督官的专业也没关系,去读点别的,总比困在福利院要好。”

      可能是因为李林逸本身曾经有过亲人,院长对他就不像对李霄远那样充满了私心,他学习一般般,但是非常喜欢电脑,更喜欢研究一些程序方面的东西,大学的时候攻读了计算机专业,之后通过了泰华的社会面试,才进入到监督官队伍当中。

      李霄远并不忌讳在景昕面前谈到一些“走后门”的事情,他坦言,李林逸当时面试的成绩一般,按理说不会拨到自己队伍里,但那个时候,他刚成为组长,需要和同事打好关系,又要拓展工作,于是提前跟部长说,如果李林逸能通过面试,希望尽快拨到自己这个组,多帮帮他,当然了,礼数都到位,部长也不含糊,李林逸的实习期甚至都没过,就到李霄远的手下开始干活了。

      “可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他这么好,”李霄远思考了片刻,颇有些无可奈何,“大概是因为我看着他长大,所以才总想把他当成小孩子照顾吧。”

      可能是从小就照顾比自己小的孩子,李霄远身上有一种非常适合做“兄长”的气质,爱护、包容,比起父母或者其他亲人,更能做到互相理解,互相体谅,如果李林逸在自己家长大,他的兄长还真不一定会像李霄远这样,对他这么好。

      景昕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这才想到,其实自己也是哥哥,而且论起血缘关系,他与景朗,要比一般离异再组家庭的二胎还要更亲一些才对,当然,只是从血缘上讲。

      “真羡慕你,”景昕泄了气一般向后靠着床头,“明明我也是个有弟弟的人,却完全做不到像你这样费心。”

      他的家庭成分太复杂了,以前碍于父亲的名声,从不会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说给旁人听,高中经历了谭今晨那件事后,他就更不愿意开口,与父亲越走越远,和弟弟也保持着距离感,他总觉得,景朗现在年纪小才不懂这些有的没的,等他长大了,绝对不会对他这个早就遭父亲白眼的哥哥有任何好态度,尤其是在这次遗产风波之后。

      话总是憋在心里,时间一长,就变成了溃烂的秘密,每每想到,胃里就像灼烧一样热,那些不曾开口与人讲过的故事,犹如滚烫的蒸汽,烫破了脆弱的皮肉,不上不下堵在嗓子眼,景昕总是想找个机会与谁吐露心声,他怕再这么下去,自己早晚会被这些堵在心上的东西给折磨死。

      但是没有这样的人,也没这个机会,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便硬生生顺着原路返回,接着藏进心底。

      回忆和往事对他来说是刀,是能够狠狠划伤骨头的利刃。

      景昕坐起身子,他的嘴唇有些颤抖,在李霄远面前,丝毫不掩饰他积攒已久的痛苦和难过。

      “我想跟你……跟你说点话。”

      李霄远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真挚,他点点头,有些期待景昕会与推心置腹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听,怕亵渎了景昕那颗干净的心。

      “你说,无论说什么我都会听。”

      不知道为什么,普通的闲聊没有掺合酒精,却意外变成了坦白局。

      “其实也没什么,家庭琐事罢了。”他低下头,一直不敢看李霄远,只能盯着自己的手,“你应该听说了吧,我跟谭今晨的关系。”

      在景昕进入办公室与谭今晨对峙那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被李霄远一探究竟的准备,他不好意思明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和李霄远传递某些信息,例如,性向问题。

      但李霄远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平常对他怎样,现在就还是如此,最起码在景昕看来,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这是景昕最最最最喜欢的状态,发生了什么事彼此都懂,却又心有灵犀的没有拿出来详谈。

      “他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但是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就闹掰了。”

      李霄远暗暗咬着牙,什么闹掰了,明明就是谭今晨不怀好意!

      “其实对我来说,他怎么对我,我都没太大的怨气,因为我总不能强迫朋友也喜欢男生,他不喜欢我,或者觉得我……恶心,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件事对景昕来说,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并不是他表白被拒,而是父亲对此的态度。

      父亲不接受也好,愤怒也罢,他早就预料过,自己没跟父亲推心置腹的谈过,导致父亲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母亲的去世,接上后母进门,对景昕来说是多么大的冲击,所以打他、骂他,他都认了,在同学面前颜面尽失也无所谓,这都不是促使他拿起刀子割///腕的理由。

      “当时,父亲把我带回家里,不让我出门,也不让我去上学,他把我锁在地下室的一个房间里,那原本是他专门用来看电影的地方……”

      景昕一边说,手也跟着发抖,那双握惯了画笔的手往常是那么稳,却在这个时候抖如筛糠。

      见状,李霄远一把握住了景昕,他的手心很暖,手指细长,把景昕的手死死抓牢,拇指落在他曾经无意间探寻过的那个地方,摩挲着安慰他。

      “你知道他把我关在那儿干什么吗?”景昕鼻尖酸楚,耳边响彻嗡嗡的轰鸣声,声音变了都顾及不到:“他逼着我看……看那些下三滥的黄///片,抓着我的头发问我,怎么,看这种东西你都没有生理反应吗,你果然是个废物啊……”

      其实父亲骂的要更难听,景昕被关在那里一整天,大屏幕上的影片也演了一整天,最开始的时候他挣扎过,也想要逃跑,可换来的除了暴打再无其他,他甚至被父亲硬是用高尔夫球杆打断了两根肋骨,趴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景昕还记得,那天自己一直在吐,他也不想这样,肋骨断了疼的他喘不过来气,但是听到影片的声音,甚至看到一点点剪影,他都不由自主的反胃,只能强撑起身体,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眼睛紧紧闭着,可就是这样,那些折磨他的东西还是会钻进脑袋里,他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那天一样,希望自己能快点去死。

      “之后我在房间里脱水晕倒,佣人发现不对,第二天早上才把我带出去。”

      可即便是这样,父亲顾及面子,也没让景昕在医院待多久,医生明明说了,让他多住两天,调养身体,父亲却偏要带他回去,把昏昏沉沉的人从病床上拽起来,一脚就从病房踹了出去。

      景昕握着李霄远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掉在被子上。

      将往事一口气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委屈,为什么不反抗呢?为什么不干脆离家出走,偏偏还要对父亲百依百顺呢?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好,不够聪明,如果是李霄远,遇到这种事他一定会巧妙的化解,可自己就不行,他不够机灵,也不会讨父亲开心,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从医院回到家,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被关进去,不然我很有可能会疯掉,在他把我变疯之前,我能做的就只有快点去///死,怕他来抓我,我一分钟都不敢耽搁。”

      景昕是学画画的孩子,轻易就能在房间里找到刀,他锁着房门,用锋利的利刃一刀一刀划破自己早就遍体鳞伤的身体,疼痛刺骨又鲜明,他却没有哭,只是害怕,怕自己没有死掉,又要被父亲打骂,关进痛苦的轮回中。

      之后他就因流血过多被再次送进医院,可能是几次三番的折腾,父亲也感到了厌倦,他看着景昕手腕上缠绕的纱布,仅仅两天就垮下来的身体,再也没有恶语相向,同样的,也再没有和他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总有一些所谓的“父亲”,将儿女视为“物品”,有的可以用来交换金钱,有的则毫无用处,到了一定年纪就送掉,如果“物品”乖巧懂事,聪明机灵,就拿来当作对外彰显自尊的好工具,如果不听话,或者违背自己,则会用来当作发泄的沙袋。

      哪怕留下了巨额遗嘱,李霄远也从不觉得,景昕的父亲,有把这个不善言谈的儿子放在心上,如果真的为景昕着想,他反而不应该把遗嘱全都留给景昕,而是给他分一小部分,小到白夫人不介意去争,又能让他活得舒服。

      他抓着景昕的手,仔仔细细地体会他略有些粗糙的掌纹,景昕的手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细腻或者骨感,大概是学了太久的画,手指上有茧子,纹路也比李霄远这个长出外勤的人还要深刻,就好像代表着他在这不长的二十一年间,经历了太多的痛苦与心酸,李霄远轻轻摸着,都只是觉得心疼。

      本想说些安慰的话,但能说会道如李霄远,也有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好像说什么都太轻飘飘了,因为那段日子景昕早就已经熬了过来,无论安慰、理解,或者开导,来的都太迟了。

      “这代表你很坚强,景昕。”

      李霄远欣慰地笑着说道:“如果是我,肯定早就受不了,要么想办法离开,要么去做傻事,但你什么都没有做,说明你很聪明,知道一个未成年的高中生到底该做什么,不仅如此,这种环境下你还能考上优秀的大学,说明你的心理素质真的很强大。”

      被父亲这样针对过、折磨过,景昕并没有变成可怕的大人,除了有些自卑,他的坦率、善良,甚至比优越家庭中长大的孩子还要突出。

      景昕看向他,眼泪挂在脸上,因为听到了安慰和肯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景昕第一次被人称赞,说这么多年的忍耐是正确的行为,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倾听他屈辱的青春往事。

      台风过境之后的A市,一切的一切尘埃落定,有些根基不牢固的树被连根拔起,有些不堪回首的毒瘤被切除干净,有些潜藏的危机被一一化解,也有些说不出口的喜欢,在等待天晴。

      看样子,晴天马上就要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