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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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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照顾得当和厨艺好是两码事,景昕喝了一口李霄远好心好意煮的白粥,就立刻明白了,李林逸到底为什么不让他下厨。
李霄远还没觉得怎么样,看他只喝了一口就在那闷头发笑,满头都是问号。
“你笑什么?”
“您这是米粥还是锅巴粥啊。”
景昕舀了一勺,一看就知道煮的过头没掌握好水分,几块糊掉“证据”浮在面上,锅底还沾着没扣下来的锅巴。
而且一股浓重的糊味弥漫在厨房,别说景昕现在没怎么感冒,就算鼻子堵塞了,恐怕都忽略不了这个莫名的味道。
李霄远抄起勺子就想打他,可举到一半,念及他生病,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只是用铁勺敲了一下景昕的瓷碗边,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爱吃不吃啊,不吃就回屋歇着,少挑三拣四的。”
“我可没说不吃,”景昕又拿了个碗,把漂浮的可疑物捞出去:“就是和厨师反馈一下意见,不太好吃罢了。”
他嘴上说着“不好吃”、“煮的过火”,可手上动作一点都没舍得停,估计一觉睡到下午也是饿的够呛,风卷残云一顿下来,就给李霄远剩了个锅底。
该说的一样不少,该吃的也都吃掉,既过了嘴瘾也填饱了肚皮,只有李霄远这个不称职的厨师受了内伤。
“我说,”李霄远拄着下巴看向景昕,眼神里颇有些玩味,“你发现没有,你话好像变多了。”
景昕一愣。确实,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不熟的话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一旦熟络,也会不由自主地话多,但平心而论,他的所谓“话多”,让旁人看来,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寡言,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有经常与他接触的,他信任的人才会有所发觉。
这样的人自然不多。
“挺好的。”李霄远一挑眉,“说明你开始和人亲近了,这是好事。”
景昕下意识就想反驳,但仔细想想,无论是高中时期为了通过考试不遗余力的练习,还是大学时代沉迷于绘画无法自拔,他确实都是自己一个人在面对,朋友少已经成了习惯,他也很喜欢独处的自由,直到进入泰华。
“人总是要做出点改变,”他像是在回答李霄远,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只要在社会上生活,大概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吧。”
也许他自己没有感觉,但叫李霄远听来,这句话里尽是些无奈和酸楚。
如果父亲没有去世,他只要继续在学校学习,父亲应该也不会真的不要他,那就没有必要纠结改变与否;如果他不是生在景家,而是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人生际遇也会完全不同,虽不如现在富足,精神层面却要远超于此。
最起码不用像现在一样,时刻担心着对他来说过于庞大的一切,财产也好,公司也罢。
各怀鬼胎吃完了饭,李霄远就催促着人回去休息,他不会做饭,收拾碗筷倒是很擅长,三下五除二把厨房整理干净,之后又烧了一壶热水,等着水开的功夫,他看向窗外,暴雨渐息,风也似乎小了,只是乌云依旧压顶,想要恢复好天气,恐怕还需一些时间。
“给你。”
热水送到景昕手上时还是温的,他随着李霄远的意吃了感冒药,大概是早上睡的多了,就算吃了药也是睡意全无,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看李霄远刷手机。
当然了,他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思,李霄远也不瞎,被人这么盯着,滑了两下手机,就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得劲。
“你老看我干嘛,”他把手机放到一旁的桌上:“我是怕你不舒服才在这儿守着你的,你要是不睡觉,我可走了。”
“那你呢?”景昕靠在床头,他还记得昨天医生说过的话,要时刻留意着李霄远的身体状况,毕竟遭遇车祸的是他不是自己,“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这不是挺生龙活虎的。”
当事人不以为然,说起话来也是轻飘飘的,好像昨天被撞的人不是他似的。
“我心里有数,而且昨天单康成的车速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快,”他抱起胳膊思考着,“我记得应该是在后半程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减速了,虽然撞坏了防爆涂层,但我提前有准备,所以还好。”
听上去匪夷所思的借口,可景昕听了,还是偷偷松了口气,看来,李霄远比自己想象中要“惜命”得多,虽然应对突发事故的方法并不安全,但至少是经过理性思考的,并不是一时冲动。
“你为什么会想去自己截停那辆车?就算不那么做,也应该有方法逼停单康成才对,而且那种事,不都应该是由警察来做吗?”
遇到火灾报火警,遇到危险找警察,这些都是人类社会的规则,也是保护自己的方法,在现在的A市,虽然监督官也能在“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梯队里排上名次,但终归不是首选,所以监督官需要与警方协同工作,这也是警方作为机关部门,制约泰华的一种方式。
有这层关系在,许多监督官在出外勤的时候就不喜欢打头阵,反正还有警察,他们只要在自己网络上处理好自己能做的一切不就行了。
这才显得李霄远如此特殊,他善于也惯于亲力亲为,就算是被点名批评过也还是这样,部长口中的屡教不改,同事眼里的特立独行。
他应该非常清楚如此行事的危险性才对,无论是针对于本人的身体状况,还是其他方面。
景昕卧室里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窗外经历过大风大浪洗礼的街景由着那一点点缝隙映入眼帘,李霄远扭过头,可能是四周安静的没有声音,也可能是窗外干净的街景让他放下了一直以来的警惕和戒备,他低头笑了笑,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其实我念高中的时候,当时是准备考警校来着。”
因为出身特殊,生日又比较大,他比一般小孩念书要早,高三的时候17岁,但是按照当时A市的一些规定,福利院里的小孩一旦超过16岁,相关部门就不会再继续提供补助,也就是说,他高中还没毕业,针对他个人的补助金就没有了。
没有钱就意味着没法上学,高中的学费好歹是院长给交的,一旦他考上了大学,学费就会成为一个大难题,他总不能因为这个去新区打黑工,而且就当时的情况来说,就算他自己想去,院长都不会放人。
“为什么?”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我走的念头,”想到这些,李霄远的眼波黯淡下来,勉强地笑了笑:“要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没有被领养出去啊。”
能够改变福利院小孩人生轨迹的最大一条出路,就是被家庭领养,A市的领养体系完善,每年都有很多夫妻会到福利院“挑选”他们心仪的小孩,这其中大多数都是有钱人,毕竟由于政策限制,只有存款到达一定数额的家庭,才有资格提起领养。
“我现在清楚记得的都有三次,”李霄远眨眨眼睛,这些东西他从来都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却唯独在景昕这里松了口,“那三对夫妻都是从中心城来的,其中有一对的夫人非常喜欢我,甚至愿意出高价,可就这样,院长都没放人。”
现在回想来,那还真是一段屈辱却又不得不提起希望的日子,那个时候的霄远虽然年龄小,但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超过六岁再没有人来领养,那他就只能做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结果真不出所料,甚至还没到六岁,五岁院长就帮他落了户,送到学校去上学了。
院长真是个很奇怪的人,给他取了一个如鸟一般的名字,却希望他一辈子都困在福利院里,如果他小的时候能被领养出去,哪怕养父母只是普通人家,也许过的都会比现在要好一点,最起码他会有父母,也更有依靠了。
“也许是积怨太深,那个时候我就跟院长吵了起来,闹的很大,把老师都惊动了。”
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李霄远早就坦然了,也正是因为看得开,所以才能以一种非常轻松的口吻,去讲述自己那与众不同的青少年时光,“后来,多亏了老师跟院长做了好一段时间的思想建设,她才同意让我考大学,但有一个条件,读书的钱她一分都不会给我拿,而且从此以后,我和福利院再无瓜葛。”
刚出生时,他被父母遗弃在福利院门口,17年之后,他又被福利院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景昕突然明白了,李霄远为什么会急于买一个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怎么住的房子,因为他本就没有家,也没有家人,如果连房子都没有,他便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联,就像一朵被吹飞的蒲公英,随着风飘荡于人世间,却没有可以扎根的地方。
“那个时候,正巧金部长带着人来我们学校做宣传,他说,如果我去读监督官相关的专业,不仅第一年的学费可以免,如果以后表现得好,还更容易拿到奖学金,毕业后找工作也会比别的专业更方便。”
其实现在想来,如果不是李霄远,金部长的这些话几乎全都是空谈,第一年免学费确实很诱人,但是之后呢?他就读的那所综合大学,学费并不低,加上生活费等等一系列,如果李霄远的成绩不够他拿到奖学金,那第二年的学费就没办法解决。
再说,所谓的“就业方便”也实在禁不起推敲,这个专业的就业面太窄了,大部分人最终的归宿就只有一个泰华,人人都知道,泰华针对监督官的面试被称为“魔鬼面试”,能通过的寥寥无几,万一无法通过,那就只能在泰华干杂活,那可就过于消磨人的意志了。
但这些困难全被李霄远硬闯了过来,他不辜负金部长的嘱托和期待,成功拿下全学年的奖学金,并且在监督官面试时,当之无愧拿下当年监督官面试的第一名。
没有资金支持,没有金主帮衬,没有家人鼓励,全靠自己在大学生涯就丰富了阅历,奠定了人生基础,就凭这些,李霄远足以称得上优秀。
“这么说来,金部长对你来说,确实是非常重要的恩人啊。”
李霄远看向他,不知为何,并没有马上作出回答。
确实,金部长是他人生的导师,不仅给迷茫的他指了条明路,领他入了监督官的门,更是他职场上唯一值得信任的依靠,直到现在,金部长在李霄远心中,仍旧霸占着重要的地位。
可就像凡事都有特殊,他总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取代金部长,坐上他心头最柔软最珍惜的那个位置,打乱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拨动他完全没有开过封的心弦。
那个人,很有可能就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