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过往
...
-
安娜的父母和涌入A市的万千务工人员一样，也是从外地来到A市工业区工作的。最开始，一家人辛辛苦苦维持着和平的小家，也还算温馨，但好景不长，父亲在新区沾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母亲也因积劳成疾病逝，不得已，安娜被父亲交给奶奶抚养，可奶奶根本就没有收入，起初，父亲还会往家里送点钱，但时间久了，别说钱，就连父亲本人安娜都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面，最困难的时候，家里一共就只有一百五十块，还是奶奶出去拾荒得的。
“老师知道我家庭的情况不好，所以都很照顾我，只不过，不解决根本问题，我的状况就永远不会好。”
起初，柳小雪和安娜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柳小雪长得漂亮，人缘又好，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安娜就不一样了，她在这所学校里，就连一个可以倾听她痛苦的朋友都没有。
“很可笑吧，”她低着头，泪汪汪的眼睛藏在刘海后面，“就算是在这种破学校里，也有各种各样的鄙视链，穷就是原罪罢了。”
谁能想到，这种话竟然是从一个高二女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她这么年轻，却要提前去受成年人才会受的苦，假如有个人能好好地安慰她、鼓励她，事情会不会变得完全不同？
景昕站在后面，光是听着，心口窝都一阵酸麻。
“有一次，柳小雪问我，是不是没钱吃饭，我那个时候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她带我逃课出去吃了一顿大餐，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想不想做个挣钱的买卖。”
这对安娜来说太重要了，她的朋友圈很窄，高中只有泛泛之交，有几个初中同学，也因为学业繁重不联系了，所以哪怕穷困潦倒也没想过自己一个未成年，会有什么办法挣钱。
柳小雪的出现就像另一种概念上的“指引”，只不过，看似雪中送炭的柳小雪并没有带她脱离苦海，而是将安娜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我完全没想到，她带我做的工作竟然是这种……”但她没有一点办法，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出卖自己，让一个思想尚未成熟，分不清社会上的善恶虚实的未成年人做如此沉重的选择，她能做到的也只有两个字：屈服。
做灰/色生意挣的钱是安娜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但她也害怕，有的时候彻夜不归，奶奶问她去了哪里，自己又不敢说什么，她怕说明白了奶奶会生气，万一奶奶真的没了，自己岂不是连最后的依靠也没有了。
可她嘴上这么说着，和柳小雪的联系却越来越频繁，直到半年前，画室的老师告诉同学们，暑假要开始组织集训，集训当然需要学费，而且他们画室是一次□□清，安娜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找柳小雪帮帮忙，毕竟她还想留点钱给奶奶，以防万一。
“我跟她说过之后，没过几天，柳小雪就给我介绍了一个姐姐，姐姐带我去了一场聚会，说那边都是有教养的人，钱也会给的更多，之后，她有事就联系我，还让我去U字大厦住，但我跟奶奶住惯了，就没有去。”
“那个姐姐组织聚会的地点固定吗？”
“基本上是固定的，就在新区的一家KTV里。”
安娜给李霄远指了方向，那家KTV就在刚进入新区不久的地方，很大，装修的金碧辉煌非常漂亮，因为挨着街口，门口总是有外来车辆临时停在这儿，找不到共同点的人群在这附近出现，反倒有助于隐藏。
李霄远隐约记得这个地方，前几年扫///黄//打///非的时候，这家KTV的老板就已经被逮了，没想到几年过去转手给别人，干的还是这种勾当。
说话间，严肃带着安娜的班主任也来到了附近，李霄远回头朝他一抬手，严肃就带着人停在了不远处。
“安娜，谢谢你配合调查，”他语气放的很轻，只有周围的人才能听到，“我知道，很多事情你原本不想说，但你肯定也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才会跟我讲，你受得教训够多了，和警察好好聊一聊，以后也要好好生活，少走歪门斜道，知道了吗？”
“嗯……谢谢你，”安娜含着眼泪点点头，“可能是因为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我才能说这么多吧。”
“什么人？”
“也是在那个聚会上认识的，”说起这个，安娜的脸上浮现出一些少女怀春的色彩，“虽然……不太干净，但是他人真的很不错，那之后还说了很多鼓励我的话。”
她回头看向景昕，“他也学过画画，虽然不是美院，但是也懂一些。”
“是嘛。”景昕苦笑着，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是你说的那场聚会的参与者？”
“是，”安娜点点头，“他好像还是个领头的，那天好像是有什么活动吧，带了好多人，还是那里的老板接待的，我还看到他们在聊天。”
“老板，”李霄远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惊喜，“老板长什么样子？”
“很瘦，很白，微微的卷发。”安娜一边想着，一边抓起笔，在画纸上简单勾勒，她对这个人印象不深，常和她联系的是韩希子，她只见过这人一两面，不过，画出个简单轮廓，对于她这种美术生来说，自然不在话下，没一会儿，她便画出了一个简单人像，李霄远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就是那天他们在后巷打听到的，那个韩希子身边的男人。
这么说来，既然是老板亲自接待，那双方一定互有联系方式，也许能通过安娜所说的这个人，得到“老板”目前的具体位置，或者是他的电话一类。
“他叫什么名字？你们单独联系过吗？”
“没有，”安娜有些无奈，“我怎么敢联系他，只是听说是个准备考研的人，他跟我说，名字叫谭今晨。”
“什么？”
景昕站在后面，整个人就像雷劈了一般的震惊，这个名字他可太熟悉了，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和这个人有交集，可兜兜转转，居然会在这种事上遇见？
要不然怎么说人的第六感准的可怕，刚才在学校外面，他就没来由地有种不详的预感，本来还很奇怪，自己从没来过这儿，怎么会突然竖起汗毛，没想到居然在这儿挨了当头一棒。
“等一下，我搜一下照片。”
李霄远飞快地在设备上搜索，同名的人在A市有不少，利用客观存在的条件筛掉一些后，他本想一个一个给安娜确认，可景昕却从后面伸出手，在设备上划了两下，直接将其中一张照片找了出来。
“是他吗？”
照片上的人长得很清秀，头发既没有烫染也没有留的很长，大体看过去，和李霄远确实有几分相像，但又不太一样，尤其是眼睛的部分，谭今晨眼神凌厉，有些社会上层人士自带的自信，和藐视一切的骄傲在里头。
“对，就是他。”
李霄远抬头看去，景昕的手指在设备前不自觉地发颤，他匆忙地收回动作，向后猛退了两步，神情恍惚。
他还是第一次在景昕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羞愧难当，惊恐万分，就好像是被人捅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他不想听也不想看，但却无力回天。李霄远简单查了一下，谭今晨，和景昕一样的21岁，一样的A市贵族学校毕业，但是大学不同，资料上显示他学的是金融，看这个年纪，确实如安娜所说，应该是正在准备考研中。
啧……
有点不爽。
他回头示意严肃，严肃也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跟班主任简单撒了个谎，就说安娜是柳小雪案件中的关键证人，主要是带到警署做个笔录，并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班主任老师也帮不上忙，只能忧心忡忡地点头附和。
之后，严肃带了两位女警过来，毕竟还是同性之间比较方便沟通，安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很配合地上了警车。
趁着警车开走前，李霄远还不忘附在严肃耳边轻声提醒：“别忘了先给她做个HIV病毒检测，我怀疑……”
“我知道。”严肃点点头，“这种案子我查的比你多，我有分寸。”
他看了看景昕，打趣一般怼了李霄远一下，“有这个心思，你还是安慰安慰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纯真大少爷吧，我看他都快吓傻了。”
李霄远回过头，景昕还站在刚才那个地方，身子挺得笔直，修长的手指绞在一起，看上去神经质且敏感。
“知道了。”
他望向景昕，声音里掺着一些叹息。
目送警车开走，李霄远才又折返到图书馆前，刚才他都没注意到，这所学校的图书馆前有一棵粗壮的凤凰木，现在时候不好，多雨，温度也照比夏天凉一些，火红的花朵七零八落，没有盛夏的架势，倒有些凄凉了。
“那是凤凰木，我们学校里也有。”
景昕就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兜，单从面部表情来说，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上的是小学跟中学连在一起的贵族学校，那里的凤凰木都是一排一排种的。”
他慢慢走下来，站在李霄远身后，看着那些凋落的花，虽然不至于矫情的感时伤怀，但还是会回忆起一些往事，沙沙作响的写字声，风吹树叶的摩擦音，这些都和他的高中时代高度吻合，还有一些属于他自己的回忆，和刚刚提到的人名一起，蓦地出现在脑海里，说不上快乐，和落了满地的花瓣有点相似。
李霄远背对着他，景昕也不知道这人究竟在想什么，只是见他突然转身走过来，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脑瓜崩儿，“啪”的一声闷响，一听就知道，劲儿可不小，李霄远是真敢下手啊。
受害者“啊”地一声捂住脑门，蹲下身子，眼泪差点被弹下来。
“好疼……”
虽然没照镜子，但景昕保证，伤处绝对红了。
但罪魁祸首看上去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站着自然比景昕蹲着要高，稍稍弯着点身子，拿手点了点他额头红的那一片。
“凤凰木有什么可看的，A市不是到处都有？你要是想看，等忙完了有的是时间。”
景昕捂着红肿的额头，李霄远这么聪明，不知道是不是觉察出什么，可自己偏偏不敢问，怕对方纠缠到底，有些东西，他可不想就这么说出口。
“走吧，”李霄远叉着腰，丝毫没有因为自己随意伤人感到抱歉，“我们现在可没时间在这儿闲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