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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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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快速摆脱新环境带来的陌生感和不自在,对谁来说都绝非易事,尤其是景昕这种原本就难以入睡的人,就算床和被子都是新的,深色的被罩上还残留着深深的折痕,散发出香皂的气味,他还是睡不着,来来回回在床上烙饼,最后索性起身,站在窗前看着远景发呆。
顺着窗子远望,彻夜不眠的双子塔就像大海里的灯塔,离着老远都能捕捉到它所在的方向。
时至今日,景昕才算是完完整整看清了双子塔的模样,两座建筑都是方尖塔,据说原来只是两座相邻的大厦,之后大厦被父亲买下,将其修建成了现在的样子,两座塔的顶端都镶嵌了金子,天气好的时候,会向四周反射太阳光,金灿灿的,耀眼夺目,比任何现代科技打造的霓虹灯都要奢华,体现出人类最原始的高贵。
如果不是父亲身故,泰华对A市究竟有多大的影响,景昕根本没有仔细地思考过,那本来就不是他该考虑的范畴,想来,白夫人早上说的一点都没错,景昕自己也搞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留下这么一份遗嘱,没理由的,他原本就不喜欢自己,哪怕景朗是个感情很淡,共情能力很差的小孩,对比下来,父亲还是要更喜欢小朗,他喜欢老实听话又会撒娇的孩子,景朗虽然不会撒娇,但他总是呆在家里,最起码不会做什么事让父亲丢掉面子。
可景昕却跟母亲一样,一样的不会讨人欢心,木讷又直接。
一想到这些,景昕就想放弃了,可回过神来,看清了隐藏在感性之后的理性现实后,他又暗自硬起心肠来。
三番五次、反复折磨,可能也是大多数普通人正在经历的人生阶段吧。
景昕正愣愣地放空,却听到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估计是李霄远起床上厕所,他站在窗前不敢动弹,怕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让对方发觉自己还没睡。
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却只是听到李霄远去厕所的声音,没听见他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景昕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可手刚落在门把手上,就感觉外面有一股推力,门蓦地被打开,景昕和偷偷摸摸在门外偷听的李霄远正好撞了个满怀。
“哎哟!”
景昕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了一下,李霄远的身体晃了晃,这才在门口站住。
“吓我一跳,”景昕拨开灯,“怎么了,不去睡觉,站在门口干嘛?”
“因为我上厕所回来,听你房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想你是不是睡不着,就……过来看看。”
这点直觉李霄远还是有的,而且以他住大宿舍多年的经验,景昕这样一丁点声音都没有反倒可疑,最起码要有呼吸的声音吧,所以他才想贴着门听听,谁知道被抓了个正着。
“没有的事!”景昕的脸红了一大半,“我、我就是睡醒了,也想上个厕所。”
“是嘛!”
李霄远双手插在睡衣兜里,伸长了脖子向卧室里看,床上的被子全都掀开,窗帘拉开一半,外面刺眼的霓虹广告正好顺着窗帘缝隙,在床头柜和枕头之间一蹦一跳。
睡觉不拉窗帘,怎么看都不太合理吧?
不过,就算李霄远现在的状态是半夜起夜,迷迷糊糊,头昏脑胀,上洗手间都差点睡着,还是时刻记得对面的人不是自己那个没心没肺的弟弟,而是个出身矜贵的少爷,
“那你快点去吧,回来就早点睡。”
景昕一整个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跑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李霄远扭开客厅的台灯,正在柜子里找什么东西。
“在找什么?”
“看看我的安眠药放哪儿了。”
没一会儿,他从医药箱里翻出一盒还没开封的安眠药,景昕接过来仔细看看,好巧不巧,和自己用的牌子都一样。
“这是之前有段时间失眠,林逸买给我的,他说吃了效果还不错,但药拿回来我失眠的毛病就好了,也没用上。”
“给我的?”景昕一愣,接过他手里的药盒,“可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睡不着就照着说明书吃一粒儿,失眠过后的第二天是最折磨的,我很懂这种。”
景昕看着药盒,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无奈。
正好趁着机会,李霄远顺手查了一下医药箱里的东西,景昕站在旁边偷看了几眼,除了常用药和消毒产品,他这个柜子里最多的就是布洛芬,甚至还有没开包装的,整整一摞摆在一边。
“你怎么有这么多止痛的药?”
“嗯?”李霄远瞟了一眼柜子,又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没什么。”
嘴上说着没什么,可动作却很迅速,李霄远把医药箱放进去,反手就关上了柜门。
景昕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冒犯。
合租怕的就是这种,有一个词叫“距离感”,上学住宿舍的时候,能与外界隔开距离的,大到各自的书桌和床,小到柜子或者水壶、拖鞋等等,每个人有自己的东西,在校规的要求下不越界、不摆烂,就算维持着那点“距离感”。
可合租和宿舍不一样,除了各自有各自的房间,厕所、厨房,甚至吃饭用的碗筷,喝水用的杯子都有可能混在一起,没有严格的要求,界限就此模糊不清,起初会因为感情不错不计较这些,但久而久之,彼此的缺点暴露出来,模糊的界限再也不能拉进距离,反倒是争吵的开端。
景昕没跟谁合租过房间,但他从高中开始读的就是寄宿学校,怕给同寝室的室友带来什么麻烦,如何巧妙地察觉到对方情绪的细微变化,成了景昕不知不觉掌握的技巧。
更何况他现在的情况和合租可不一样,他是租住李霄远的房子,哪儿做的不对,随时都可能卷铺盖走人的。
他敷衍着回答,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并识趣地不再过问,扭身来到厨房,从盒子里抠出一粒药片,就着温水送进了胃里。
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希望能赶快入睡。景昕这么想着。
***
安静无声的夜里,钟表规规矩矩的履行职责。
值得庆幸的是,李霄远家里这一块是静音钟表,没有太过一板一眼反倒更折磨人的机械声响,只能看到在夜里反射出隐隐荧光的指针,还在一点点走动。
不幸的是,景昕的愿望并没有成真,就算是吃过了药,他还是睡不着,甚至更恼人的,太阳穴也因为过分熬夜开始隐隐胀痛,之前景昕曾经过度投入作画,忘了时间,结果就跟现在一样,太阳穴疼的厉害,硬是靠睡觉熬过去的。
头痛加上失眠,让景昕对任何声音都尤其敏感,他侧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门外穿拖鞋的声音,看样子李霄远还没睡,说不定他跟自己一样,大半夜的也睡不着。
拖鞋的声音在门口停住,这次李霄远并没有想要故意隐藏,而是光明正大地轻敲了敲卧室的门。
“怎么了?”景昕立刻爬起来去开门,敏捷的动作一下子就暴露了这个人根本就没睡着的事实。
打开门,李霄远正站在门口,头发软塌塌地落下来,刘海上沾了水,被随意地拨到两边,露出清亮的双眼。
“还是睡不着?”
虽然不想承认,但被人一眼看穿,景昕有些气恼,垂头丧气地点点头,“嗯……有点头疼,睡不着。”
“头疼?”
李霄远笑了笑,“早说嘛,那我可有太多办法了。”
说话间,他又从医药箱里掏出一袋头痛贴。
“这个很好用,我有偏头痛的老毛病,不是那么严重的时候,用它很有效。”
景昕打开包装,刺鼻的薄荷味扑面袭来,光是闻两下,他都觉得痛感缓解了不少,头脑也清明许多。
李霄远坐在靠阳台的椅子上,他撩开窗帘看向窗外,太阳已经有露面的苗头了。
“要是觉得舒服一点了就快睡吧。”他催促着景昕赶快上床休息,自己却半靠在按摩椅上,“今天你休息吧,我上班的时候跟部长说一声,本来就是周末,他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那样好嘛?要休息还是提前打个招呼比较好吧。”
景昕有些为难,其实他也想给自己放个假,倒不是别的,他想把家里那些东西拿过来一些,最起码的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些画具等等,他的行李没有多少,应该花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整理完。
“无所谓的,虽然实习生第一周确实不应该休息,但是你情况特殊,差不多就行了,没那么多说法。”
听他这么说,景昕也算是心里有了底,“那,我明天可以把东西搬过来一些嘛?没有多少,应该不会占用太多空间。”
“随便!你想拿多少都可以,摆在客厅里也无所谓。”
李霄远环顾四周,他的家里很空,除了必要的家具其他什么都没有,他倒真希望景昕能多带点东西过来,最起码让这个家看上去有点人情味,不至于太像一间酒店套房。
“那多不礼貌,别人的东西摆在你家客厅里,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啊。”李霄远看着景昕,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神里有些说不出的空洞,“不用顾虑我。”他这么说到。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景昕皱起眉头,李霄远这番话给他一种这个人只有空壳,没有灵魂的错觉,按理说,会这么说话的人,生活应该很空虚、很颓废,怎么看都不应该从李霄远这么优秀的人嘴里说出来才对。
算了。景昕转过身,可能他只是客套一下,为了让自己放轻松才这么说的,说不定就是因为自己喜欢胡思乱想,所以才睡不着觉。
看着他回到卧室里,李霄远的眼神还是没有改变,他就这么发着呆,过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爬下椅子,抠出两粒止痛的药,混着凉水送进胃里。
不知道是安眠药突然起了作用,还是薄荷的清凉驱走了疼痛,这次景昕回到床上,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睁开眼,竟然已经十点多。
房子的主人用家里仅有的面包和咖啡为他打造了一顿简易早餐,只不过他起的太晚,来不及享受主人的好意,咖啡就凉掉了。
景昕站在餐桌前,他头发乱蓬蓬的,脑子也有点混沌,迷迷糊糊地想到,或许昨天晚上自己从李霄远身上感受到的,那种没来由的空虚和孤独,也不过是自己失眠太久,造成的情感转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