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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危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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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李霄远一直都是一个很擅长隐瞒的人。
从最开始,金部长那宏伟却又不能与任何人提及的计划,到后来,他自己面对景昕时,心境发生的改变,甚至是小小的会面、身体的不适,他全都可以以一种非常圆滑的方式隐藏起来,景昕很清楚这些,他的爱人擅长撒谎,因为他会把自己包装的看上去无懈可击,景昕没有透视的能力,所以总是会被他骗过去。
也许是身份地位所致,他需要帮着隐瞒领导的小心思,用来保证自己的职场生活不会遭遇坎坷,还要隐藏他和景昕之间的秘密恋爱,以防他和景昕中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可以这么说,游刃有余地运用谎言,是李霄远在职场生活中的必备手段。
可当他失去记忆之后,这些早就熟练运用的手段得不到施展,总是不用,就会变得生疏,尤其是在景昕面前,所有的欲盖弥彰都没了用处,他便近乎于“赤裸”一般。
知道景昕可能猜到了什么,李霄远也没急着改口,他失忆了,但仍旧聪明,也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话,琢磨透景昕的心情,他这几天已经学会了。
“是吗?”他咬着筷子头,“看来以前我总是说谎,才会让你这么耿耿于怀啊。”
“行了,不用转移话题,”谁知道,景昕压根不吃他这套,抱着肩膀坐在李霄远面前,“你只要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就不会有别的事。”
他是真的很好奇,也是真的不喜欢让任何一个人打扰到霄远休息,就像上次,如果不是金部长非要被他找回去,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在年会之前,会一直停职在家中修养,不知道金部长的年会计划,更没有参加到护送金部长的队伍当中,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参与,从而逃过一劫,随时可以养好了身体重新出发,不比现在这个样子强太多了?
如果这次,又有谁敢私自叫他回去,强迫他拖着这副虚弱的身体,去回忆过去的痛苦,景昕绝不会轻饶了对方。
这种时候,遮遮掩掩反倒会出错,李霄远撂下脸,他的语气到没有多强硬,但多多少少带着点埋怨,连把筷子拍到桌子上的声音都包含着类似的情绪。
“确实有人来过。”
“是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根本就没记住,”霄远耸了耸肩膀,“他们来了,说些有的没的,我的记忆还没恢复,完全不知道这几个人在说什么,所以……只好随意糊弄了一下,根本就没当回事。”
他说的这些,景昕心知肚明,他就连严肃,关系这么好的朋友都忘掉了,更别提泰华那些同事,加上自己回来时,霄远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好,看样子确实像是疲于应付的结果,至于他为什么不跟自己说,理由就更简单了,李霄远总是这样,让他担心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不管是李霄远的这番话起了作用,还是景昕的自我攻略得到证实,总之,景昕想了想,表情才松动了一些,回过神来,他的心里便生出了无与伦比的自责,真不该和霄远说这些,自己态度这么不好,他肯定生气了。
“对不起……”景昕低垂着头,“我就是怕、怕有人强迫你恢复记忆,我怕你的身体得不到更好的休息,所以才……”
“我知道,”李霄远也顺着景昕的话,重新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不敢和你说有人来过,而且我也跟姜饶说了,让他们这段时间先不要过来,记忆这种东西,等到时候,我自然会想起来的,对吧?”
李霄远歪歪头看着景昕,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情愿尽数收进了眼底。
但他没有吭声,面不改色,全然没有了之前的失策。
“那就快点吃饭吧,”李霄远直起身子,把另一双没打开的筷子送到景昕手里,“面条坨了可就没得吃了。”
美味的晚餐在不可言说的心猿意马当中匆匆结束,李霄远本以为,这只是个没必要详谈的小插曲,却没想到,竟是为自己招来麻烦的开端。
出事之后,李霄远几乎每一天都会做梦,梦这个东西,有好有坏,有的如同电影一般掠过,有的却又好像真实存在过,是他生命中独一无二的记忆,并不是一场单纯的虚幻梦境。
可至于哪个是真,哪个是假,霄远并没有分辨他们的方法。
就像现在,他非常确定自己是在做梦,因为他并没有落地,而是整个人都漂浮在空中,眼前是一片极其混乱的场面,救护车警车,吵吵嚷嚷的围观群众,还有连绵不绝的雨,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炸开了。
这一团混乱当中,霄远什么都看不清,可奇怪的是,他似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梦里的自己拨开人群,往救护车和警车聚集的地方走,没一会儿,他便看见一个男孩侧躺在地上,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只是男孩的身上并没有血,甚至完好无损,随着李霄远慢慢靠近的步伐,他也睁开了眼睛,奇迹般地坐直了身子。
在梦里,李霄远根本就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之所以确认他是个男孩,因为看样子就知道,他很瘦小,手腕和脚踝都瘦的皮包骨,年龄绝对不超过十五岁。
“你怎么躺在这儿!”
霄远赶紧冲过去,想扶他起来,可手伸出去,却什么都没抓到,从男孩的身体中央穿过,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哥……
男孩的声音和滂沱的雨融为一体,李霄远几乎贴着男孩的身体,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哥。男孩的声音听上去颇为委屈,你最近怎么都不来看我?
“看你?”霄远心里头纳闷,他连男孩是谁都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看?
可是男孩显然不清楚他到底在疑惑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可是我说的事,你不是都帮我做了嘛?我还以为你消气了……
男孩的声音犹如过往云烟一般渐行渐远,霄远的眼前也逐渐模糊起来,可就算如此,他也仍旧没有记起来男孩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是谁,自己又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系统在他的脑子里兴风作浪,剥夺了他所有记忆,但,与记不起人的姓名,忘掉了自己的经历相比,丢掉了人与人之间的牵绊,那才更让他觉得痛苦。
对他来说,景昕固然重要,可除了景昕,自己原本应该还有一些其他的人际关系来着,比如朋友,再比如,梦里这个,叫他哥哥的男孩子。
自己还有过一个弟弟?那为什么没人告诉他这件事?弟弟是怎么去世的?为什么会这么小,又这么瘦弱……
霄远已经醒了,只是他不想睁开眼,试图抓住梦境的尾巴,帮他还原脑海里混沌的一切。
雨天……救护车……警车……
将这些在梦里窥见的场景,和一些本就在记忆里模糊存在的东西合为一体,就好像一直拥堵的思路突然间找到了目标,纠缠的疼痛都抓不住灵光一闪,李霄远只感觉,眼前模糊的剪影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那在梦里被潜意识刻意美化过的现场,以一种非常残酷的方式,重新呈现在了眼前。
没错,他并没有在滂沱的大雨中与那个男孩说上话,他们的身体也不可能在雨中保持干爽,真实的情况,是他冒着大雨,顶着周身刺骨的寒意,明明白白地看到,有人坠落地面之后,硬生生摔坏掉了躯壳,鲜血被雨水冲刷,迸溅在他的鞋子上。
只是最终,李霄远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或许,正因为他没能最后去看一眼那个自己疼爱又怜惜的弟弟,时至今日,他才没有办法回忆起那个人的面容。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因果轮回了。
远离市区的夜晚寂静无声,沉重血腥的梦魇悄然散去,李霄远缓缓睁开眼,相较于混乱的梦境,现实反倒更安稳一些,没了萦绕在耳边的风声和雨声,只有怀里那人平稳的呼吸声,让他姑且得到了些许安慰和喘息。
景昕就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高高的个子也这样蜷缩着,非要钻进李霄远的怀里睡觉才安心。
越过睡熟的景昕,霄远愣愣地盯着窗户,大概是有车开过,明亮刺眼的光柱投射到玻璃上,将莫名物体的影子拉的细长,投射在窗户上,就好像是窗子之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纹路。
或者说,也许不是窗户,而是……而是玻璃……
奇怪,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可他也来不及多想,痛感便如约找上门,这次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狠,过量的疼痛几乎要把他的脑袋粉碎掉,折磨人的耳鸣就好像是久久不肯停下的警报,抓着他的神经提醒他:不要再试图想起什么,这样只会更痛苦。
虽然不知道系统究竟在脑子里动了什么手脚,但李霄远非常确定,系统很怕自己想起来什么,也许是和它有关的重要机密,或者是自己猜到的某些东西其实就是事实。
可它越是这样,就越是坐实了李霄远记忆的重要性,也就越是刺激他,一定要想起什么才罢休。
生怕吵到景昕,李霄远悄悄下了床,靠着第六感摸到洗手间的门,把自己关了进去。
独立思考和理性分析原本是他最擅长的事,只不过这段时间,他总是被各种各样的声音所困扰,没机会也没时间这样逼迫自己,但是实际上,不把自己逼到绝境,可能他永远都想不起来。
绝对不能让系统得逞。
霄远靠着洗手间的墙壁,去回忆刚刚引发他疼痛感的缘由到底是什么,是那个梦?是某人的坠楼?还是说……
裂开的玻璃?
就好像是游戏卡关时系统给出的提示一样,原本模糊又遥远的记忆,有那么一瞬突然变得极其清晰,他好像曾经与某人争论过什么,是他将自己的记忆变成了易碎的玻璃,随后不断地碾压、粉碎……
在痛晕过去的前一刻,李霄远得出了一个猜想:
那个某人,应该就是他重拾记忆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