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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余温（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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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霄远所在的这家医院，依A市的地形所建，大约在一个半山腰的位置，透过住院部的窗户远眺，能看到远处的山峰和塔，那也是来A市旅游必去的打卡圣地，新年第一天，肯定有不少人凑这个热闹爬上去，就是为了看一眼壮阔的日出，或是雄伟的日落。
就算不做这些负有特殊含义的事，应该也没有谁，会像李霄远这样，新年第一天就不得已丢掉所有记忆，被迫“从头开始”了吧。
自从醒过来面对现实，李霄远也大概从身边人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了一点信息，因为创伤，他失去了记忆，不认识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像人们常说的，大脑受创，记忆受损，但如果细细说来，也有不同的地方，李霄远很清楚，自己并不是被清除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留下，他有记忆，只是没有办法想起来。
他的过去被人刻意模糊掉了，脑子里一片狼藉，只能在残端断臂里面找回忆的碎片，所以现在的李霄远整个人都是迷糊的，他总觉得应该发生过什么事，可要问究竟是什么事，他却又只记得某个瞬间的片段，好像是和谁发生过对话，可又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种感觉就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虽然很清楚自己曾经看过，但是怎么都想不起其中的情节，或者印象深刻的只有那么一两秒，然后就变成了不会动的照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脑袋里太乱，早上又睡了太多，姜饶敲门进来送东西的时候，李霄远正靠着床头，沉默地看向窗外。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姜饶把医生开好的药和热水放在床边，“医生说了，你最好还是多休息休息，这样，说不定很快就会记起来了。”
“谢谢，”李霄远礼貌地笑了笑，“不过我上午睡了很久，现在也不困了。”
“很无聊吧？”姜饶左右看看，可惜了，他手头也没什么能给组长解闷儿的东西，李霄远的手机被他故意丢在家里，至于那支无记名电话，也因为害怕出事，被丢掉了。
“没有啊，看看风景也很好。”
与其担心自己，李霄远反倒决定更对不起姜饶，自己明明都不记得他了，姜饶却还是坚持守在旁边，因为关系突然变得陌生，怕在屋子里会造成不必要的尴尬，姜饶都一直待在病房外，一整天了，也不见他去休息。
“不累吗？”李霄远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钟表，“今天是一月一号，你还是早点回家休息吧。”
他失忆了，自然忘了姜饶和姜部长的关系，更何况就算他还记得，也不会知道姜饶在董事会上大闹一通，亲手毁掉了妈妈的“大好前程”。
不过姜饶不后悔，他做了四年的监督官，跟在李霄远身边许久，相当清楚组长的为人，这次出手相救，不仅仅是为了组长，他更不希望自己的母亲，因为一时贪欲，去陷害一个好人。
“我……”姜饶懊恼地在床边坐下，“我跟我妈妈闹掰了，现在恐怕没法回去。”
“吵架了？”李霄远瞪大了眼睛，他失去记忆之后，说话总要小心翼翼，因为不认识和他对话的人，生怕哪句话说错惹了对方不高兴，所以声音也就不自觉地放轻，照比以前，多了些温柔，但也足够疏离。
“那可不好，和妈妈吵架要早点和好才行，不然，肯定会后悔的。”
他并没有问原因，就算问了可能也听不懂，还不如不要问，单纯地说说自己的看法，总不会出什么差错。
姜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一心地想要说说心里话，很奇怪，得知李霄远失忆之后，姜饶反倒比以前更大胆了，之前，他有些害怕自己说太多会越界，因为组长和他毕竟没有那么亲近，就像他虽然不喜欢组长和大少爷在一起，却也从来没表示过自己的态度，因为他的态度本就不值一提，姜饶很清楚。
但是李霄远失忆之后，他关于监督官的部分记忆也消失了，只记得自己应该是个抓犯人的人，但至于是警察还是监督官，他没这个印象，所以姜饶说话也比平常放开了一点，没了组长和组员的关系，就只有学弟在向学长倾诉苦恼。
“因为我觉得我妈做的事不太好，”他偷偷抬眸，看向李霄远的眼神带着心虚，“其实……其实你会变成这样，和我妈妈，还有舅舅有直接关系，所以我才……”
这还是李霄远第一次听到自己会失忆的详情，他醒来就稀里糊涂的了，什么都不记得，医生们也只是在身边推测，没人能给出个完美的答复，如果姜饶不说，他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
但，李霄远却并不觉得冒犯。按理说，这本应该是个值得生气的事，毕竟好端端的人，被弄成这个样子，手受了伤，胃也不舒服，天知道他遭遇了什么，就连李霄远自己都觉得，知道了失忆的真相，他说不定会很愤怒。
可真正知道了详情，李霄远却又很容易地释然了，反过来安慰姜饶道：“没关系，没关系的，”李霄远轻轻笑道：“反正我现在也不记得了，就当成没有这回事，你快回家去吧。”
听到他这么说，姜饶并不算惊讶，之前，李霄远也惯会委屈自己，比如本应该休假的日子，组里的人都休息，他一个组长来顶班，又或者轮到组员值夜班，他见人状态不好，也可以自己来顶，其实失忆对他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抛弃了那么多责任与负担，终于可以好好地休息，这可是之前的李霄远可望而不可即的。
“就算失忆了，你还是没什么变化，”姜饶笑的有点苦涩，这种事，也不知道该说好，还是不好，“和以前一样，只考虑别人，不考虑自己。”
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李霄远的性格没有变，甚至因为客气，远比以前还要变本加厉。
“是吗？”
李霄远有些惊讶，他倒没有考虑那么多，对别人的关照，随口就说出来了，而且也不仅仅是担心姜饶在这儿守着自己，得不到休息，李霄远也觉得，他自己一个人要更方便一些，想要找回那些丢掉的回忆，说不定也能找到些头绪。
既然李霄远坚持，姜饶也就不多留了，不算今天，他熬了整整两夜，也是时候休息了，组长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时半会儿又没办法出勤，组里的工作还是需要他全面接手，不好好休息，连工作的力气恐怕都没了。
“那就让刘白在外面守着……”
“别别别！”李霄远摆摆手，虽然他们说，刘白也是自己的组员，但看上去，那个人不太爱说话的样子，也没怎么进屋和李霄远沟通过，让他守着自己，岂不是更拘谨！
“他也该回家休息了，你们还不都是一样的。”
“回去也是自己一个人，他父母早就去世了。”
“哎哟，”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李霄远心里又开始不得劲，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的，没想到是这么个可怜人，“那更得好好休息了，没有父母，就只能自己照顾自己，很可怜的。”
“这话说的，你跟他还不都是一样可……”
糟糕！姜饶赶紧捂住嘴巴，真是说多错多！可能是他实在没习惯李霄远已经失忆这回事，之前的李霄远，完全不介意别人怎么说，甚至还会自己开自己的玩笑，他就是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活了快三十年也习惯了，可现在不一样，李霄远失忆了，说不定他根本就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世，结果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要提这茬！
还真是笨啊！
“对不起……”姜饶刚支棱起来的嘴角又迅速落了下去，“都怪我……”
“没事，”李霄远轻声回答：“我早就猜到了。”
他在这儿住了一天，除了严肃，从没有其他人来看过自己，就算是关系不好，也不至于连失忆了也不过来露面，朋友们甚至都没提起过，仔细想想，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应该是个没有亲人，独自生活的人。
从小到大都是这么活过来，和一瞬间接受这个事实，二者还是有差距的，前者早已习惯，而后者，只能逐渐适应。
幸好李霄远的适应性不错，他笑了笑安慰姜饶，让他别往心里去，本来就是事实嘛，自己根本就不介意。
如果没把这件事说漏嘴，姜饶还能再坚持坚持，可是现在，谁留下都尴尬，组长已经很明白地下逐客令，再赖着不走，就真的没有眼力，是个笨蛋中的笨蛋了。
“那……那明天，我们再过来，你快休息吧。”
用礼貌的笑容送走了姜饶和刘白，门一关上，李霄远的脸色顿时撂了下来。
一整天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还要花费精力去和他眼里的陌生人频繁社交，这实在是太累人，也太痛苦了。
可能姜饶无法理解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单从李霄远的角度来说，他眼前的所有人都是陌生人，与陌生人之间的交流肯定是要有距离的，李霄远再怎么擅长社交，也会害怕自己说错话，让对方误会什么，所以才一整天小心翼翼，不敢表达也不敢要求。
这真的很累，加上与人的对话并没有唤起什么记忆，就更是让人痛苦。
实话实说，李霄远实在是太害怕自己再也想不起来了，失去了记忆，就代表着需要重新融入早就已经熟悉的社会，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继续做监督官吗？难道需要离开A市，彻底重新开始吗？可为什么一想到这个，心里就不自觉地泛起酸胀感？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是不是还有人要见？为什么总是这么不舍，却又隐隐期盼？
他抱着膝盖看向窗外，委屈、焦躁，心里五味杂陈，嘴角不自觉地下撇。
叩叩两声，病房的门被人敲响，李霄远难免烦躁，低头靠着膝盖，闷闷地答道：“请进。”
可说了请进，门外却始终没有反应，他才又抬起头，“进来吧，门没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轻轻推开了门，走廊的光打在身后，李霄远一时间没有看清这个人的脸，可看身形，却又莫名的熟悉。
熟悉到他还未进门，李霄远就不自觉地直起身子，眼巴巴地看向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