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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迷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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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在听到自己母亲年轻的时候曾被这样侮辱会不愤怒,即便他只与母亲度过了短短的六年时光,即便这其中有一大半的时间,他都只是个婴幼儿。
也许吧,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变得多好,科技的进步不代表人的精神层面也跟着提高,迂腐的思想也永远无法焕然一新,也许那些无视女孩家人反馈的老师和校长,家里面根本就没有女儿吧,不然怎么会这样熟视无睹?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孩子的生活,和学校未来可能得到的名利相比,根本就不值得一提!
如果能时空穿越,景昕真的很想问问母亲,为什么遭遇了这样不公平的待遇,却还是在那所学校读完了高中?不应该立刻转学才对吗?
可回头想想自己,竟然也和母亲年轻时的遭遇出奇的相像,甚至连最后的选择也都一模一样,没有转学,也没有声张,息事宁人,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还真不愧是白兰遗留在人间唯一的牵挂,这也太像了,就连人生轨迹都彼此重叠。
所以他们那天给自己看照片,其实并不是想利用母亲和景昕拉近关系,而是在炫耀,炫耀自己龌龊的行为并没有遭到阻止,近乎于变态的跟踪肆无忌惮,长达两年,所以才能拍下那么多照片,这仅仅是拿给景昕看的其中一部分,别的呢?而且他们拍照片只是用来看吗?还是有其他令人作呕的行为?
父亲知道吗?是明知道这两个人对母亲本来就抱有低级的幻想,却无视母亲的诉求,坚持让他们成为研发部的高管?还是被彻底蒙在鼓里,最后还被残忍杀害?如果他知道,以前每次泰华员工大会的时候,母亲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才能坚持出席的啊?
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美丽动人的女人,暗地里又流了多少眼泪……
一想到这些,愤怒就在心头火一般地燃烧,景昕知道的太晚了,可能真得像叔叔说的那样,他本就不应该知道这些,因为除了徒增烦恼,再无其他用处,母亲早就去世,现在洪氏兄弟也落得个一人身亡,一人下落不明的下场,他知道了那些陈年往事之后又能做什么呢?无能狂怒罢了。
景昕捂着胸口,一股强烈的,想要干呕的欲望瞬间堵在心上,他突然能和那天的李霄远感同身受了,确实,这种又难过又无力的感觉,着实让人反胃。
他站起身转了一会儿,不适感也还是没有减少,景昕看着紧闭的卧室门,纠结了半天,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窗帘紧紧拉着,屋子里没什么光亮,景昕几乎是摸黑儿,悄悄来到了床边。
李霄远睡得很沉,丝毫没察觉有人过来,可能是他这几天真的太累了,好几天没睡过床,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不过这也好,免得自己弄醒他,如果真打扰到他休息,景昕反倒更愧疚。
他低下身子,跪坐在地毯上,趴着床边,不敢碰他,生怕把人弄醒,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
也许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真的有什么魔力吧,刚刚还差点情绪崩溃,可看到李霄远之后,景昕几乎瞬间就恢复了平静,这个人即使只是毫无意识地沉睡,也能让他的心灵得到无法言说的宽慰。
他也知道,把感情全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其实并不好,但如果不这么做,景昕都不知道该怎么去缓解那些负面情绪,一直以来他都只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也不去看,用绘画麻痹而已,就好像在心里埋下了一颗颗炸弹,也许哪一天,无意间点燃引信,这些没来得及引爆的雷统统都会炸掉。
母亲心里应该也和自己一样,只不过她的精神防线因为丈夫和亲生妹妹那龌龊行为过早地崩塌,选择离开人世的那天,她应该是完全崩溃的吧。
这么对比着看,他真的比母亲幸运好多。
不知道是心灵感应,还是说他其实早就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没一会儿,李霄远就醒了,但他没睁开眼,只是朝景昕的方向伸长了胳膊,景昕还以为他是伸懒腰,但是自己不动,他的胳膊也没有放下来的迹象。
“怎么了?”他轻声地问。
“过来啊……”李霄远有点埋怨,“还要我举多久啊,笨笨。”
听他这么说,就连景昕都觉得自己好傻,怎么这么不会撒娇,直愣愣的,就像个木头一样,这种情况还用得着问怎么了?直接抱上去不就好了!
景昕顺着李霄远的手臂钻进被窝,任由他把自己抱进怀里,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年幼的孩子依偎着母亲,令人安心也温暖,李霄远身上残留着柑橘的清香,除了酸甜味,还有一点点隐藏在后调的苦涩,需要仔细闻才能闻到,是沐浴露特有的味道,景昕自己身上也有。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两个去酒店住那天,酒店的沐浴露是苹果味的。”
“嗯……”李霄远像只猫一样蹭他的头发,“你喜欢那个?”
“不喜欢,太浓了,搞得被子里都是苹果味,我那天做梦摘了一晚上苹果,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
不过非要说起来,可能也并不单单是因为做了一晚上劳累的梦,才导致身体像散架了一样,而是因为他那天根本就不敢放开手脚,哪怕睡着了也限制着自己千万别转身,临睡前疯狂祈祷,自己第二天醒来,可千万别跟李霄远对上。
他那时候和李霄远的关系还很奇怪,说近不近,说远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现在想想确实够怪的,明知道自己是弯的,还带着他去酒店,又偏偏睡在同一张床上,李霄远这还真是一点都不怕啊。
“那你说这个干嘛。”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和别人睡同一张床。”
小的时候没有人疼爱,景昕早早就开始自己睡了,长大了之后就更是如此,即使是住校,也都是一个人一张床,他的寝室李霄远也见过了,双人寝,就连两张床都隔着很远。
第一次的经历本就与众不同,再加上,那也算是他对李霄远的感情产生变化的主要原因,所以也就一直记得。
情理之中的,那浓香的青苹果味也就跟着刻在了景昕脑海里,非要细说,其实味道也不怎么样,但他就是总能想起来。
“是嘛!”李霄远惊讶道:“那还真是抱歉,我可不是第一次了哎。”
小的时候他就睡大床,一张床上至少能横着摆下六、七个孩子,他是属于比较老实的那种,但有的是不老实的,睡迷糊了,抢被子抢枕头的绝不占少数。
“……你要不要听一听你在说什么?”
话是没错,可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李霄远看看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很明显,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包括那听上去绝对会想歪的话里有话。
景昕被他逗的非要追着他咬上一口才解气,两个人在被子里纠缠不清了好久,最终,李霄远还是终于败下阵来,被景昕压着连连服软。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这么喜欢咬人啊!”
小祖宗在他这里占了上风,心情才终于好了起来。
不得不说,李霄远哄人是真有一套,看人也是真的很准。
就算是刚睁开眼,他也能敏锐地发现景昕状态不对,只是趴在床边不吭声,很明显是有心事,却又不叫醒自己,要么,是还在担心他的身体,要么,就是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和芯片有关的他们都在单位好好讲清楚了,景昕是很担心,但并不是不相信自己,这事在他们两个之间就算暂时翻篇了,所以不太可能是前者,加上之前,李霄远隐约听到景昕在打电话,这么一想,也就大概猜到,估计就是那通电话有问题。
但如果景昕不想说,李霄远也绝不会逼他,景昕心思本来就深,自己若是步步紧逼,他反而更不会说了,最好的就是彼此尊重,他很明白如何掌握好这个度。
他不说话,景昕也不说,卧室里静的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好半天,景昕才稍稍坐起身子,把程炯和他的通话内容如实转告李霄远。
“他说,赶到的时候,洪方廷就已经身亡了,程炯有他自己的怀疑,明天你们见面再细说。”
李霄远点头,他也能猜到,就凭洪方廷和洪方雨的特殊身份,现场必定疑点重重,兄弟二人究竟是怎么闹掰的,因为什么?是单纯的互相忌惮,还是另有缘由,李霄远没在现场,没办法一一猜到,不过没关系,明天和程炯再说也来得及。
他看着景昕,期待他把话说完,很明显,景昕的情绪不稳定并不是因为案子,他能明白地和自己转述事实,不加隐瞒,而且中途没有逻辑不顺的情况,那就说明他的重点不在这里。
不过景昕并没有和他谈母亲的事,那是过去式了,对于景昕来说,反复提及只能更痛苦,因为没有解决办法,他现在需要向前看,未来纷繁复杂,他也不能总把时间浪费在耿耿于怀上。
“霄远,你觉得如果没有了系统,泰华未来该怎么办?”
系统是泰华的核心,也是它立足于A市的根基,可现如今看来,系统显然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控制,虽然还有“寄居”在李霄远芯片里的最高级代码,能够站在系统之上,遏制它的急速发展,假如有一天,就连这个高级代码也不管用了,到那时候系统会何去何从?泰华又该如何是好?
“其实我觉得,也许董事长之前就曾经考虑过这件事,这几年,他一直在不断地拓展其他领域,房地产、酒店、旅游观光……但凡能在A市赚到钱的,他都在涉猎。”
虽然并不知道景海峰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假如他活着遇到现在的情况,就凭在其他领域赚来的资金,估计还是能支撑着泰华挺一段时间,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那之后呢?泰华要是真的没了,这么多人的就业该怎么解决?相关专业就读的大学生又该怎么面对毕业即失业的局面?说得夸张一些,说不定A市的经济社会发展说不定都会受到影响。
“对于泰华来说,它有的是办法脱困,为难的是A市的民众……”
他们已经习惯了后颈芯片的存在,哪怕这段时间泰华集团负面新闻不断,可前几天看到网上的投票,该支持的还是在支持,已经有很大一群人,保持着后颈芯片存在即合理的想法了,假如真的有一天,芯片不能再用,生活重新回到没有芯片的日子,小到日常生活,支付方式、社保管理等等,大到商业活动、教育普及……一夜之间回到不便利的三十多年前,不知道民众还能不能接受。
“所以这么看来,金部长的想法确实没错,”景昕长叹一声,还是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确实不同,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眼光长远与否,直接关系着未来的局势走向,“也只有把系统放在官方手里,才不至于过多地考虑脱控的事,因为官方必定会控制好,这也是它存在的意义,对吧?”
李霄远蓦地僵住了身体,他看了景昕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道:“你真的觉得,金部长的决定,合理吗?”
“不是你跟我说……”
“不是我的想法,”霄远赶紧打断他:“是……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是以前,景昕可能对泰华和系统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他毕竟年纪小,无论是对未来的认知,还是对系统的把控,都没什么优势,但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景昕也确实有了一些属于他自己的认识。
“我觉得,金部长的想法虽然对泰华来说类似于大难临头,但是往长远了想,其实也不无道理。”
“是嘛……”
李霄远并没有再说,只是安心地点了点头,按照约定,现在还不是说明白一切的时机,但最起码,他有了一点和景昕摊牌的资格。
真希望年会快点结束啊……李霄远靠在景昕的肩头,不受控制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