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半》楠鼠

7、狐嫁 其三 无

　　家中小小的不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堆叠的呢？
　　滴答滴答。
　　没有旋紧的水龙头不停的往下滴水，杂乱的厨房中摆放着烹饪一半的食物。女人无力的瘫坐在地板上，绝望而又痛苦的看着眼前的男人。而男人则拿着酒瓶，不停地麻醉着自己。
　　“我希望父亲今天一切顺利。”
　　“杜原同学很爱自己的父亲啊。”
　　每当看到周遭的人对此话语露出笑脸时，我总感到一丝违和，但是为了顺应他们对于一个父慈子孝家庭的期待，我还是笑着点了点头。或许凄惨的家庭确实更容易得到怜悯，但我知晓她们眼神中对我家那些辛秘的渴望，对他人好意的误读，或许从根本上扭曲了我。
　　我当时还牵着妹妹。
　　她的手指小小的，总是喜欢握住我的小拇指，那是她唯一可以完全握住的东西。与此同时那种柔软的触感，无论何时都让我对我都家庭保留着温馨的期待。但不应该把那样沉重的愿望寄托在妹妹身上，那对她太不公平了，或许也是因此，她的枝芽才会夭折的那么早。
　　孩子是家庭的纽带。
　　但我和妹妹并都没有缝合家庭缺口的能力。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需要我和妹妹去弥补不曾由我们所犯下的错误。
　　“哥哥，我怕。”
　　“别怕，喏，是糖哦。”
　　“哥哥不吃吗？”
　　她那天并没有如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吃下那颗糖。
　　“哥哥已经吃过了，没事，哥哥还有呢。”
　　“嗯！是草莓味的呢，我最喜欢草莓味了。”
　　“那哥哥以后带你去吃各种各样草莓味的东西吧。”
　　“那还要带上爸爸妈妈，他们吃了之后肯定也会很开心，就不吵架了。”
　　我用手盖住她的一只耳朵，随后伏在在她的另一只耳朵上。
　　“嗯，我们一家一起去吧，去吃各种各样的好吃的。”
　　“嗯。”
　　她在此之前哭了很久，已经很累了，所以不知不觉睡着了。在每一个争吵的夜晚，我们两个总是被自己锁在屋子里，进行毫无意义的逃避。
　　不让孩子看到争吵的场面，大概是这对夫妇最温柔的举动。
　　日子大概如此的继续下去，但就像我口袋里的糖果一样，留给这个家庭的期待越来越少了。终于在我初三的时候，这对夫妇选择了离婚，他们安静的整理着各自的东西，言语之间时不时的夹杂着体贴，但他们的行动正一点一点地分解着这个他们用爱建立起来的巢穴，一点一点分割着我和妹妹。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两个人如此安静的告别。
　　据说在过去，父亲是个健谈而又慷慨的人，而母亲似乎也并不像现在这样的歇斯底里，他们的婚姻受到过很多人的祝福，他们的婚姻使很多人羡慕，但依旧走到了结局。丈夫脆弱的神经因生意上的一再失败而越发敏感，照顾丈夫情绪的妻子不断压榨着自己的爱意来挤出鲜血，喂养这个即将崩溃的家庭。就在父亲最后一次为自己的失控而懊悔，母亲最后一次绝望的锁上我们的房门时，我们这个家走向了决裂。
　　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坏人，甚至还爱着对方，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继续在一起罢了，他们应该分开，他们应当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离婚，无论旁人如何非议现在的我都觉得是正确的，但是对于当时的我和我的妹妹来说，都是最不想见证的局面。
　　为什么要分开呢，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人不能继续在一起了呢？作为这个家庭的参演者，感受到了胎死腹中的痛苦。或许孩童的愿望总是那么固执，觉得无论如何在一起就是好事，爸爸会爱妈妈，妈妈会爱爸爸，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所以，妹妹跟父亲走后，单独跑出来找我了。
　　那个女孩为了缝合这个家庭的裂缝跑了出来。
　　她做了此生最勇敢的一次远征。
　　她那时才七岁。
　　而此后便不再增长。
　　因为在长达十五天的搜寻后，我和我的生父生母找到了她的尸体。
　　没有失踪，没有犯人，没有可以记恨的对象，也没有可以期待的消失。我所能见到的，是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套小裙子，窝在石子上。所携的物品，只有几颗糖果。
　　可是...她什么也没做错...她只是想找自己哥哥，见见自己的母亲而已啊。
　　她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吃过呢。
　　呜。
　　支撑着我的细线断了，我对于血缘关系的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他们终于从表象的和谐中挣扎出来，开始恶语相向。
　　后来母亲改嫁，父亲时不时来看望我，他们两个人相遇的时候，眼神里是带着恐惧的憎恶。高中时，我没有任何犹豫的选择了寄宿，此生第一次向我的母亲提出了请求。
　　“请让我一个人住吧。”
　　几句简单的劝说后，他们给了我寄宿费。在妹妹消失之后的日日夜夜里，我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然后就在那一天，我再次遇到了“飘忽不定的妹妹”。
　　她浑身湿漉漉的，却散发着蓝色的火光，漫无目的地走着。尽管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但是，哪怕是错觉又怎么样呢。我发了疯似的朝她跑过去，然而迎接我的并不是久违的拥抱，而是无法触及的空虚。
　　妹妹依旧往前走着，那一天，我跟着她，最后，在夕阳落下之前来到了她的目的地。
　　我们曾经的家，如今已是一片废墟。
　　我们曾住的公寓在我们离开之后改建了。
　　然而妹妹还是义无反顾的跑了进去，随后消失了。
　　在那一刻，我心里闪过的其实是满足的念头，她大概终于可以回家了吧。但是，一周后我又一次看到了我的妹妹，接下来的每一周，她都会周而复始的“回家”。无论我做些什么都没有办法阻止，而这样的重复，也使得我内心原本的欣慰变成了一种折磨。那些过去的记忆还是来找我了，那份自责与内疚还是在啃噬我的生活。
　　在我来到我妹妹失事的那条小河的时候，站在那里的还有一个钓鱼的大叔。
　　“这片地方可没有鱼哦。”
　　我不知道为什么和他搭话了，可能是出于他可能是我案发现场第一目击证人的同情吧。
　　“不不，鱼这不就来了吗？”
　　他笑着将鱼线甩向更远的地方。
　　“少年，你很着急吗？”
　　“可能吧。”
　　如果有人在我生命最后的时间因为着急去死这样的话而失笑的话，我可能就没有那样做的勇气了，所以，我这样回答了。
　　“那么，能和我聊天吗？什么都可以，就把我当作无关紧要的人，陪我说几句话可以吗？在那之后哪怕你从我面前跳下去都没有关系哦。”
　　真是不让人开心的玩笑话。但我也并没有拒绝他端过来的折叠凳，据说在生命最后与你相遇的人都是具有深意的，因此我也并不着急，何况他一语中的。
　　“少年啊，你相信灵魂这种东西吗？”
　　“大概吧。”
　　“我觉得灵魂这种东西是存在的，毕竟这样解释很多东西都变得温柔起来了。”
　　“温柔吗？”
　　作为见证者的我却感受到了折磨，即使那是我的妹妹。
　　“但是灵魂终究是看不见的，即使存在也让人觉得遗憾，所以人们大多都满足于灵魂这种东西只要存在就好的想法。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和现实生活和睦相处，但是肯定也有不能满足于此的人吧。”
　　男人并不沮丧的把鱼线收回，随后又抛了出去。
　　“降灵术，一种在中世纪的欧洲流行起来的东西，在我们这的话，应该说是碟仙，笔仙之类的吧，更进一步可能还有鬼上身这种说法，不过大多情况下都是骗人的呢，毕竟一切都是建立在灵魂真实存在的情况下。而且无论怎么样，似乎飞升，转生才是已死之人最好的结局。”
　　“你说的话自相矛盾了。”
　　“哈哈，相信灵魂存在和相信灵魂显形的方式也并不矛盾吧。不过人死后会被各种各样的念头而牵绊住，超脱也并没有那么简单呢。不是有很多地方很多人都说自己可以感知到亲人的灵魂嘛，毕竟亲人的肉身居所，才是那些亡魂最为坚固的住处吧，毕竟能支持灵魂继续留存的，只有那些人的思念了。”
　　男人看向了我，似乎期待我说些什么，尽管他的话模糊不清但是其中的东西似乎是刻意被加了进来。但他很快又向河面看去，用另一种语气继续讲到。
　　“不过灵魂也不乏被人利用的例子啊，不过真让人好奇啊，明明是日渐稀薄的灵魂，有的却也能长久的存在，若非有供奉或者信徒，他们平日应该如何自处呢？难道真的也会互喰吗？哎，无论怎么样，感觉都是伤心事啊。”
　　“你不钓了吗？”
　　他在说完之后就叹了口气，一边收线一边摇头。
　　“只要钓到够吃的就行，贪得无厌可不是好事，据说不久前这里死了一个小女孩，你也要当心一点啊，如果水够深的话，水性怎么好没有办法脱身。”
　　随后他就背着空的篓子离开了。
　　而由竹条编制的执念却将我锁死。
　　纵身一跃之后，意识却又在生理的催促下复苏。而终于，意外之喜降临，我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隔着窄窄的街道，月光诱引着人们做出模仿的行为，无论是上吊还是跳楼，亦或者坠河。”
　　“不过现在可是白天啊，目罗博士的模仿犯。”
　　“无论如何月光都在那里，不是吗？而且，他妹妹的结局无论如何都是天灾，我对于人，没有那样的恶意。”
　　一条白色的蛇爬上了男人的手臂，血红的眼中闪着嘲弄似的笑意。
　　“不过那孩子还真如你所说的跳了下去啊，丝丝，一开始就告诉他他胞妹的灵魂被埋在河下不就可以了吗？还特意说错漏百出的话，丝丝...”
　　“不曾见过上帝的信徒才拥有最虔诚的信仰，如果那孩子对自己妹妹的执念因此而产生改变，可就不是我们期待的结果了，蛇先生。”
　　“丝丝...”
　　“或者应该称呼你为山神才更为恰当呢？”
　　男人从包中拿出手机。
　　“是先打110还是120呢？”
　　“丝丝，当然是110了愚蠢的凡人。”
　　“真是灼见啊，山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