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云》槭奈

10、第 10 章 沈府东

　　沈府东苑
　　园庭皆寂，霜雪落满松枝，偶尔几簇新雪从枝头簌簌掉落，发出几声闷响。
　　沈君乘到时正赶上风歇雪止，故而，正厅内啜泣哽咽的声音便听得分外清晰。
　　楚楚可怜，好不委屈。
　　沈君乘不由嗤笑一声，抬步推门而入：“我还没哭呢，姨娘倒先委屈上了？要我说，这该哭的理应是我才对。”
　　话音刚落，屋中的言语声和哭声便戛然一滞。沈宋氏瞧见来人，顿时来了力气，抹起眼泪，哭声婉转道：“大郎，我知你思眷亡父，所以打小儿就对我有怨，过去这么多年了，仍连声母亲也不肯叫出口。可如今千不该万不该，只因听信几句谗言，便要诬陷于我！”
　　宋兰嫣跪在沈令身旁，云鬓微乱，几绺发丝垂落在颊边，泪珠涟涟，坠流香腮。
　　“你莫不是受底下腌臜奴才们的挑拨，一时间遭人蒙了心了？！呜呜这事已至此，让人骂我两句，我倒也要不得什么紧，只是可怜你还在病中，这要是气坏了身子，可怎了得！到了儿，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你阿父！”话完，就又细细地哭了起来，眼神在父子间来回，眉飞目细之间风流婉转，平添了几分憔悴娇美。
　　沈君乘闻此怒极反笑，干脆连瞧也不稀的瞧她，和没听见似的落了座，从桌上拿起杯盏把玩着。
　　“母亲！”沈君桦见状难掩心中不忿，“大哥，此事俱已查清！那婆子是府里的家生子，你前儿个让人发卖的奴仆，正是她的小儿。所以心生怨恨才欲加害与你。现今，人也绑了，至于罪行，更是一字不落地全招了，按了手印认了罪。由此可见，此事并非母亲之过，你又何必朝她发火，在此咄咄逼人！”
　　“茶凉了，阿岚，你去换壶新的来。”沈君乘没有应答，出声吩咐道。
　　“是，少爷。”阿岚接过茶壶，小跑着出了厅堂。
　　沈湘凝见沈君乘这副模样，顿时怒急，也不顾平日里千金小姐的做派了，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骂道：“你简直是欺人太甚！怎好这般对母亲？！”
　　沈君乘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侧目而视，抬手将茶盏摔了出去，“啪”的一声，在沈湘凝脚边落了个粉碎。又好像不够似的，接连又扔出去两个才停了手。
　　“啊——！”沈湘凝没成想他在沈令面前也如此大胆，吓得心悸，尖叫着跳到一边。
　　沈君乘看着几人鸡飞狗跳的，不由气笑，道：“我咄咄逼人，我欺人太甚？怎么，大病未愈被灌了五石散，我就需得忍气吞声乖乖喝了才是？今日就不该要这个公道？笑话，一个月钱不过尔尔的仆妇竟也买得起那昂贵的五石散？今日倒是让我开了眼，合着我就该死，死了好给你们母子腾地方！”他的目光一错不错的扫过每个人，轻笑一声：“那还唤我来做甚，瞧你们一家子父慈子孝，母女情深？”
　　“也不觉得害臊，徒添恶心。”
　　话毕，也不管其他人反应，便要起身离去。
　　“站住，你这孽障，怎么跟你母亲妹妹说话的！”从沈君乘进来就一声不吭的沈家家主似是坐不住了，出言斥骂道。
　　沈令穿着一身靛蓝色五蝠捧寿锦服，眉目朗疏，髭须稠秀，自带一股子书生气，是很儒雅的长相，虽已年近半百，但依旧不难瞧出他年轻时候的风姿，只是话语冷漠刺耳，着实叫人寒心。
　　“母亲？妹妹？这算哪门子的母亲和妹妹！”沈君乘瞪着双目扬声道，“父亲怕不是忘了，我阿父早已病亡，只我一个独子，我沈君乘可没有这等蛇蝎的母亲，跋扈的妹妹！”
　　“瞧瞧，莫说这沈家的家产，就是这吃的一粥一饭，穿的一丝一缕，用的一毫一厘，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承我阿父。你们倒是能耐，到头来还要害他留世的儿子，真是好样的！”沈君乘忍不住阴阳怪气着言道，“好，既然如此，今日我就让你们如愿！”
　　说罢快步走到桌前，拿起先前送过来的那碗药汤，仰头倒了个干净。
　　他这动作突然，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见碗底被他倒的空空如也。
　　不知是喝的太急还是寒病未愈，沈君乘呛得直弯腰，猛烈地咳了起来，一声似一声的重，到最后居然生生呕出几口血来。不多时，那素色衣襟上便泅出一团团血腥的暗红来，看上去尤为触目惊心。
　　“父亲，你可还满意？”沈君乘微直起身，望着坐在主位上的人，话还没说完，身子就打了个虚晃，轻飘飘地仰倒在了地上。
　　沈令十分震惊，愣在原地，随即马上反应过来，连忙将人半扶半抱到榻上：“鹤卿！你们还愣着！快去叫大夫！”
　　“是，老爷。”杜仲连忙唤人，“岚小子，你脚步快，速速将徐大夫请来！”
　　慌乱之中，沈令终于不得不近距离看着他的长子。
　　他的面相长的很像他的亡父，身姿修长，丹颜鬓绿，尤若刀裁一般，看起来十分英气，但又因年纪小所以还带着些许稚嫩。但如今，这孩子却虚弱的躺在榻上，孱弱嶙峋，面色苍白，眉头紧紧蹙起，额上不停地渗出细细的汗珠，吐纳滞重，快要没了生气。
　　让人不由地想起方才，他红着眼圈质问自己为何不公的模样，沈令不禁面沉如水，快要压不住怒气地低声斥道：“大夫怎么还不来？再去请！”说完，回头扫视几人。
　　宋兰嫣对上他的眸子，便如噤了声的鹌鹑一般，更不必提瑟缩在她身后的一双儿女了。
　　“老爷，你也不信我！？”宋兰嫣双眸含泪道。
　　沈令盯着她不说话，脸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既然你管家不力，我看也没有再管的必要了。你我心里都有数，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为了鹤卿好，如此，那就回云阳老家去，净衣茹素，跪拜祠堂，求得祖宗庇佑，让我儿身康体健，福泽绵长才好！”
　　此话一出，那宋兰嫣便像是定在了原处一般：“什么？！那，那何时回来？”
　　“怎么，你不愿意？今日之事，你当真冤枉么，别以为我不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要是再多言他们两个便和你一起做伴儿。”
　　“妾身自是愿意的紧，您常年不在老夫人身边，此番前去，嫣娘权当替沈郎全了孝道。”
　　“只是年节将近，舟车劳顿，二郎和湘姐儿还是留在府里吧。”宋兰嫣话毕叩首，一副不等榻边人开口不起身的模样。
　　“依你。”
　　“谢老爷成全。”话毕，由一双儿女扶着起身。
　　“母亲！”沈湘凝哭着小声唤道，“这可——”
　　“休要多言，扶我回去。”宋兰嫣止住她的话，抬手整理好裙裾，然后让人扶着出了门去，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望向沈令，回眸深深，双目含泪。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作者有话说

　　嘴炮·沈君乘：呔，看剑！看我不骂死你(*｀?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