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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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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话
俞枫第一次注意到盛溪年,是在班内第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让班长,也就是盛溪年为他们排队,按高矮个子站。
俞枫在一众男生里算是稍微高点的,站比较偏后,老师和隔壁班体育老师聊天,他就逮了空和其他人聊天。
他的性格自来熟,长相和性格都乖巧伶俐,哪怕是刚认识的同学也能聊得热火朝天,或许在别人眼里,他就是男生们的“团宠”,跟谁都能玩在一块儿。
但实际情况,截然相反。
在上一个班级时,偶然一次俞枫帮老师送课堂作业,回来的路上想去趟厕所,但在经过厕所对面的楼梯口时,无意间地偷听到了一段极其恶劣的对话——
“女的麻烦,不行就大不了换男的,找个瘦点的,白点的不就行了,反正关了灯让他趴那儿,管他男的女的一样捅。”
另一个人也是无所谓的语气说大话:“那你说咱班谁最白嫩?”
“这还用问,俞枫啊,长得就像女的。”
“其实我也觉得,你不知道我昨天跟他靠近了有多别扭,一个男的还喷香水呢!那颈子确实白,盯久了他还会不好意思,还有那性格,柔柔弱弱,娇滴滴的跟个小姑娘似的,我勒个去,第一次见这种男的。”
“哈哈哈哈哈哈……那以后别叫他俞枫了,叫他娘们儿看他什么反应!”
“诶,听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感觉就是不一样,你说他会不会就是网上说的gay?”
“gay不是都很乱吗?要真是gay就好办了,直接捅/死他丫的。”
俞枫一个人在原地愣住了,听见他们要走的动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悄悄地溜走了。
换了新班级后,他还是无法改掉自己释放亲和力的习惯,不知不觉地又走了一趟老路。看似和谁都是朋友,实则他这个人外热心冷,没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心里。
那次体育课,他依然和别人谈笑风生,余光随意一扫,定格在了站在队伍之外的盛溪年。
他仔细回想了下班长的名字。
盛溪年,出自细水流年吗?释义里的细水貌似就是溪流,应该就是这么来的吧。
那他小名叫什么呢?
俞枫盯着盛溪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有多直接,还在自顾自的琢磨:“如果排除单独取,那他爸妈岂不是叫他‘年年’?”
啊……和我名字还挺般配。
想到这,俞枫不禁笑了。
而他这一笑引来了正主的注意,两人隔着一队人相视那一刻,俞枫非但没有表现心虚,反而对他笑了。
当时操场上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唯有他们两人很安静。
俞枫那时在想——像他那样外在就很冷淡的人,内里会是怎样的呢?是表里如一的冷,还是……有点温暖。有点想了解他呢。
……
果然,告白什么的,好难。
当初盛溪年说喜欢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吗?这种……忐忑不安却又如释重负的感觉。
俞枫说完,呼吸还有点急,他动了动手指,抱盛溪年的手软趴趴地有点无力,背上的汗液湿湿滑滑的,有点抱不住他。
因为在毫无障碍的亲密接触下,他能明确地感受到盛溪年那如擂鼓般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俞枫没料到盛溪年会是这种反应。
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心跳声透过皮肉传来,无声无息地诉说过去,震得他心痛如绞。
他眼含泪水,手在盛溪年的后脑勺安抚着,轻声对他说:“对不起,等好久了吧。”
盛溪年静了半晌,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只好在一片黑暗中倾下身,与他额头相抵,蹭着他的鼻尖,说话时的气音都在颤:
“我能信你吗?”
前半夜的情/事让俞枫格外疲惫,从最后一次半途到现在,上下眼皮都在不停打架,再怎么想听清盛溪年的话都是很勉强的。
他闭上干涩的双眼,躲在盛溪年怀里拱了拱,嘟囔着:“我不想再看着你走了,对不起。”
应该是真的很困了,刚说完,俞枫就这么睡着了,手臂失去最后的力气,从盛溪年的身上滑下来,毫无防备地对他敞开身体,睡容比以往都要更加安详。
盛溪年不知道他这句话又代表了什么,急于想知道,但又害怕它背后的含义是想消磨俞枫的那句“我也爱你”。
他覆上俞枫的脸庞,拇指的指腹流连在他的五官,在心中描绘一遍,俞枫那声爱,在他的脑海中刮起一阵飓风,久久挥之不去,苦心经营起来的防护墙,顿时疮痍满目。
他紧锁着眉,缓了很久。
翻身躺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俞枫的侧脸,恍然间好像回到一年前假恋爱的时候。
“俞枫,我是个非常无趣的人。”
盛溪年说:“没有可能会实现的事,就不会做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哑得几乎没有声音了。
“……再说一次。”
即便知道俞枫不会回答他了,但盛溪年还是这么说了,甚至整夜不敢合眼,生怕第二天醒来,一切又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俞枫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他艰难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四处乱摸,当他的手掌连一丝余温都无法捕捉的时候,才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年年?”他叫了一声,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的客厅和各个房间也是。
简直是一片死寂。
最后他只好又回到卧室,神情怔然地掀开被子,映入眼帘的除了白色的被子床单,还有一件被揉皱的黑西装外套。
俞枫伸出手将它拿过来,酸涩的眼睛又条件反射地蓄泪,他吸了下鼻子,慢慢靠近这件衣服,最后整张脸都埋了进去,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发颤。
周围太安静了,俞枫再也不想忍耐地大哭起来,哭声此起彼伏地回响在密闭的空间里,听得人心疼。
他只留了一件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
像是施舍,或者说是婉拒。
他不知道“我也爱你”这四个字有多不轻易。
那天俞枫难得地发泄了出来,眼睛肿得厉害,像是用樱桃代替眼球了一样夸张,偏偏赶巧了前天刚答应父母回家吃团圆饭。
今天是中秋,天气预报上说早晚温差会很大,于是俞枫顶着一双车厘子眼站在衣柜前,想选出一件又能保暖又不会太热,没有一点休闲风的外套来堵住父母的嘴,所以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隔壁墙。
那面墙上挂着一件干洗完、煲好的西装外套,方方面面出了它原主人的身份以外,都尤其符合他的条件。
俞枫看到它就胃疼,但又止不住地在意着,一走过去,将它穿在身上,就再不想脱下来。
结果他还是穿着回了家。
到家门口的时候,俞枫深吸一口气,露出和善的笑容输入密码,打开门进去,语气还算开怀:“爸,妈,我回来了。”
家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有点冷清,不过多了点饭菜香,让人心情舒畅。俞康铭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回头见儿子来了,招手让他过来,说道:“你妈和伊柠在厨房忙着呢,没听见,等她们出来了再过去招呼。”
“好。”
俞康铭盯着他看了片刻,问道:“眼睛怎么回事?”
俞枫坐下来,状似不在意地笑着说:“昨晚上赏析了一部悲情电影,结果狂戳我泪点。”
这理由天衣无缝俞康铭没再在意。
接着,父子俩就闲谈了下最近他们同时在看的一本书,关于西方美术史的。两人就这点话题,但一聊就停不下来,直到另外两位家庭成员从厨房出来,他们才结束对话。
这顿饭吃得还是很祥和的,虽然没什么节日气氛就是了,俞枫妈妈是个在日常琐事上沉默寡言的人,而伊柠的性格也比较内敛,话更是不多,全家人就俞枫能活跃点气氛。
饭后,俞康铭开车带全家人去了附近的一个景区,那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中秋灯会,来往的人特别多,热闹得很。
而四人行比较挤,俞康铭就提议分为两队,等到约定的时间回到停车站汇合。俞枫自然选择和伊柠同行,毕竟换做父母之间的任何谁,她都玩得不尽兴。
虽然在经历过那件事以后,伊柠对他的态度又像是回到了最初。
俞枫也不想让她失望,但他也没做错什么,难不成他要为自己是同性恋而道歉吗?
他才不要,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不是活该被歧视吗?
最近因为盛溪年,他的心事变得越来越沉重,曾经那些顾虑反而不算什么了,他满心只想知道盛溪年现在对他,究竟还喜不喜欢。
这时,伊柠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飘摇的思绪,“俞枫,我想放水灯。”
突然被点名,俞枫吓得一个激灵,他看着前方在江边聚在一起的人,又看向河面上飘着的祈福灯,他点头笑道:“好啊,你想要哪个?”
伊柠选了两个最简约的款式,其中一个给了俞枫,在对方错愕的表情下说道:“你也一起吧,写一个愿望在上面,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万一实现了呢。”
俞枫接过来,一时没了动作。
他看到伊柠握着毛笔,低头盯着灯笼有点泛着点暖黄的细棉纸,也是迟迟没有下笔。
他蹲下身看着她停顿的手,问道:“既然还没想到要实现什么愿望,又为什么想要灯呢?”
闻言,伊柠握着笔的手垂了下来,纤长的睫毛微微敛下,转眼看向俞枫,眸中倒映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她思量片刻,看着俞枫眼角的残红,没回答他的问题,转移话题道:“这衣服不像是你的风格,是谁的?”
俞枫错愕了一瞬,随即败下阵来,苦笑着摸了摸后颈,眼神飘忽不定,“被你看穿了,这衣服确实不是我的,是……盛溪年的。”
虽然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他还是不敢轻举妄动,怕再戳到伊柠的雷点,惹得仙女妹妹不高兴,所以他一直闭口不提,除了逢年过节很少回家,不然他的存在多糟心。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伊柠竟然会主动提起,俞枫不禁在心里打了个寒战,不敢看她,笑容有些僵硬了。
伊柠只是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盯着河面上飘远的纸灯,低声道:“你还喜欢他?哭成这样也是因为他对吗?就那么喜欢?非和他在一起不可吗?”
她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情。可经过俞枫的耳朵后就不一样了,他以为伊柠是带着个人观念来跟他辩论和批评的。
俞枫疲惫地低下头,但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处刑,这是避无可避的。沉默间,他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灯笼表面,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不久后,郑重地点了下头:“嗯。”
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所有批判了。
反正旁人的话能严重到什么地步,哪有盛溪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更让他难过。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批评的声音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冒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书写文字的沙沙声。
俞枫整个人凝固了,紧紧盯着面前这一幕。
周围的环境分明是嘈杂喧嚣的,可这么细微的声音却好像有魔力一般,尽数传入他的耳中,终于在一颗大滴的眼泪砸下来之后,他看清了伊柠在灯面上写下的愿望。
——祝哥哥俞枫,早日得偿所愿。